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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玉 先生今天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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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的气息其实并不难找,只是眼下方员外处的气味刚弥漫出来,在整片树林里找一棵树,并不是件易事。等幼吾再次找到她时,已是午后很久。
彼时她正在后院浣衣,并未注意到幼吾过来。幼吾努力克服住闻到气味时想要作呕的反应,准备拿出孩童的天真无知,以求博取女孩的亲近。可当幼吾靠近时,女孩身上的气味竟然比上午时淡了许多。
幼吾从荷包里掏出块糖:“姐姐,吃糖么?”她猜,没有几个孩子能拒绝糖果的诱惑。
可那女孩只是看了幼吾一眼,并未理她。
幼吾正要好奇,低头却看见女孩脚下的水盆。
哦,是自己疏忽了,她两只手都不得空呢。
幼吾不死心,又继续道:“我今日见到你两回啦,现在又碰见了。姐姐是园里的丫鬟吗?”
女孩与幼吾对视着,但还是点了点头。幼吾想,自己果然还是没有让她放下戒心。
幼吾把手中的糖纸剥开,将糖当着她的面塞进嘴巴里,囫囵地说道:“今天我在园子里遇见几个小道士,这是其中一个道士哥哥送我的。他给我了好多呢。”说着还将荷包往她眼前晃了晃,像是很兴奋地炫耀。“这里的每个人对我都好好。”
女孩低头继续搓洗衣裳。
“我和父亲今日才来,方夫人就准我在这里玩耍,我发现了好多以前没见过的花呢。”幼吾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知气馁,“姐姐和我差不多大,我以后可以时常来找你玩吗?在你忙过以后?”
女孩抬起头,终于开了口:“我们做下人的,活是做不完的。”
“姐姐哄我,我今天午间还看见姐姐在后花园玩来着。你躲在假山后边,被我撞了个正着。”幼吾笑嘻嘻地同她道。
“……我从那里路过。”好,开了口,接下来就方便多了。幼吾的任务完成了一半。
记得好多年前,还是小屁孩的陈长安也在幼吾的面前,对着宋槐用过这招。那时候不知陈长安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宋槐一个月没理他。
为了讨宋槐欢心,陈长安便日日下了课跑茅屋来,缠着宋槐问东问西,非逼得他开口才行。宋槐忍了两天,最后还是说了第一句话,然后两个人就又和以前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胡说八道,仿佛无事发生。
“姐姐叫什么名字?我叫幼吾。”幼吾道。
女孩还是没有回答她,可幼吾却瞥见女孩低头时胸前佩戴的银锁。不愧是有钱人家,丫鬟都有银饰吗。幼吾再细细对着银锁看去,上边镌刻着“零露”二字。
“你不理我,我可就叫你零露了。”女孩闻言双手猛地停滞,幼吾以为是猜中了她的名字,才使得她这样震惊。
为防止女孩被幼吾这么一吓,戒心更重了。幼吾连忙伸手向她胸口的银锁指去:“是……你银锁露出来啦。”
女孩也不顾手上还粘着皂角沫,胡乱地将银锁往衣服里一塞,这才说道:“奴婢叫小玉,这才是少爷起的名字。”
小玉?
“还是零露好听得多。”幼吾撇嘴,“零露一听就是读书人家能起出来的。这个小玉倒像是你家少爷清早起来没睡醒,胡乱给你的。”
女孩闻言倒是露出笑来:“‘野有蔓草,零露瀼瀼’,零露就是出自那里。”但还是补了一句:“奴婢叫小玉。”
行行行,小玉就小玉。
幼吾顺势靠她近了些,蹲在一边看她洗衣裳,顺便和她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花花草草。
一番交谈下来,小玉洗完了衣裳,幼吾也认得了面前所有植物的名称。
小玉抱着盆就要离去,幼吾叫住她:“小玉姐姐,我能接着和你一起吗?”
小玉看着幼吾,问:“为什么?”先生让我套你话,你可不能跑。
“我可以帮的。”幼吾拍拍胸脯。
小玉看着幼吾还没她肩高的个子,居然也同意了。
之前两次遇见,幼吾因为谨慎并未仔细看过小玉的长相。此番近距离站在一起,幼吾才看出她约莫十三四岁,长得倒很清秀,除了刚才为了遮挡银锁,衣领有些褶皱外浑身上下很是整洁。这样的姑娘,说是小姐都不算过分的。
幼吾与小玉终究还是相熟了。毕竟都是孩子,她能防备自己到哪里去呢。
小玉接过幼吾分享的糖块,又在草丛中扯下草茎给她编了个花环。不多时,小玉又带领幼吾去了后花园,找到一处花开得最好的地方,与其一道看了许久的蚂蚁搬家。
这些游戏幼吾在灵拂山上玩得已经腻烦,却看小玉乐得不行。果然还是个孩子。
想着,幼吾便仿佛要同小玉炫耀一般,带她挑了后花园里最粗最高,也最好攀爬的树,拉着她一路爬到树顶上去。
小玉兴奋得脸蛋涨红,笑着对幼吾道:“嬷嬷若是知道我偷懒不干活,非得狠狠打我一顿。”
“你们家嬷嬷还打人么?”
“打的。我们都是下人嘛。”她坐在树杈上,垂下两只脚试探着晃悠。“只是我向来最为懂事,从不让嬷嬷操心。她应该会轻饶我。”
幼吾眼看时候不早,由不得要往主题上问:“你的装束打扮看着倒像个小姐,不像是丫鬟呢。”
小玉答:“下人与下人是不一样的。我不是粗使丫头,是养着要给少爷当通房的。”
“通房是什么?”
小玉脸上发红:“通房就是……伺候少爷睡觉的。”
“可你们家少爷不是都不在家很久了么?”伺候人睡觉的丫鬟就叫通房?幼吾疑惑。
她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听童婶说过,有钱人家的通房丫头不是做这个的?难不成每个有钱人家都有很多通房丫头,每个通房丫头都有不同的工作么。
小玉咬了咬嘴唇,道:“是,所以我要在园里等着少爷回来。少爷回来了,我再去伺候。”
“你家少爷要是一辈子不回来,你岂不是就成了老姑娘啦?”
小玉的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倒像是叹气:“这是咱们的命数。老爷夫人养育,理当报答。”
“那你和别的小丫鬟不一样,是不是这个园子哪里都能去呢?”幼吾想起从祠堂方向幽幽飘来的那股气息,却发现她身上的味道更加淡了,难不成是自己闻这味道闻久了,鼻子便麻木了?
小玉点头:“是……不,也有不能去的。”
“哪里呢?祠堂吗?”幼吾看见她一怔,旋即道 :“我听说一般人不能进主人家的祠堂的。”
她略带迟疑:“正是,祠堂我是去不得的。”这分明是撒谎了。
幼吾故作神秘地向她耳边贴近,捏着嗓子道:“我听说,好多人家的祠堂里,都闹过鬼呢。”
小玉被她的突然贴近吓了一跳,却强撑着道:“祠堂是摆放诸位先祖牌位的地方,有祖先庇护,何来什么闹鬼之说?”
幼吾拿捏起陈长安同我讲志怪故事时的那般腔调,夸张道:“你不知道吗?我父亲同我说,正是因为有牌位在,那些魂灵便有了依托,在宗祠里盘旋不肯离去。因而家里若有人做了违心事,先祖们就会从宗祠里飘出来,扰得后代不得安生呢。”
别的她不知道,灵拂山曾有几个仙逝的掌门不太舍得宋槐,死后魂灵留在自己的牌位上。偶尔宋槐经过,这些早已仙逝的掌门们便会出来与他闲谈。不过宋槐没什么要与他们说的,寒暄几句也就走了。
小玉听她这么说,却没有害怕的神色,坦然道:“我可没见识过这样的场景。我一不是方家后人,二没有做过亏心事……”
“那方老爷的怪病不就是么。”幼吾打断她道。
小玉神色一冷,而后垂眸道:“老爷……吉人自有天相。”说着便要爬下树。
幼吾赶忙抓住她的衣服,道:“小玉姐姐,你分明去过祠堂,我眼睁睁看你进去的。你骗我,这也不算亏心事吗?”
小玉却将幼吾的手一甩:“若是说谎便要遭报应,和老爷的报应比起来,我的想必要小上千百倍,不足为虑。”
小玉爬上树时动作生疏,下去倒快得很,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高度。
小玉离去后,陈长安从头顶的树叶间探出头来。他是在幼吾二人爬上树前,就已经在的。若非如此,幼吾还能带着小玉爬得更高些,更没准就能以“你不说我就不放你走”来要挟,不至于让她说走就走了。
陈长安道:“小玉姑娘对方员外意见不小啊?”
幼吾扯下一片树叶随意折着:“先生只让我打听祠堂有无古怪,也不知这算完成任务不。”
陈长安抓紧一切机会奚落她:“以你的能耐,算是了。何况先生本来就对你不报什么希望,你看祠堂有古怪这事,我们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幼吾抬头送他一个大白眼:“太阳马上就落山了,长吉怎么还没回来?你到底找他了没有?”
陈长安表情并不太好:“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弟子间有沟通定位的令牌,只是园子又不大,就算定位也无法有多么具体。”
真是怪了。
“你丢了长青丢了都好说,长吉不像这么不着调的人啊。”幼吾摇摇头,同陈长安道:“我回去找先生了。”
回到房间时,宋槐正捏着一个透明的珠子端详。他见幼吾走进,拍拍身边的凳子让她坐下。幼吾给自己倒了茶喝,将这一路上观察到的细节全与他说了,连小玉提到“方员外”与“报应”时的古怪也一并讲了。
随着幼吾的复述,却看见宋槐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眼睛看向手中,却好像在想别的事。
许久,宋槐叫幼吾名字:“幼吾。”
“怎么?”幼吾在桌上,同他一起看那颗圆润透亮的珠子。
宋槐抿唇,神色有些痛苦:“灵拂山就在鹤州边上。”
“是啊。”这么多年了没有变过。
“这里就在我眼皮底下。”外边日渐西沉,室内越来越暗。
“先生?”幼吾将手按上宋槐的手臂,发觉他好像很难过。
宋槐用双手包裹住那颗珠子,轻轻抵住额头:“我看来是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