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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谢谢我们一直相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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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晴,屋顶的积雪化掉从房檐上落下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听起来像下了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它晒在皮肤上的温热,于是伸出手试图抓住它。
春熙慌慌张张跑来,告诉我凌妃娘娘在冷宫自尽了。
原来她说“没必要”,是这个意思。
我想起昨天离开时,她笑着祝我一路顺风,像当年我第一次看见她一般明媚。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端午龙舟会上,我饿得发昏,远远看见赵阙和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笑得比昨天明艳得多,像京城最艳丽的牡丹。
如今最艳丽的牡丹也凋零在皇宫深处了。
等到今天自尽,大概是之前下雪,但她还想看一次天晴,看阳光从天上撒下来,就像当年她第一次见到她的阙哥哥一样。
她骗我,她还爱他,只是那个阙哥哥只在她的记忆里,所以她于人世再无留念。
徐思怡找她的阙哥哥去了。
“好好下葬吧,把小雪带去贤妃那里。”
“已经有人去办了,只是那只狗在凌妃墓前不肯走……用了很多办法,就是不走。”
我想到自己,若是将来自己不在人世,三毛大抵也会如此,还是尽早交给秦霜,免得后顾之忧。
“随它吧,叫人每日定时送去吃食。”
“是。”她转身准备去做,又想起什么,回身对我说,“李相和夫人,还有您的两位哥哥应该快来了。”
“还是来了?”
我还没问完,门口传来通报的声音,说两位哥哥先到,我叫人将屋内的锁挂上。
敲门声传来,大哥说:“安颜,开门。”
“你们走吧。”
二哥暴躁起来,拍打着门:“李安颜!开门!”
我隔着门说:“走吧,我不想见任何人。”
李之繁几乎要把门拍裂:“说什么胡话!开门!一会儿爹娘就来了,你不见哥哥,也不见爹娘吗?”
我捂起耳朵,远离了门口,想要用逃避躲开一切感情。
门突然被踹开了。
是大哥。
他走到我身边,缓缓抱住我:“别害怕,什么都有哥哥扛着。”
二哥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和大哥想得一样。
可是我所害怕的,就是你们的爱啊。
我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慢慢说:“你们应该听太医说了,寒毒入骨,没有可能了。”
大哥拉我起来坐下:“所以你就不要我这个哥哥了?”
“我怕你们会难过。”
“当然会难过,但你想一个人逃走,家人会更难过。”
二哥在旁边点头。
我问他:“爹娘知道吗?”
“不知道,爹娘年纪大了,还是以后慢慢告诉他们。”
“以后也不必说,”我从书案上拿起一沓信,递给大哥,“本来想托人带给你们的,既然来了便直接给你。”
我喉头发酸:“这五十封信应该够的,每年给爹娘一封,别让他们知道,如果有多的,就当是给你们写的。”
大哥收下信,说好。
李之繁摇摇头,眉宇间尽是痛苦,他不能接受他的妹妹如此平淡地交代后事。
“二哥,别伤心。我若能出宫,一定比在京城开心,若是运气好多活了几年,你还可以带着嫂子和孩子来见我。”
李之繁不知道在问谁,声音充满无力感:“他怎么能把我妹妹照顾成这样……”
我知道那份无力感来自于哪里。
因为我已经走到了结局。
他可以冲出去殴打赵阙,可以联合大哥和爹一起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可以把徐家人从坟墓里拉出来鞭尸,可是他改变不了我已定的结局。
“别这样,”大哥劝他,“一会儿爹娘来了。”
二哥揉揉眼睛,不再说话。
我把信放在锦盒里叫大哥收好,丢了的话怕是再难写完五十封了。
我娘来时看见我面色苍白,心疼地拉住我,问我怎么病怏怏的,我说前两日染了风寒,已经快好了,不用担心。
她点点头,要我照顾好自己,我微微笑着,说爹娘也要注意身体。
临走时我对她说以后深宫高墙,或许再难见面了。
我娘点点头,说她明白。
“娘亲要是想我,叫二哥进宫看我就好了。”
我娘笑,说:“你从来都更贴你二哥,大哥就不要了吗?”
李之贤凑过来,笑笑说:“大哥也来。”
“你看,你大哥也疼你。”我娘拍拍我的手。
“我怕大哥忙。”
我娘终于发现了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李之繁,佯装责怪道:“平日里你话最多,今天怎么哑巴了?”
“我……”李之繁刚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不对,咳了一声,才又说,“我有点困。”
“如月说你这几天都是夜里才回,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都解决好了……”
“解决好了就好,”我娘转过来对我说,“你二哥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我附和道:“是啊,他早就和大哥一样高了。”
“娘,”我忍着眼泪,“您能再叫我一声颜儿吗?”
“当然可以,”她轻轻抱住我,“我们颜儿是娘最骄傲的孩子。”
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便是今天了。
我送他们离开,也送走了我的一缕魂魄,我在这个世界睁眼时所拥有的第一缕魂魄。
何其有幸,我能拥有这样的家人。
“谢谢爹娘,谢谢哥哥。”我看着空落落的门口说,“再见。”
当天夜里赵阙带我去了皇家园林。
我很久没有出宫了,乘着马车看见街景向身后倒,像看见时光倒流,又回到最初的地方。那个下午天气晴朗,我们在草地上听先生讲课,发表自己的看法,给自己的未来填充最美好的色彩。
那时候的我们拥有最平静的午后,也有期待着的未来。
“到了。”赵阙说,“怎么想来这里。”
“我想去围猎场,但你不会让我去。”
“这个时候去太危险了,等天气再转暖一点,或者是入秋围猎我再陪你去好不好?”
我并不回答他,走到当年我们聊天坐的那块石头旁。
“你送我这把匕首,就是因为要来这里,还记得吗?”
“记得。”
我让他把匕首交给我,他还是有所顾忌,在我再三承诺不会伤害自己之后才慢慢递给我,我拿着匕首蹲下,挖了一个小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它也该回到这里了。”
他也蹲下来,帮我拨开旁边的土:“好。”
埋匕首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我把匕首放进去后拿出怀里的挂坠也想扔进去。
“这个……别……”他拦住我,“给我留个念想……”
我手顿了一下,还是把它放了进去。
我知道他会痛苦,会像当时我扔下那片杯子碎片一样窒息般疼痛,可正因为我经历过,才更明白与其留下那个念想,不如全都断在这里。
没赶上好聚,那就好散吧。
今夜月光很好,可以让我看得清他的脸,他眉目间早就没了当年的稚气,更多的是帝王该有的成熟稳重。
他扶我坐在石头上,自己也坐下,说:“一定要走吗?”
我摇摇头,说:“也可以不走。”
“之繁之前来找过我,我让他劝你,他却说你若继续在皇宫,我只会更快失去你。”
他说得很委婉,我也明白是什么意思,觉得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他若能像当初一般狠心,就不该如此难过。
“我听说苗疆有古法,能以命换命,你拿走我的命好不好……”
我笑他幼稚,看着他的眼睛:“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呢。”
“那我陪你一起死……”
我触摸他的脸颊:“你早该明白,你的命不属于你我。”
他的手盖住我的,接下了下半句:“属于天下。”
“对,属于天下。”
“我当初,不知道当皇帝会这么痛苦。”
我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我告诉过你的。”
赵阙突然抱住我,明明应该是用力到颤抖的拥抱,却只是虚虚地环着我。
他不敢拥抱我了。
“你还爱我吗?只要你说不爱,我马上放你走。”
我想告诉他我们之间爱与不爱早就没了意义,与其最后的记忆全是悲伤不甘怨怼,不如放过对方,至少体面。
可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我骗不了他,也骗不了自己。
他声音嘶哑:“安颜,你还爱我。”
赵阙松开我,我看得清他眼睛还未落下的眼泪:“我放你走。”
“我放你走,”他声音颤抖,“你能不能继续爱我……”
一片云遮住月光,我抬头看那枚被遮住的月亮:“我们都错了,没人追得上月亮。”
他也跟着我的目光看向月亮:“若我没生在皇宫,我们会有好的结局吗?”
“会吧。”
“也是,总不会比这更差。下辈子我想在寻常人家,不背负这么多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
“好。”
“你不用等我,我去找你,但你别忘了我,只要你别忘了我……”
这句话我无法回应,于是问了一个早就不该问的问题。
“赵阙,你爱过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曾听过的话。那天晚上月色也甚好,我在他背上睡得迷迷糊糊,听他教我怎么分辨赵阙和白阙。
他说,“赵阙永远爱你”。
我们无声地坐了很久,久到我又开始昏昏欲睡。
我靠在他身上,恍惚中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他给我讲他的故事,而我第一次认真看面前这个男人。
我有些分不清时间了,囫囵着说:“赵阙,我们早点回去,一会儿先生该发现我们不见了……”
“好。”
“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
“我们会错过吗?”
“不会,我们一直相爱。”
“那就好……”
我再醒来时已经回到皇宫了,春熙说我睡了一日,我说知道了,春熙又说贤妃来找过我一次,只是我还在睡着,便又走了。
“那我去找她吧,顺便把三毛带上。”
她给我端来洗漱的水:“娘娘刚起就要走动吗?”
“嗯。”
秦霜这几日猜到我状态比她想象的要差得多,问要帮忙养三毛养到什么时候,我说越久越好,如果小雪愿意,也顺便照顾照顾小雪。
“你……”她想了一个委婉的词,“要离开了吗?”
“嗯,应该快了。”
我看向远处和三毛玩得正开心的团圆,说:“当年答应过他母亲照顾好他,结果你照顾得比我还多。
“我此番出宫,不知道能坚持到几时,团圆我就不带上了。虽然辜负对她母亲的承诺,但在你身边会更好,他将来想留在皇宫还是自由自在都随他。
“他爹娘的事,不必多说,只告诉他他爹娘是很好的人,也很爱他就可以了。”
秦霜眼眸低垂:“你不想他知道真相吗?”
“知道了只能活在阴影里,我忘过,知道有些事忘了会更好。我相信你能教好他。”
“我尽力。”
临走前,秦霜突然喊住我,对我说“恭喜”,我笑,告诉她她是第一个说出这话的人。
“值得恭喜,”她说,“离开皇宫,离开这些糟心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管他还有多少日子都值得恭喜。”
“好,恭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