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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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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秦霜那,春熙见我刚刚笑了两下,说:“娘娘和贤妃娘娘聊天开心的话以后多来。”
我想大概也不会有以后了,便淡淡嗯了一声。
冷宫偏僻,来往人烟少,打扫的次数也少,积雪不化显得更加阴冷了。
春熙说这里阴森森的不适合我来,劝我回去,我问她凌妃住在哪里,她给我指了一间屋子。
“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去。”
“娘娘……”
我拍拍她的手:“没事的。”
冷宫的屋子比不得桐历宫,东西乱七八糟地摆着,废旧的木桩横在地上,窗户也破了几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徐思怡看起来没什么气色,但妆容还算整洁,坐在榻上抱着小雪。
“你来看我了。”徐思怡说。
“嗯,秦霜也要我向你问声好。”
“嗯。”
“我给你找间好的屋子吧,住的也舒服些。”
“没必要,冷宫都是这个样子。”
她与一年前相差太多,我问她:“你变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谁没变呢?”
“这一年发生了什么?”我问,她不回答,我只好换了话说,“虽然入春了,但还下着雪,我叫人送些好炭来,也把该修的修修。”
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却忽然问我:“我给你讲过我和皇上的故事吗?”
我还未说话,她便自顾自地开始说:“我是我们家的嫡长女,但没什么用,我娘死得早,后来徐相岚的娘就来了,成了我们家第二个正妻,徐相岚靠着她娘的努力,从私生女变成了嫡女。
“我爹对我还是挺好的,大概是因为对我娘有愧疚,所以事事都顺着我,我也一直要什么有什么。二娘对我也好,因为她要拿出主母的姿态,不能被人说虐待前夫人的孩子,所以我和徐相岚小时候关系也不错。
“后来越长大关系越不好。因为她太聪明了。她知道大人爱听什么话,知道怎么做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她,知道舍弃会换来更重要的东西,但我不会,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我飞扬跋扈,就越显得她聪明乖巧。”
我安安静静听她继续说。
“那年我九岁,和徐相岚被二娘带进宫见她妹妹,就是瑜嫔,徐相岚打碎了瑜嫔喜欢的花瓶推在我身上,我嘴笨,只会瞪着眼睛看她抱着她娘哇哇大哭,说不要怪姐姐,说‘姐姐是和我玩才打碎花瓶的,不是姐姐的错’。
“我人站在原地,连句‘不是我’都说不出来。我心里委屈死了,觉得原本我也可以抱着我娘哭的,我娘在的话,一定不会让她冤枉我。我冲出去之后,听见二娘在给瑜嫔道歉,说我娘死得早,我没人教没教养,瑜嫔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我闷着头一路跑,皇宫又大,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就开始哭,我委屈嘛。然后有人给我递了一张手帕。”
我问她:“是皇上?”
“是阙哥哥。
“你不知道,那时候他像神仙一样,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眯着眼才能看清他。我以为我死了,所以才能见到这样好看的人。
“他说别哭了,我就真的不哭了,呆呆地望着他,他说他叫赵阙,是皇宫里的三皇子,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徐思怡,他突然笑了,说‘是徐家的姑娘啊’,他笑起来特别好看。
“我突然就想到了我娘说的了。我娘当年嫁给我爹也是因为我爹冲她笑了一下,意气风发少年郎,她那时就爱上了。
“我爹对我娘特别好,她在府里的时候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好多人劝我爹纳妾我爹都拒绝了,说只要我娘开心就好。我娘死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和我爹,我爹趴在她灵前哭着发誓此生再不另娶他人,可第二年就领着二娘回来,徐相岚那时候已经两岁了。
“我想阙哥哥不会是我爹那样的人,他比我爹好看,也比我爹温柔,他是唯一一个叫我别哭了的人。他如果爱一个人的话一定是爱一生的,所以我要嫁给他。
“我读书,学礼仪,我可以是整个京城为嫁给他做出最好准备的人,那时候他还是最不起眼的皇子,所有人都说我没出息,明明可以嫁给皇后的儿子,偏偏喜欢一个永远出不了头的皇子。她们懂什么,那是阙哥哥,是把我的世界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人。
“后来他坐上皇位,我爹夸我眼光长远,可谁当皇帝都与我无关,我只要嫁给他就好。我会让他爱我,爱我一生,我不会和我娘一样爱错人。
“毕竟那道光,是让我活到现在的唯一希望……”
原来也有人因为一道光,爱了这么久。
徐思怡大概爱他并不比我浅,只是一个爱而不得,一个相互亏欠。
“我以为他爱上我了,我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徐思怡笑出了声,“原来所有我自以为是的爱情,不过是他扳倒徐家的手段,把我家满门抄斩的赔偿。”
“那你……”
她打断了我,反问我:“你还爱他吗?”
我回答不出,我与赵阙,早已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
沉默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徐思怡终于抬头看我,对我笑道:“我们俩之间,还是你赢了。但赢了,也不过如此。”
我垂眸,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这场斗争的赢家——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这居然是赢家的结局。
“这一年我和徐相岚只见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她自杀的那个夜晚,她知道皇上不会要我的命,居然要我带话给那个人,说要他快跑,说自己跑不脱的,要他好好生活——她怎么这么蠢啊,我哪有能力帮她传话。
“她是没办法了。她太想要那个人平安,所以胡乱地抓住稻草,可我这根稻草早就没了根漂在水上,救不了命的。
“徐相岚聪明了一辈子,结果在那个穷小子身上昏了头,所有人都说我没她聪明,可最后我要胜她一回。
“李安颜,我不爱他了。”
她把小雪放在地上,用手往我这个方向赶了赶,“帮个忙好吗?”
“你说。”
“当年你叫我照顾三毛,如今小雪可能要拜托给你了。”
“让它陪着你吧。”
她又推了推小雪,小雪不肯走,赖在她脚边,她只好抱起来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你也看见这里的条件了,我养不好。”
她执意给我,我只好接住:“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给贤妃养——三毛也要在她那里养一段时间。”
“不介意,你为什么不自己养?”
“我快走了。”
“出宫吗?”
“对。”
她冲我笑起来:“那很好,祝你一路顺风。”
春熙见我出来,赶忙上前迎我,又绕着我上下看了一圈才扶住我:“还好没事,这地方娘娘以后还是少来。”
“知道了。”
小雪在我怀里呜咽了两声,我摸摸它的毛,准备带它往前走,它忽然从我的怀里跳下来,又跑进徐思怡的院子里。
“娘娘,要抓回来吗?”春熙问我。
我看着怀里空空如也:“算了,各有各的归处,不勉强。”
“那我们回去吗?”
“再去一趟太后那里。”
我以为春熙会带我去后宫的某一间,没想到太后就住在冷宫旁边。
也是,她几乎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从谢菀死到赵岭反,再到先皇驾崩。如果说留着徐思怡的命是因为怜惜她多年爱慕,留着太后就是皇上仁慈宽厚——至少人们都这么觉得。
太后身边还留了几个人照顾,我说想进去,宫人叫我小心,毕竟太后疯了这么久,可能会伤人,我说不放心的话,你们陪我一起。
她老了,肉眼可见的苍老,衣服不似当年华贵,只是简单的粗布麻衣,皱纹刻在眼尾,肩上散乱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
但我们只是三年未见。
太后坐在镜前梳妆,看见镜子里的我,缓缓转过来,问我:“你见到本宫的步摇了吗?那是我娘给我的。”
“您把它送给我了,您忘了?”
“对,是送给你了。”她笑着问,“颜儿,岭儿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我忽然哭了。
她这句话把我带回很多年前,那时我还拥有一切。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殿下在府里读书呢。”
“读书好,但也要多注意身体。”
“好,我告诉他。”
她伸手擦掉我的眼泪:“怎么哭了,是不是岭儿欺负你了,我帮你教训他。”
“没有,殿下很好。”
“读书读得都不来看本宫,算了,你们小年轻好好的就行。”
我声音哽咽:“嗯,殿下心里也记挂着皇后娘娘。”
“他是不是还在怪本宫……”
“没有,殿下明白的。”
“本宫没想害死她,岭儿和她成亲之后越发不上进,老三又气势太盛,本宫只是想把那孩子的死安在老三头上,让他重新把皇位抢回来。”她摇摇头,“老三也不真的无辜。”
“可是谢姑娘无辜啊。”
她突然哭了起来:“颜儿,你对他说娘错了,娘向他道歉,让他来见见我吧。”
“好,我跟他说。”
“你快去吧,”她催我离开,“你快去告诉他叫他来见本宫。”
我俯身行礼:“娘娘照顾好自己,臣女告退。”
春熙扶着我走出太后的寝殿,雪停了,我抬头看天空灰蒙蒙的,和当初我刚来这个世界时第一眼看见的天空一样。
只是物是人非。
赵阙听说我去见了太后,抽出时间赶来正衡宫,此时我正在收拾行李。
他气喘吁吁站在我身后,说:“你没事就好。”
“能有什么事,”我把衣裳放下,转身说,“不过早几天晚几天的区别。”
“我宣召了你爹娘,还有两位哥哥,明天他们就能来见你。”
“不用了,我不想见。”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淡淡地说。
我来这世间六年,平白受了他们六年宠爱,也拖累了他们太多,他们的女儿和妹妹应该是阳光下肆意奔跑的姑娘,而不是我如今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若是看了又该心疼,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他们难过。
我想起今日去的太后寝宫:“问你个问题。”
“你说。”
“谢菀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要问这个问题,并没有思考多久,说:“我没有杀她。”
“可你也没有救她。”
其实也能推出来,谢菀死去的那个除夕,我倒下的时候,他为什么那么巧的在我身后。这一切的发生,他大概都见证了,从皇后托人下药,到肃王府丫鬟跑去将军府求助,最后小慧拿着我的腰牌到处寻医生。
他确实没有害人,只是无动于衷。
“今夜有事吗?”我起身走近书桌,从案上拿起那块他送我的檀香木挂坠。
“没有。”
“带我去一趟皇家园林吧。”
他看起来有些为难,“明日我带着侍卫和你一起去好吗?可以让李相他们也去,你们在那里相见。”
“今夜不方便的话,明天吧,明天夜里。阵仗别太大,我爹他们不必去,带上你送我的那把匕首。”
上次被他夺走后,正衡宫再也没有锋利的东西存在,匕首也一直放在他那。他听我说要带着匕首,眉头皱起来,我叫他放心,我不会用来自杀的——现在也没那个必要——也不会用来杀他。
毕竟我那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