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煞》faithchee

5、鬼子1

　　鬼子有一个很爱尔兰式的大名，但他大概只有在签帐单的时候才用到它。他从来都叫自己是Gino，据说这是他的朋友们见他长了一张希腊脸才给的外号。不过在我看来，这种生把自己跟那个充满了美妙的裸体雕塑的国家扯在一起的做法，完全暴露了他的颇为骄傲的自我认知。

　　鬼子是我在大二的时候开始往来的。那时候的我，刚刚开始上网，对于论坛和聊天室还充满了好奇和兴趣，而且还在琢磨将来要出去留学。我下决心交一个地道的美语笔友，于是在亚洲交友中心上发了帖子。相信我，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网站到底都有些什么样的帖子或者会在什么样的网页上链接广告。

　　第一个笔友，是个家里开意大利餐馆的美国木匠，上过一些大学课程，写一手漂亮的手写体英文，有很好的遣词造句能力，以至于我当时看到报道说美国高中毕业生读写能力合格的百分比的时候，开始怀疑我们新闻的真实性。每个信封里通常都有至少三四张淡黄色的信纸，每周至少一封。从他那里我深刻体会到东西方文化的不同和沟通的困难。当来信增加到每周四封的时候，他告诫我最好把他的信烧掉，以免被人告密遭到迫害。另外，我觉得我的英语作文应用能力和对当代美语的用法有了质的飞跃，并且知道他的实际年龄是35岁，照片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10岁，满脑子是对中国女人的‘向往’，就不再回信了。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在那里见到一个广告，说自己是美籍德人，23岁，医学院的在读学生，理想是做神经外科医生，一直对中国的文化历史无限向往，并且在用业余时间一点点学中文。

　　当时立刻就想：这个鬼子，应该认识一下。

　　第一封email过去，一周后才见回信。我们简单地介绍了自己。他说他是德国移民，出生在德国，接受美国的教育，但还没有完全‘美化’。他觉得德国跟中国的民风跟历史颇有些相似之处，也读了很多书，现在在跟一个台湾人学中文。他还很得意地说他在学空手道，梦想着有朝一日去少林寺朝圣。

　　听起来很有趣的一个人。于是我回信，问他是哪个学校的，在美国医学生是怎样学习和生活的，等等。

　　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觉得很奇怪，等了一个月，以为就此了之了，但是不明白是因为什么，终于在假期到来之前发信给他，问有什么问题。放完假再回来，见到他连着三封信，他说他在轮科实习了，之前值班很辛苦，就没来得及回信，并且一再道歉。我当时虽然还没有实习过，好歹也看过ER，当然很可以理解，于是就开始比较稳定地通信，每个周末上网的时候，看信然后回复。

　　我们两个大概才真的算是笔友。比较另外那位满纸肉麻的中年木匠，Gino是个脑袋里很有东西的年轻人。跟他的信笺往来，真正有些所谓文化交流，甚至还有对历史和时政的评论。有趣的是，Gino对于中国近现代史所知颇多，对于毛氏十分崇拜，对于自己国家的所谓民主和对其他国家的态度常有微词，总是称呼自己是‘资本主义者’。他热爱政治话题，并且常常希望能够听到我作为中国人对某些事情的看法。他一方面为美国人的地位而骄傲，一方面鄙视美国人的自大，说得多了，就显得有些矛盾和固执，十分可爱。我向来厌恶政治，但并不吝于发表足够偏激的评论，来来往往的，很有趣。至少比我概念中的典型美国人要有知识，而且单纯。

　　大三的冬天，我要去北京学Ｇ，正好Gino说打算到北京呆一周，过一个中国年。之前他已经取得了空手道的黑带，并且取道上海去了少林寺朝圣。我已经知道他爷爷在德国，父母家在纽约，父亲是一个保守的中产阶级俱乐部的成员，家里还有个出生在美国全盘‘美化’的妹妹。而且终于偶然知道了他的学校是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专业终于的确选了神经科。他说，尽量安排你的日程，如果我的饭店离你太远，我可以支付你的住宿费用。我对于这个说得上神交已久的笔友倒很放心，只是说，你如果真要来，尽早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然后，还有两天就过年的时候，正上着课，我突然想起来很久没有查信箱，就在课间的时候去附近的网吧，结果发现Gino一小时之前发给我的邮件，里面写了他的航班号，抵达时间，甚至还描写了他要穿的衣服。

　　我立刻回信说，那我会在飞机场接你，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