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酒楼 先生你怎么 ...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于“九重天上的神仙都是素衣素裙满天飞”这个观点,幼吾总是相当笃定的。却也如“先生应该是个天神,管种树结果因为不称职才被贬下凡”这个观点一样,她有脑子思考,却总是记不住宋槐的回答。

      想来每每幼吾问宋槐关于九重天的话,陈长安不管距离多远都要冲过来给她一脚,就是因为他已经听烦了。

      幼吾坚信不疑,陈长安就是个没耐心的男人。童婶说了,对女人没有耐心的男人不能要。

      幼吾脱口而出:“先生你可不能要陈长安啊。”

      宋槐不愧是在九重天飘了几千年的大神仙,闻此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当即脚下仿佛踩到了什么东西,差点一个趔趄拍在地上。

      宋槐低头,与幼吾真诚而又炽热的目光相接。他叹了口气,在幼吾眼里也是:他被我感动了。

      宋槐正夹着个头矮小的幼吾在鹤州城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幼吾还在盯着商贩卖的桂花糕出神,宋槐便一个驻足,扯着她向后一仰。幼吾揉一揉脖子,叹道:睚眦必报,果然是我的好先生。

      她正念叨着“咱俩扯平了”,抬眼便见宋槐停在一家酒楼前。见他若有所思,幼吾便相当有眼力见地同他说:“先生今天中午没吃饱吧,我就说呢,陈长安包的饺子哪够先生吃的呢,先生肚里能撑船……哎先唔唔唔……”

      宋槐把幼吾的嘴捂住,想必是不好意思让人知道了他饭量大这事。

      幼吾头顶,宋槐正同掌柜的说:“要一间客房。”

      掌柜的从柜台探出身来,看了看宋槐,又看了看幼吾,再看了看捂住幼吾的嘴的那只手,脸上闪过一丝不信任的神情:“一间房?您二位是……”

      宋槐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是我女儿。”

      伙计给了最里间的客房钥匙,开门放了热水壶便走了,走时还要回头打量打量这二人。

      “先生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小丫头片子幼吾对着镜子揉了揉被压疼的脸颊,感她我纯善的先生在人间百年,就被某位凡人的阴险狡诈荼毒了么。

      宋槐神态自若,悠悠然给自己倒了杯茶,问:“我从前什么样?”

      “你从前可是我说什么你信什么,直到进鹤州城前,你也是这般,来时陈长安告诉你进城要给守城银子,你也真给了!”这客房内共有两张床,幼吾两头来回跑着,挑选出一张最舒适的出来。“怎么如今进了城,却同人家说我是你闺女!”

      宋槐抬起一只手支着脑袋,条条件件解释道:“你不撒谎,我自然就信。长安说进城要给银子,是因为这件事不给银子不好解决。最后一件,此番需要一个地界住下,鹤州人烟繁多,只能住店。你不会舍得让我去挤那窄沟吧?”

      “不对,我最后一件明明问的是你同人家说我俩是父女。”幼吾摸着东边床褥更软些,便抱着分别时陈长安递过来的包袱往上头一放,从里边找出宋槐的换洗衣物摆好。

      宋槐吹吹茶叶,回答:“我若说我们是兄妹,旁人便不会多说了。”

      “不多说不是好事么,你想人家说什么?”

      “说我年轻,同你更像兄妹。”

      ……她怎么就没踹死陈长安这厮。

      整个下午宋槐幼吾二人都未曾离开这座酒楼。他俩爬上了酒楼的楼顶,开始时幼吾与宋槐都是躺在瓦片上,后来幼吾实在无聊,便坐起来去看楼下走在街上的凡人。

      “先生。”她伸手戳了戳停在手边的麻雀。

      “嗯?”宋槐的声音略有些慵懒,刚才怕是已经睡了一觉了。

      麻雀并不怕她,幼吾戳它几下,小东西竟敢啄回来。幼吾龇了龇虎牙,它还是不怕,甚至还唤来了同伴。

      幼吾伸手就抓住一只麻雀,往躺着的宋槐肚子上放。而宋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小米,也轻轻撒在身上。麻雀飞来更多,在他身上蹦蹦跳跳,啄来啄去。

      幼吾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从九重天上能看到凡间的一切吗。”

      宋槐答:“能。但是要用特定的法器。”

      “想看什么都行吗?”

      “行的吧。”

      “先生看过?”

      “没。我去之前,曾在人间游走千年,该看的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幼吾“哦”了一声以做答复。

      过了半晌,她又问:“先生,九重天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她倒没想过宋槐会这么说。幼吾一直以为被贬下凡的神仙既然没有怨天尤人,那大概是真心觉得凡间比天上好的。看来她家先生是个相当宽容的好人。

      “那你更喜欢哪里?”这话一出,幼吾脑海中便显现出陈长安对着她的脚丫痛下杀脚的模样。嗯,有些话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问过。可先生自己也说的,她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他。幼吾心想,何必看一个凡人的眼色。

      宋槐在此时睁开眼睛,而幼吾一低头便能看见他眼眸中映着的云彩。宋槐想了想,同她道:“都很喜欢。”

      嗯,她家先生两边都不得罪,比自己会说话得多。

      太阳逐渐西斜,酒楼里进进出出的客人一下子多了不少。宋槐一觉睡醒,也坐了起来。幼吾随口问他:“你担心陈长安了吗?”

      “不用,”他放眼望向四周的房屋,道:“这事费时,却不棘手。”

      幼吾眨眼望他:“先生一早就知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察觉不出来呢。”

      他轻笑出声,捏了捏幼吾的脸颊,说道:“这事积攒了太久,已经与这座城融在了一起。试想,若一座城千年前曾在战乱时被敌军屠城,百姓冤魂不散,纵然有仙人收服超度,亦必有未尽之处。这丝丝漏网的怨念游走盘踞,同生人朝夕共处,你身处其中,是查找不出的。”

      幼吾继续问:“鹤州千年前有过大战,纵然有怨魂的痕迹遍布城中,长吉又是如何仅凭一个罗盘就能定位到那么具体的祷园呢?”

      宋槐将祷园的名字在嘴里来回品了几遍,却不像是忽然想通:“症结是旧怨,破绽在祷园。鹤州的诡异是长吉进了城才发觉的,方员外有钱,请了大夫方士都不见效。来时长安同我说过,是有人自城里飞鸽传书进山,肖长老才找了他过去。几乎同时,长吉的回报也到了。”

      幼吾脑海中闪出不少的话本剧情,表情倏然严肃:“这是个阴谋!”

      宋槐静静地注视幼吾的眼睛,同时夕阳落下,天渐渐昏暗下来。他语气夸张地赞同道:“幼吾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幼吾同他生活了那么多年,他这语气下分明是别的意思。幼吾扯了扯宋槐的袖子,尝试撒娇:“我的好先生,你懂得多,你同我讲讲可好?”

      想来宋槐很是受用,也总是吃这套。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答道:“这确实是个大阴谋,我想了千年都未曾想通其中关窍。幼吾,你总是记不得问我的有关九重天的事,也许你并不记得,我叫宋槐。”

      见幼吾并无反应,宋槐叹了口气,把她也拉起来,道:“我出生在鹤州,死于鹤州,于鹤州城外灵拂山飞升,被贬时掉落在鹤州城南。我与这里有着数不尽的……缘分。从前我以仙君身份来到此处,调取这里的县志。”

      “神仙也要看凡间的县志?”幼吾表示真是大开眼界。

      宋槐笑了笑:“凡间别的地方都是可以直接去九重天的掌籍仙君处查找,唯独这鹤州,不行。”他胳膊夹着幼吾,轻飘飘地就从房顶跳下,再由窗户翻进房间。房内有出来时便和小二打过招呼叫的烧鹅。宋槐把碗筷推到幼吾面前,示意她边吃边听。

      “先生呢?”幼吾问:“不吃点?”

      他摆手,说吃惯了陈长安做的饭菜。幼吾遥远地给陈长安一个白眼,继而大快朵颐。

      “鹤州许多年前并不叫鹤州,叫祷城。也是祈祷的祷。”

      幼吾在啃肉的同时抽出空来“哇”了一声,表示震撼。好巧。

      “祷城当年出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有神仙飞升,另一件就是敌军屠城。两件事几乎发生在同一年。”宋槐摸了一把桌上的茶壶,恰巧小二送饭上楼,他便去请小二换壶热茶。

      小二应声下楼,他又回到桌前坐下,像是在回忆往事:“其实还有件事,只不过不算重大。便是有户人家走丢了个孩子。”

      幼吾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附和道:“是够小的。”

      “那孩子已经十六,父亲正是守城的将军。孩子失踪后,家人满城地找寻。只是正值两国交战,祷城虽不算关隘,倒也是个重镇。那丢了孩子的将军白日里忙着照看军营与城防,家里妇孺想必也想不出什么妙计能求到少年的下落。”

      宋槐说一段,便要停顿一阵,幼吾知这大抵就是他的回忆。要从千年的记忆里翻找出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想来应该是相当费劲的。于是每当他停顿,幼吾便停下咀嚼的嘴巴,好似是暗暗地陪他一同努力。

      “中间还有些事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城门大破的时候正是清晨,祷城没有收到与敌军正面交战的城池被攻破的消息,想必是对面绕了路,直冲着祷城来了。有早起的百姓与洒扫路面的工人亲眼看着城门不攻自破,城上的守军悄无声息地陈尸城墙。还有人说看到将军家走失多日的少年混在冲杀的大军中,如鬼魅一般一动不动,敌军经过时被他分成两份。一份屠东城,一份屠西城。”

      宋槐叙述的语气沉静没有波澜,果然是上千年的旧事了。

      幼吾听得入神,再想咀嚼时无意间瞅见面前的烧鹅,顿时就没了吃下去的心情。

      这时小二敲门,是送热茶来的。宋槐将冷茶壶递出去,回来时倒了杯热茶放到幼吾面前。

      幼吾就着茶水艰难咽下鹅肉,试探道:“那这个少年……”

      “叫宋槐。我是家中长子,家人盼我如我父一般,为国效力,光耀门楣。”宋槐说到此处,挠了挠头,道:“我想不通,怎么我能失踪多日,再出现时却在城外敌军中间。我也想不通,敌军屠城,我怎么会成了细作。我如何能在失踪后潜进我父亲书房,找到那样重要的城防图并带出去,还不被家人察觉。因此我找遍了九重天的档案,也亲自回到祷城,想要来看看凡间的县志。”

      天上都没有的东西,人间又如何能有。

      “那次倒不是没有收获。”宋槐边说边用指尖轻敲桌面:“比如凡间的祷城记载,确实与九重天的那份不同。只不过时间久远,对于那场屠杀,也不过是幸存者的口述,且寥寥几句,说宋家子通敌叛国,也就没了。”

      “那天上的那份呢,写的什么?”

      “写的是天灾。”

      “什么?”

      “天灾。祷城在那一年遭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疫病侵袭,全城百姓还没来得及逃出祷城,便尽数死于城中。”

      幼吾听得云里雾里,却隐约察觉出这鹤州的不平凡。她摇了摇头,试图晃匀脑袋里的浆糊,道:“原来天上和人间一样弯弯绕绕的。我可不听了。”

      宋槐笑吟吟问:“真不听了?”

      “听。”幼吾认输。她虽总是会对宋槐的往事记忆模糊,问了便忘,忘了还要问。陈长安有时哪怕是根据当下语境,便能猜到她要问出口的是哪个问题。因此陈长安总是能及时地给她一脚或是一拳。

      也是从另一边让幼吾意识到,她真的是问了相同的问题太多次。至于宋槐从来不会厌烦自己,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本就耐心宽容。毕竟偶尔长青在他们身边,也会在她提出问题时轻轻叹气。

      幼吾偶尔用她腐锈的头脑思考,却觉得之所以先生不曾烦她,也许是因为其实先生烦过,只是她忘了。

      既然她家先生现在没厌倦,那记性极差的幼吾小朋友便还能多听些。童婶说过,多交流可以促进感情。

      如此,也难怪几百年过去,她与宋槐亲如一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