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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债 传下去,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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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有缘无分。
幼吾想道,别的有缘无分自己肯信是天命,在灵拂山上的有缘无分,那一定是先生干的。先生活了几千年,一身的法术必定多得要溢出来了。控制一座山的树木变化都是小事,让区区一个凡人迷失深林岂不只需动动手指?更何况她可听说了,自家先生与方家有旧怨呢。
屋里方姚氏还在陈述,越说神情便越发痛心疾首:“长此以往,府内凡是修仙之人便通通不拒,哪知那一日便溜进来一个妖孽。”
幼吾躲在门后不引人注意之处,好整以暇,便于听得时候不被打扰。
门的那边是长青出声:“我听城内百姓中有流传一种说法,令郎一年前离家是出门降妖,自此便再无音讯?”
方姚氏一声叹息:“是,也不是。那日犬子在府中修习法术,无意间邂逅一名仙姑。当时以为是心地良善的仙姑,谁知后来原形毕露,竟是一只狐媚妖孽。那妖孽是自己进的祷园,也是自己与犬子遇见。两人互相切磋技艺,这一来二去,竟有了情愫。白日里犬子修炼,除了她之外谁都不找;入夜时,府内下人又总能撞见她敲开我儿房门。修习之人最忌滥动情欲,此番若不尽早制止,她必定无甚大碍,可我儿的修行便是要毁了呀!”
说到此处,方姚氏甚至落下泪来。
长青听得入神,不由得追问:“然后呢?”
方姚氏深吸几口气,算是平复了心情。她饮下几口茶,缓声道来:“这事终究是让夫主知道了。他气不过自己千辛万苦供明宇修习术法荒废学业,却落了个早早因情毁去根基的下场。那夜,我儿被罚跪祠堂,我眼睁睁看着夫主的棍棒下去,打得他皮开肉绽。可我儿仍旧痴心不改,我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溜出府去找寻那位妖孽的住处。”
“出府?”长青疑惑。他在灵拂山上时,便是一等一的听热闹的好手。幼吾那身哪里热闹往哪里凑的坏习惯,多半就是从他这里学来的。
“是我儿用私房钱在城里购置的房产,事发时夫主便极力反对,谁知我儿口口声声承诺的‘就此作罢’,没过几日便露了马脚。那日犬子从妖孽居所回家,刚进门便被押到祠堂里。夫主逼问他妖孽的下落,不然便家法伺候。哪知我儿被妖孽迷了心窍,无论如何不肯松口啊!
“妾趁乱出去,好巧不巧地在路口撞见了她。这妖孽那时还有些善心,发现他出门后再未回去,便壮着胆子来祷园寻人。妾千求万求,总算是把她求进了祷园。可谁知道呢,她进了祠堂,远远看见被夫主打得鲜血淋漓的我儿,又听到了我儿迫于无奈应承的‘从此与妖女泾渭分明,一刀两断’的誓言,当即便冲杀过来,举着剑对准我夫与我儿,质问他们缘何不给活路。
“诸位仙师可来评评理,不过是父母心疼儿子坏了修行,劝她远离我儿另觅良缘,她又如何的强词夺理,颠倒黑白,说是夫主不给她活路?”方姚氏一口气吐完苦水,连连摇头,满头钗环碰撞出“叮铃铃”的声响。比初见时要响亮刺耳许多。
“那方员外身上的怪病,便是这个仙姑做的?”陈长安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道。
“是。”方姚氏道:“那一晚雷电交加,雨声夹杂着她的质问声,整个祠堂乱作一团。夫主请来的几位修士师傅也都聚集在此,因而妖孽就算如何暴怒,也无法在祖宗荫庇的祠堂里冲破诸位修士的阻拦,伤到我们一家。妖孽见奈何不得我们,便同我们在祠堂里僵持了一整夜。待到天亮时,那妖孽突然开口问我儿:‘你我既然鸳盟已结,此番再提分开,便是和离了。’夫主闻言暴怒,指着妖孽怒骂,说是她勾引我儿,坏人修行在先,如今我儿醒悟,给她休书一封已是宽慈。夫主不说这话还好,此言一出,那妖孽终于是气急败坏。她挥剑施术,直冲着我儿杀来。几位修士联起手来竟然也不是对手。慌乱间,夫主起身替我儿挡下一剑,众人趁此破绽,终于是将妖孽乱刀砍死。”
方姚氏沉默良久,双手合十作参拜状,神色虔诚:“原本这件事便算结束了,妖孽的尸首立即被烧成灰烬,犬子也重新同几位仙师修习术法。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犬子学有小成,说要去闯四方天地,我们也应允了。那日他拜别我们夫妻二人,独自御剑而起,夫主遥望我儿背影,满眼的都是欣喜。也就是从这一夜起,夫主一睡不起,偶尔还有梦魇之症。妾与府上的仙师们探查过,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妾自以为是夫主想念儿子的缘故,便想等我儿有书信传来,得到下落后修书请他回来看望。”
“而令郎,从此并未有书信回来。”陈长安沉声道。
“古人言:‘好男儿志在四方’,犬子……犬子立志修道,在天地间游走。我夫妇也不能拖累他什么,只能由着他去。想来夫主一生乐善好施,与人为善,多年来最大的争执便是那日妖孽刺的剑伤。这边是城中流传的关于我家的流言罢。”方姚氏以手扶额,掩面而泣
“如今想来,我儿自从离家便断了联系,又何尝不是对那妖孽还存有爱恋,因此迁怒于我们夫妇,打定了主意断绝往来的。妾不求夫主能够康复如初,只盼着他的苦痛能减轻分毫,待那妖孽怨气消弭,我们也能瞑目九泉。”
一个是自小醉心修习仙术的富家少爷,一个是小有成就、甚至暴起时可以以一敌多的女修。两人的爱恨纠葛竟不过如此,甚至比不上我从小听来的言情话本?
幼吾细细回味着这段府内秘闻,如何一个能云游四方天的修士,会被禁锢在这小小的祷园中呢……哦,还没住进来,就被砍死了。
长青不忍方姚氏难过,亲自倒上热茶,宽慰道:“员外此番定是怨毒深重,若要拔除还需要些时日,请夫人放心。灵拂山就在不远处,夫人若是信不过我等小辈,山里还有众位长老可以施以援手。”
方姚氏闻言面露喜色,抬手紧紧拉住长青谢道:“这怎可使得?我家与灵拂山的诸位仙师未能有过一师之谊,便要因为此等小事惊扰山上几位的鹤驾,岂非罪过?”
陈长安起身道:“夫人无需担忧,原本府上就有书信送来,因此才有昨日至此刻的一切事宜。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灵拂山上下俱是同心同力,何况保凡间太平本就是我门中人应尽之责,更遑论罪过。”
方姚氏俯身挨个拜过,幼吾眼见着几人就要出来,连忙一溜烟地往客房里溜。可她还未跑到,后领已经被人抓住,整个人都悬在了空中。她刚要大喊“好汉饶命”,抬手向身后摸了摸,却摸到陈长安的衣袖。一瞬间幼吾挣扎的动静更大了,四肢扑腾得恨不得学作螃蟹,把手脚都甩掉了才好。
“甩掉了,吓死你。”幼吾想着。
陈长安就这么拎着幼吾的小领子转了个方向,使她不得不正对着自己的脸。
而幼吾趁他靠近,伸出双手,对准面前就是合掌一拍,“啪”的一声,陈长安的脸上却是两个红印。陈长安吃痛,忙放了幼吾下来。
幼吾啐他一口:“叫你再调戏姑奶奶。”
陈长安捂着脸一怔,旋即取笑道:“听了段俊少爷幽会俏仙姑的桥段,便自以为是妙龄少女了?”
幼吾对旁人可以唯唯诺诺,对陈长安向来是城墙没脸厚:“你胡说八道,你们人间青春女子叫妙龄,我好歹活了几百岁,比你老祖的命都长,说一声姑奶奶又怎么了?”她尤嫌嘴下不过瘾,便再加一句:“方才你在那听方姚氏说她家中丑闻,神色那叫一个凝重。怎么转过头来便要拿人家的伤处调侃?你不道德。”
陈长安双手环抱在胸前,从幼吾的高度看上去,神态简直与宋槐一模一样。
陈长安道:“这个故事感人至深,令人唏嘘。只是你忘了先生曾说,方员外这样的症状,他的祖上也出现过一次。”
幼吾挠着脑袋想了一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既然祖上也曾出现过这样的症状,难道当年也有个潜心修道的小少爷,被不怀好意的女修勾了魂不成。”陈长安嗤笑一声,“方才长青说,要修书回山中请长老们出马除祟,方夫人言辞委婉恳切,终究还是几句:不必了。先生提起过,当年灵拂山弟子好心帮忙除祟,结果可是被赶了出来。人人都说‘病急乱投医’,哪有医者找上门来,主人家却敷衍怠慢的道理。”
“敷衍怠慢?”幼吾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陈长安敲了敲她的榆木脑袋,说:“我们三人哪里是忙了一夜,分明是夜里风大,不得不彻夜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