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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州 不是山神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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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安今年十七岁。按照他们掌门的话说,便是“青年才俊”。主观上,幼吾并不想认同,但客观来说,确实。此人年轻、好像有才,长得不丑。
十几年的岁月打磨,他倒真是越长越像个俊俏少年了。
至于宋槐,他说自己记不得多大了。而每次幼吾去问,他都要在“忘了”后加一句“往事不可追”。幼吾不懂,但估计所有的神仙都是不会好好说话的。
幼吾吃饭向来迅猛,不过是一盘芹菜猪肉馅的饺子,片刻功夫风卷残云。
长青和长吉来时,幼吾正用陈长安早已打上来的井水刷盘子筷子。她蹲在地上辛勤劳动,长青在院子外冲她打着招呼。
长青长吉是陈长安的师弟,岁数同他差不了几岁。好像在陈长安拜师的那一辈,长青长吉便是最用功刻苦的。因此陈长安的师父去世前,陈长安除了来茅屋烦扰宋槐,便是同他们两人一道修习术法。
陈长安正把收起来的草席抬进柴房,听见长青的声音,便去请宋槐出来。
这一边,长青将胳膊放在栅栏上,撑着脑袋遥遥地和幼吾说话:“我听说先生要和我们一同去鹤州,来的时候就和童叔打过招呼,请他把童婶做的糖点装些给我。看,童叔足足包了一大包呢。”说着,他微微侧身,给幼吾看他身后鼓鼓囊囊的包袱。
幼吾擦擦手,感谢他道:“童叔家离茅屋太远,陈长安那家伙又不肯替我跑腿,还得是你大方。”再看长吉,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身后又背着一个。抱着的那个必定是陈长安的。
幼吾问他俩:“以前你们下山,都是自去自回,怎么这次要先生一起去?陈长安和我说他要请先生吃鹤州烧鹅,我可不信啊。”
长青嘿嘿一笑:“鹤州烧鹅是好吃,他也没说错。不过这次不是先生自己和掌门说的,要我们下山修行时请先生一起吗?掌门都答应了。而且此番是去鹤州,下山刚好要经过你们这。长安要我们午饭后来接,我想着,你与先生形影不离,先生下山,你没有还呆在山上的道理。”
幼吾“哦”了一声,回头看院里。陈长安在前面走,宋槐抱着胳膊在他身后晃悠。走至近前,陈长安接过长吉带来的包袱与佩剑,伸手在幼吾的脑门上弹了个栗子。他道:“大男人出门,带个臭丫头多不方便。”
长青一愣,遂道:“啊呀,我怎么给忘了!幼吾你不跟我们一起啊。”
幼吾一愣:嗯?你忘了什么?你这是忘了我幼吾是个女的,还是忘了别的什么?
幼吾迅速抬脚。陈长安身后就是宋槐,他若还躲,宋槐的白衣服可就要印上黑鞋印了!
正如幼吾所料,这会她脚下可算是踩着人腿了。陈长安捂着小腿跳开,边跳边给宋槐开门,嘴里还嚷嚷:“好狠好毒的小丫头!不就是留下来看家么!让长青留下来陪你就是!”
长青挠着耳朵,自言自语道:“啊?那我俩就……”就?就不走了?就留下了?
长吉无奈笑着,抬手敲上长青的肩:“也就你信他胡扯。”说着就上前扶住竹门,请幼吾出来。
幼吾这是头一遭见陈长安与长青长吉在一处的模样,才知原来他真是活该没朋友。她叹了口气,也故作深沉地拍了拍长青:“别自卑,我家先生同你一样善良。”
长青说的对,鹤州与灵拂山看着不远,但这山重峦叠嶂的,要翻过去再进城,其实需要耗费不少体力。从门派上下来,往鹤州方向去,走茅屋这边是最近的。陈长安身后是宋槐,后者担心幼吾脚滑摔倒,借了只袖子给她抓;长青长吉跟在最后。
一路上树木葱郁,他们实在不好御剑。幼吾频频向前探头,想看宋槐的神情。长青在幼吾身后,见她这般,便悄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幼吾尴尬一笑。这年头,谁家修仙不学御剑,偏偏灵拂山在宋槐的“劳动”下树木丛生。当年那个小道士为了在这座山头寻一处修炼的好去处,砍树便砍了几个月。啧。也许被贬下凡前,先生是个树神,管种树的神。
幼吾想,倒是不晓得门派里的小道士们若是知道了被遮天蔽日的缘由,会不会把先生和自己打包丢下山去。丢下山后呢?这满山的树最年轻的也有几十岁,木已成舟,生米已是熟饭,赶他们走不过是泄愤罢了。
不知道哪一届的掌门曾捻着胡子道:“泄愤不好,不好。”是不好。泄愤不好,生气也不好。
长青见幼吾不说话,以为她是馋糖吃,便很努力地从怀里掏出颗姜糖来,送到她的面前。幼吾道谢后接过,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扭着身子回头问长青:“长青,你们从前每次下山,都是从哪里开始御剑的?”
“在门派里就能飞啊。”长青照实回答,“本来一直是这样的,这次不是要来接你们吗,便走来了。再往前走走,空中便开阔些。”
许是怕幼吾等人初次下山,不信任他们,长青拍了拍幼吾的脑袋,以示安慰:“别担心,我们几个都能带人御剑,你掉不下去。”
幼吾汗颜。……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与宋槐就算掉下去,也是,没关系的。
陈长安说话不靠谱,选的下山之路倒是平稳顺畅。也正如长青所言,再往山下走几步,便有一处开阔地带。四周有树木相较来时,的确稀疏不少。幼吾不由得感叹:“居然没把树砍了……”
陈长安看猴一样的斜睨着她,仿佛相当鄙夷:“山中一草一木皆是生灵,好端端的砍它做什么?”
嗯?你找茬是吧。
可她幼吾大小姐善人一个,不与傻子计较。
幼吾又一次抬头望向宋槐,见他也在看那少见的大片天空。想必他也在回忆当年播种时,缘何放过了这片土地。
那时幼吾还很小,跟着宋槐从山脚下向山顶缓步登去。宋槐一路走,一路抛下树种,幼吾则赤着脚跟在他身后,将地面的种子一颗一颗踩进地里。那时候山下是条大河,里边偶尔游过几条水鬼。
宋槐自己种累了,便会带着幼吾去那条大河边,同她一个眼神交流,便把外形还是幼童的幼吾往河里一投。
有生灵入水,便入饵料入池。不多时便有两三水鬼接近。水鬼见是孩子,除了偶尔会有水鬼掉头离去,多数的想投胎想疯了,伸着利爪就向幼吾而来。此时会有一张大网倏然撒下,幼吾与水鬼具在里面。
宋槐要求那些被抓来的水鬼同他上岸,水鬼死于水域,魂魄无论行至何处,周遭皆水汽氤氲。水鬼漫山遍野游荡着,替满山的树种浇水。一趟过后,宋槐上前送上酬劳,两三水鬼又一路淅沥沥地滴着水回去。
后来一年洪水肆虐,大河上游一处大坝轰然倒塌,大河改道。幼吾记得那日自家先生站在山腰上,远远望着那不再流经的大河,眼睛里黑黢黢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几人御剑而起,幼吾跟着长青,陈长安同宋槐一处,长吉一人独行。幼吾担心长吉看着他们都双双飞行,心中寂寞。她便大发慈悲地用飞起时抓来的树叶卷成一只蜗牛,请长青遥遥递了过去。
宋槐是神仙下凡,一看便是见惯了飞高的景象,幼吾却不同。倒不是她胆小,只是这高处的风确实大了些,抓着长青腰带的手仿佛都要被风打掉似的。手被打掉倒是不要紧,万一她把长青腰带也抓掉了那可如何是好?长青一定会受惊,他受惊吓,御剑必定没现在这般平稳,她必定是要掉下去的。她掉下去倒是不要紧,万一她把长青腰带也带下去那可如何是好?
幼吾反复默念:我不是胆小,我这是未雨绸缪,是关怀备至,是算无遗策……
算了。
“你……你们御剑都这么快的吗?”幼吾紧贴长青后背,颤颤巍巍地开口。
风声确实大,幼吾问了两声,长青都没听见。还是陈长安御剑从前面慢了下来,在她右边嘲笑道:“果然是走兽,一离了地就不似那般威风了。”
幼吾决定不理他。不是她怕得说不出话,是她心慈不肯反驳得他无地自容,省得惊扰了自家先生。
宋槐抄着手在陈长安的剑上站得稳当,看幼吾露出害怕神色便道:“不如你同我换换,长安御剑平稳些。”
幼吾睁开一只眼看陈长安,他嘴角勾起,眼中却是满满的“你别过来”,拒绝之意都快从眼珠里砸她脸上了。
幼吾壮起胆子腾出一只手来,对着宋槐挥了一挥,道:“不了,长青御剑术也不差,我记得他当时御剑术考核是第一来着。”你陈长安可是第五。
陈长安自然是要和幼吾拌嘴的,他哼了一声说着:“御剑考核又不考四平八稳,再如何御剑时它也是个载具,舒适稳当才是要紧。”
宋槐叹了口气。幼吾则推断他大抵是心疼她如今不能变化为兽,若是能变回兽形,想必他就能……哦,她幼吾是只虎妖,不是飞禽。
算了,先生的心疼,向来是有这份心就好。幼吾安慰自己。他来人世间几百年,终究是有些慈悲宽容在身上的。
按理说,鹤州城与灵拂山也不远,可几人于郊外落地时,幼吾脑子里的“度日如年”几乎要从七窍里溢出来。
长青与幼吾介绍,鹤州城里有个方员外,前几日住在家中突然发了怪病。当地的大夫请了一位又一位,始终问诊不出结果。后来是长吉从外归来,经过鹤州时发觉诡异,顺着罗盘指针细细查去,最终到了祷园大门前。
“祷园就是方员外的家,祈祷的祷。”长青讲完了来此的缘由,从怀中又掏出个糖块来。
“方员外的家,怎么不叫方府,叫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幼吾摇头,表示不太理解凡人的想法。
陈长安几人由长吉带着进了城,一路上城内百姓照常生活,与幼吾想象中,话本里有的“安居乐业”并无太大出入。
陈长安此时却加入了长青几人的谈论,开口道:“这方家在鹤州算是有名的家族了。不过据说方家祖上有祖训,鹤州这一支繁衍出来的后代,不论定居何处,府邸不可以方氏题名。”他难得没有同幼吾拌嘴,令幼吾有些不太适应。
幼吾此时抬高鼻子,闻闻空气中的活人气息,却并无异常:“不叫‘方氏’,还有千千万万的字给他用不是?我做人太久,鼻子都不好使了么?”
宋槐原本走在最前,听她说完,便笑嘻嘻地转回身来。宋槐抬手揉揉幼吾的脑袋,道:“降妖伏魔是他们的工作,咱俩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说着便用胳膊往她的肩上一架,轻飘飘的就走了。
幼吾一愣,这才刚进城,怎么就这般要分开了?
想到此处,她拽了下宋槐的袖子,道:“先生。”
“嗯?”看起来宋槐果真是太久没下山了,说话的语气都飘飘然了不少。
“天上的神仙果真都是穿着白花花的衣服到处飘的吧。”像冒着仙气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