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煞》faithchee

24、那个十月 11

　　怀着很有限的一点点歉疚，我又开始了实习的生活。呼吸科的杨教授，眼神之不好是有目共睹的，本来也看不清谁是谁，我回去报到，他也只当我是跟他问早安，一句不该问的都没有问。鬼子邮件里说，以后无论如何要去一次苏州，还告诉我他下载了雅虎通。

　　晚上七点多，终于做完手头的活，提了几根冰淇淋回去与已经回寝室的几头一起吃了。彦彦把脚泡在盆子里，忽然说：燕齐，你什么时候能收到Gino的支票啊？

　　这一天过下来，我把这事彻底忘记，现在忽又提起，一股子歉意涌起来。我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嬉皮笑脸地说：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嘛，就算他记得，一刻也不耽搁地就寄过来，邮件在路上还要走一个礼拜吧，不要着急嘛，再说，就是不靠他，我也会有钱还你呀……

　　恩，我知道啦。

　　彦彦端了洗脚水出去倒。我对自己做了个鬼脸。平时有钱大家花的感觉是很痛快，但是欠人钱不还再央求人家宽限期限的滋味还真是尴尬呢。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管的一个病人，在周末的时候去世了。那时我休息，到周一看见床位空了，才知道。想过会不会有自己管的病人去世，但是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很奇怪的感觉。

　　周二早上，迷迷糊糊醒来，瞪着窗帘上的一朵花发呆。下铺的彦彦今天要跟老师出门诊，倒是起得早，把洗脸盆提在手里，对我说：燕齐，Gino到底会不会寄支票给你啊？

　　这个问候早安的方式还真是奇特。我觉得有些无奈，但是还是对她说：跟你说了啊，咱们一个屋住着，如果我有支票寄进来你还能不知道吗？我不是不还你钱啊，不是现在有钱不还，是还没收到钱还你啊！

　　忽然意识到，这类似的话，最近每天至少要说一遍。

　　彦彦皱起眉头，对坐在上铺的我说：燕齐，你不觉得，借别人钱不还，很咯硬人么？

　　说完，她拿了洗脸的东西出去了。

　　我本来就在发呆，现在真的惊呆了。这个来自山西的女孩，到现在还新星不分的，选择了多么地道准确的一句东北方言啊！

　　晴天霹雳。

　　我突然觉得伤心。非常伤心。我对着窗帘坐在自己的床上一动不动，久违的眼泪就跟没关严实的自来水似的。

　　但是我的脑子却开始运转。我把脸上的水用睡衣的袖子偷偷地擦了擦，噌地从上铺下来，走到隔壁，跟家在本地的小Y说：你借我一千块吧，我欠彦彦的钱现在不还不行了，我有了钱再慢慢还你。

　　小Y立刻答应，只不过说要晚上才有时间回家取钱过来。小Y是我的buddy，我跟彦彦借钱的事情，聊天的时候自然也跟她说过。我感觉她有些担心我，于是先谢了她，说：以后再跟你说。

　　有了小Y的帮忙，我觉得胸中一团气体开始游走，填充我的肺脏，不吐不快。回到屋子里把我的东西收拾了几下，彦彦洗完脸回来了。

　　彦彦，你不用着急了，你的钱我明天早上就可以还你。

　　哦？你收到Gino的支票啦？

　　欢快的语气。

　　我都没有力气惊讶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回这么一句话。真想大声对她叫喊：你是怎么想的？早上七点，我说没收到支票，你出去洗个脸我就能收到支票了？我飞去住院部的信箱取回来的？你怎么想的？！

　　但是，我既没有力气惊讶，当然也没有力气叫喊，只是语气平静地说：不是，我刚刚跟别人借的。

　　彦彦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沉下脸来说：燕齐，你觉得我让你还我钱，怎么了么？

　　如果有任何神灵存在，请你慈悲为怀，干脆把我变成哑巴，不用再跟她说话……

　　我还是平静地说：没有啊，借钱要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本来欠你钱没还就是我不对，你既然急着用钱，那我就跟不急着用钱的周转一下，先还了你，再还她。

　　她没再说什么，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我坐在我的书桌前，继续发呆。屋子里的C和Q，悄悄打量着我，安静地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