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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员外 当妖的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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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人看来 ,幼吾不过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见过这几人后自觉没趣,便会跑去别处。
祷园并不很大,有假山有竹林,庭院也不少。陈长安俯身与长青道:“我出去看过,祷园中的池水与城北河流相接,然后流出鹤州。都是活水,被祷园的园林陈设影响,曲折流经整个院子。纵然独独避开主卧,却不是水的缘故。”陈长安说,鹤州曾闹过邪祟,那妖物正是借水而来。因而此番进城时,他虽没有发觉异样,终究还是亲自去看了才算放心。
“咦?”长青正在摆弄布阵,突然出声问长吉:“这里总是不对,你算错了?”
长吉闻言便从屋顶跳下,边走边道:“算错了,便是找到了。”
陈长安亦看向长青指的地方,那是块代表着方氏祠堂的石头。
长青将信将疑地望向陈长安:“算错了,就是找到了?”
陈长安记了这方小阵的排布,跃上墙头。双手翻飞下,一印结成。他将术印送出,至高处时便散了。如此,长青了然:“好家伙,我头一次见。”
这时后花园里有看热闹的杂役,壮着胆子讨教。长青挥了挥手:“见笑了,从前我与同伴测算布阵,从来都是分毫不差,因此方可一击即中。如今在贵府算了整晚,却完全没考虑过若府上有障眼法,这搞鬼的东西自然是揪不出来的。”
杂役似懂非懂地离去,幼吾偷偷汗颜:你们倒是忙了一整晚……敢情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她用眼神指向长青,质问道:“你们白出来历练了?真是丢人。”
陈长安却笑:“我去看过,方员外性命无忧,只是烦扰多些。我们出来在于学习,在可控范围内见识多些也是好的。”完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先生说的。”
幼吾突然开始有些怀念陈长安那去世了的师父。
“所以他家祠堂有障眼法这事,你们从昨日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发觉?”幼吾又问道。
“是的。”好一个恬不知耻的陈长安。
长吉收了罗盘,开口道:“寻常百姓家却有障眼法,这便不寻常了。”
长青用胳膊肘戳了长吉一下:“方员外的儿子不就会些法术么?用点障眼法护着自家宗祠,也说得过去。”
“谁家宗祠得专门用障眼法遮掩起来?”陈长安赞同长吉的想法。
“那……”接到长青的眼神,陈长安道:
“我去求请。”
他们三人去找方姚氏,幼吾自然就不能再跟了。她转身从后花园另一侧出去,看看还能绕到什么地方。按照鹤州的风俗,经过了花园,便该是女眷住处。幼吾想来他们三个大老爷们,应该是不太方便进来查探的。
英勇无畏的幼吾正要往里走,忽然闻见一股难闻的气息。这味道仿佛一记重锤,直奔她的天灵盖而来。
幼吾转头看去,不远处站着一个比她还要高些的女孩。她不敢再多进一步,只能尽量少的吸入空气。
她细品起来,与他们刚来时,自己闻见的那股味道相似。自然,这个明显要浓烈些,指向性也更明确些。
“就是她啊。”幼吾在心下念道。
那女孩外表上看着却如平常人家的丫鬟差不多,穿着一身比幼吾自己穿着的这件看上去,都要漂亮些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梳得比她的整齐。幼吾不敢过多接近,只敢与她两两相望。毕竟自己如今虽是个几百岁的虎妖,却是个陈长安抬手一扔就能飞出去老远的小废物。
长寿的妖精懂得避免未知的危险。她自我宽慰道。
此时幼吾脚步微微后撤,准备趁女孩不备逃走,却怕若是太过明显,传到方姚氏耳朵里要坏事。于是她动作放慢,试探着开口:“小姐姐,我方才见到一只蝴蝶,你可看见飞往了何处?”
女孩神色不太自然,漆黑的瞳仁盯着幼吾一言不发,直看得她浑身发毛。
幼吾在心里骂道:“亲娘,下次我若是再一个人出来,我幼吾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也许是不知身在何方的亲娘听见了她的祷告,隐约的,不远处似有男子的哭喊声。女孩脸上的神情一凛,幼吾作势掉头就跑。方员外好人好报,她幼吾堂堂一个三五尺英雄女儿岂能辜负!
说话间,幼吾横穿后花园,直循着声音跑去,路上经过几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杂役,她便停下来打探情况。有杂役模棱两可道:“老爷又发病了。”身旁的小丫鬟将肩头耸起,好似害怕得要把脑袋都埋进胸腔里。
幼吾将好奇的神情公然挂在脸上,小短腿迈得生风。还未走近祷园方员外所在的东屋,便又闻见了那股浓烈的气味。她迅速止住脚步,扯住在外间等待的长青:“方员外房里有古怪。”长青懂她的意思,在院中开始做法,净是些不顶用的却引人目光的花招。
外间众人连连惊叹,引得方姚氏也从屋里探出头来。趁这间隙,幼吾捂住口鼻屈下身子钻入主卧,见陈长安正站于床前为方员外施术安神。方员外躺在床上双手高举,在空中乱抓,眼睛紧紧闭着不留一丝空隙,嘴巴大张,从里面撕扯出似绝望般的叫喊。
幼吾不由自主要往墙边退去,两只眉头都要拧成一团,双手则按住嘴巴克制住惊呼。凡人看不出来,仅仅修习了几年法术的修士也看不出来,这方员外连带着他躺着的床,竟都被黑红色的烟雾包裹。幼吾直觉这雾有危险,眼看着它四散出来,就要触碰到陈长安的衣摆。幼吾下意识伸手去拉陈长安,后者领会,往后撤了一大步。
陈长安并未回头看她,只是问:“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幼吾“嗯”了一声,而后道:“这东西你看不见,便无从下手。”
陈长安犹豫:“不是我逞能,只是既然刚好碰见,哪有撒手不管的道理。”幼吾差点忘了,在被先生带坏……不是,在一日不停地为先生做饭前,这位小兄弟在灵拂山讲义气守规矩是出了名的。
方员外的哭号声不止,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刚好屋外方姚氏进来,一眼望见幼吾躲在墙边。方姚氏惊呼一声,便来牵她的手:“啊呀,宋姑娘怎么在这里,别平白的被吓着!”
宋姑娘是谁?幼吾摸不着头脑。
在浓烈气味与呼号声中,幼吾的脑袋乱成一团。未及她反应,两只手便被方姚氏抓起往外间引。方姚氏正要遣人将其带走,却见从屋外“呼”的一声闪进一道银光,直奔方员外床榻而来。众人纷纷看去,是一张白布条搭上了方员外口鼻。而同一时间,呼号声止,他的双手也倏地掉下。
方姚氏顾不得幼吾,连忙转身喊来仆役照料方员外,自己则赶忙对着陈长安连连道谢。陈长安颔首,端起一副“不值一提”的表情,同方姚氏一道出了房间。
仆役人来人往,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些那黑红色的雾气。但不过多久,这雾气就逐渐淡了,沾染得少的,甚至刚出房门,便已然一身干净。
幼吾躲在角落,静静看着方员外身上这一团黑红的东西何时能消散完全。
幼吾想着,自己来时察觉不出什么异样,便是因为这异样,须得方员外发作才行。
雾气能散,可这股子怪味却不是轻易能散掉的。别说这方员外本人身上的,后院可还有个吓人的小女孩呢。
幼吾被这接连两次的难闻气味冲击得头昏脑胀,走出东屋时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她只顾着脚下,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客厅。那里陈长安与长青长吉正坐在一起,为首的方姚氏挨个敬茶道谢。
方姚氏头上的钗环随着她的小步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将我脑袋里的浆糊敲得分明了些。
方姚氏谢道:“多些各位仙师,若不是仙师前来,夫主怕是难有安眠。”
长青问:“方老员外是只有白日里会发作得如此厉害么?”
方姚氏照实回答:“不是,不过晚间要好上许多,只是寻常梦魇症状。妾真是害怕,夫主这样日夜哭号,若喊破了喉咙,伤了嗓子,可如何是好?”
陈长安好似无意发问:“方员外这般痛苦,夫人只想到了员外的喉咙?”
方姚氏一顿,话语里像是找补:“妾已对夫主康复不报希望。这么多大夫方士前来,都未曾见有起色,可见是天命难违。”
陈长安接着说:“从前没有起色,大概也是夫人没来请我们的缘故。只是灵拂山明明就在鹤州城外不远,夫人为何不趁早相请呢?”
幼吾暗自道:知道早些来请,若是又请的是陈长安等人肯定一样没用;但祷园的主人发怪病发到整个鹤州都听说了,灵拂山还要等一封书信告知或是归山弟子经过才能知晓此事吗?
长青接话,劝道:“夫人若有什么难处,直说便是。如若有所隐瞒,方员外的病症只怕不是我等小辈能轻易解决的了。”
方姚氏坐回上座,捶胸长叹:“也许是报应不爽。我曾与夫主育有一子,叫方明宇。这孩子从识字起,便对仙师们修仙问道之事沉醉不已。夫主疼爱,天南海北的请仙师传教,当年灵拂山招弟子,他也是去了的。只是不知为何,回回去,回回便要在山间迷了路,不出半个时辰便又走回了山上。
“夫主亲自去送名帖也是同样结果,请人代转,也是如此。自此,夫主认定小儿与诸位仙师修习的灵拂山有缘无分,只能照旧花钱请游历方士教习。只是方士们云游四海,闲散惯了,并不想总拘在这一处,时常有修士仙师来点拨几番,转眼便没了踪迹。如此一来,夫主便要请人在国内多多寻觅,以便犬子修习出什么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