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煞》faithchee

23、那个十月 10

　　坐在飞机上又看了几眼那本笑话书，无聊得睡了。醒过来的时候，旁边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我的书，操着广东普通话对我说：对不起，刚刚见你看这书，就拿来翻了一下。还在上学？

　　恩。

　　难怪，你们这个年纪才会看这种书的啦。

　　我无所谓地笑笑：打发时间，就是为了娱乐。

　　上学的时候要多读些好书啊，读书才会开阔眼界的。

　　哦。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这里最好的饭店是什么？

　　香格里拉吧，给我们学校的外宾打折是六百多，估计全价也差不多一千块吧。……这么看来，北方的物价毕竟还是低得多。我打量这人一眼，三十几岁的样子，个头不比我高，典型的南方商人的形象。

　　又闲聊几句，他问到香格里拉有一个室外的网球场，就问：要不要一起去打网球？我很想打，但是现在找不到人。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呆在寝室里挨过睡觉之前的时间。

　　出了机场，他找了车子，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让司机先开去我学校让我把东西放下。一路上他说个不停，我时不时地应上几句。其实，他是不是没怎么读书然后白手起家，是不是有两间厂房，有多少员工，身价多少，打算到北方跟谁做什么生意，我根本没兴趣知道。我只想去打网球。我去寝室里放下东西换了运动服，陪他去饭店check in，忍不住又嘀咕：不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不过是睡觉的地方，真是大头！他回答说：我也不想的，但是有时候谈生意就可能跟客户过来，你知道的，不是给我自己住的，是住给他们看的，给他们理由相信我的实力。

　　我这时除了笑而不答，还能怎样呢？

　　陪他去这时候还可能开着的商场买了运动鞋，在北方强劲的晚风中打了一个小时球，拒绝他一起游泳的邀请，又去吃杀猪菜。他跟我侃了一顿人生哲学之后，问我是否读过马斯洛的书。我说没有，他就开始大侃特侃人的追求啦，人的等级啦，我才知道这套理论我早见过，不记得它的出处叫做马斯洛而已，只是实在没兴趣打断他。最后回到寝室的时候，刚刚赶在宿舍关门之前。我站在走廊里给木头打电话告诉他我已经平安到达，给他讲刚刚碰到的这个满口哲理的人。木头十分惊讶，怪声怪气地说：胆子真大啊猪头，这样的人，你根本不认识的，你也敢跟他出去？万一他要是色心大发，你怎么办？我想了一想，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婉拒了。

　　刚刚在楼下，我下了车，出于礼貌，伸出手去说：谢谢你的款待。那人双手握住，微微一笑说：小事而已啦，我也很高兴，你不是陪我打了网球？还不松手，又说：要是你能留下来，这个晚上就很完美了。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什么表情，只听见从鼻子里哼出的一声笑：哈，你开玩笑吧？

　　木头对我一阵叫嚷，最终还是缓和了语气说：好了，这下得到教训了吧？男人没有几个好东西，你要切记。

　　我被他给说得笑了：那你呢？不是好东西？还是不是男人？

　　那边大概很严肃地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是好东西。

　　挂了电话，我看看洗过的手，有点厌恶自己。远在英国的小树如果知道了，会怎么说呢？大概也少不了一顿叫嚷吧。

　　回到寝室，我对彦彦道歉，解释了前因后果，还给她一千五，告诉她另外一千要等几天。我很坦率明白地告诉她说，虽然Gino说要寄给我，但我不打算指望他，因为这一点点钱他老人家根本不会当成钱看，很容易就会忘掉，我也绝对不可能跟他要这钱。但是一来我还有10天左右就发工资，二来我之前取消GRE的考试也会收到一千多的退款，约莫这几天就要到了，不论哪笔钱先到，我肯定有钱还她，但是需要等上几天。如果她有急用我当然可以让老爹寄钱给我，但是本来跟她借钱就是希望这次出去玩不用家里的钱，所以希望她不等钱用的话就给我几天时间。

　　只是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几天的时间，可以让很多事情发生变化。它不但可以让一个乐天的粗线条产生一些奇奇怪怪的感觉或者感情，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用十几年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世界。

　　恩，没问题，我不等钱用，彦彦说。

　　我听了很高兴。我当然也觉得没有问题，一个寝室住了这么多年，感情深厚，手足一样的关系，迟几天还钱而已，不是急用的钱，也有确切的偿还能力，虽然是事先答应好了回来就还的，我理亏，但也是形势所逼，她能够体谅我，我很高兴。或者说，甚至觉得有些理所当然，她的事情我自然去帮忙，那么她体谅我不也是自然？

　　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这却的确成为了问题，而且成为我有生以来面临过的最大的问题。我忘记了：整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是独生女，别的人，都有自己骨血里真正的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