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煞》faithchee

41、翻覆 2

　　我刚在看的这个病人，提了今天手术。但是他是大三阳，只能排在后面。昨天就提了他手术，因为阴性的手术太多，没有做上。今天，陪护他的妈妈特意来求我的小老板，说今天是周末了，无论如何也要做上。我们听了都有点无奈，只能安抚她说我们尽力。

　　于是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别的组都收了，我们接了他的手术。

　　他很穷。现年35岁，糖尿病病史8年，一眼视力仅存光感，另一眼只有手动10公分。手术之前检查心电图异常。

　　麻醉的时候，他的血压就上升到200/100以上。他自己说没得过高血压病，也可能只是没有检查发现过而已。本来打算请麻醉师来做心电监护，但是他没有钱。

　　还是请了麻醉师来看，选了最便宜但是相应效果也最弱的方法来降压。为了缓解他的紧张，帮助降压，老板边做手术，边跟他聊天。

　　于是知道他妻子没有工作，孩子5岁，他本人下岗，月收入150元，母亲也只有很低的工资。这次拿了七千块来，打算先做好一点的一只眼睛，如果效果好，再想办法弄钱做另一只眼。

　　正式开始手术之后，手术室里安静下来。

　　只听见老板的叹息。

　　因为血液中高糖，有出血很快就凝固。他的问题就在于此。视网膜的血管出血之后很快凝固，机化，增生，牵拉网膜，里面整个就是纠结在一起的一团。

　　一个小时之后，信奉手术的最高境界是寂静无声的老板说，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恐怕手术完之后也不会好多少，可能只能看见人影。

　　病人于是反复问，那能不能安晶体，术后的视力到底能恢复到怎样，等等。

　　老板说，你实在太重了，安晶体是没有意义的。

　　又问，那另一只眼睛什么时候做？

　　老板有些无奈，半晌才说，看看这个的情况再说吧。

　　又问，那如果安了晶体呢？

　　老板叹气，没有说话。

　　小老板说，你现在眼底的情况太严重，你自己的白内障并不重，最重要是视网膜的问题。不要想着晶体的事了。

　　两个小时之后，老板已经做了一整天的手术，腰已经坐不直了，于是终于撤退，换小老板上。

　　病人已经睡着了，血压也开始降下来。

　　要清除视网膜前的积血和增生，但是在这过程中，小的血管损伤引起的出血又立刻凝固。

　　四个小时之后，基本清理完了黄斑区，做了环扎，注了硅油。

　　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病人醒过来，还是问，视力会怎样。

　　小老板不说话了，于是我说，很可能不会太好，恢复一段时间看吧。

　　离开手术室，小老板低声说，如果不是他另一只眼睛已经算失明了，我们就放弃了。

　　回了病房，已经快8点，楼下药局早已经下班，没有抗生素点，我请示小老板说，不然我写了方子，让他妈妈去门诊的夜班药局先买两支回来点。小老板说，他们没有钱。我说，不是拿了七千块吗？

　　小老板叹气：你知道吗，他们拿了七千块来，存了六千九做手术费，只留了一百块现金吃饭。

　　晚上8点，我走回寝室，浑身无力。

　　如果我能，就颁布这样一条法律：身体稍有不适者，立即去医院，违者……

　　……违者……

　　我躺在床上，以为自己会难过一阵子甚至失眠，却比以往还迅速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