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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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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也好,算他乖--”
蕴影从鼻中哼一声。
沈卿遥低头看着杜蘅的尸体,半晌,止住眼泪,“你们杀了我吧。”
叶承眼眸一闪,手掌微收,华盖天罗中风云变色。
“不要--”
吕景元眼见那天雷即将劈下,慌忙阻止,伸手便去扯叶承举高的右手。
叶承微一皱眉,侧身躲过,吕景元原本便尚未恢复,身体甚是羸弱,本是情急之中用尽全力,叶承一个避让,他没有着力,顺势扑通一声跪在叶承脚边。
“哎呦,我的儿子,你跪他们做什么--”
吕夫人大惊失色,上前便要拉开他,倒是忘了之前自己求人家救救自己儿子对着人家跪了好几跪。
吕景元垂下头,眼中含泪,“各位仙君,请你们放过她吧,她,生前遭受的一切,实在已经是够惨了。。”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蕴影打断他,“她惨?她惨就可以化身精魅四处害人吗?若是我们放过她,那么那些被她害死的人就不惨吗,那些怨灵又该向谁讨还公道?”
转而向叶承道,“叶师兄,别理他,快降天雷。”
除了女魅,便是功德一件,如此距她回九重天便又近一分。
众人虽也心里暗暗嗟叹,但是无法为沈卿遥求情,毕竟蕴影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是害死了多少人命。
吕景元回身看了沈卿遥一眼,道,“她害人无数,罪孽深重,确实该死。”
沈卿遥听罢全身一颤,又听吕景元说道,“可是她做的一切也一定身不由己,追根究底,是因为太恨我对她始乱终弃,又恨被人凌虐惨死,这些罪孽,本应该是我来背啊--”
“景元,你胡说什么--”
吕夫人喝到。
“你是不是傻了,吕景元,怎么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别忘了她可是女魅,装可怜博同情本就是她魅术的一部分,再说,她害死的那些人命,你背得起吗?”
“对,对--”
吕夫人连连点头。
“我,我不知道--”
吕景元连连摇头,脸上惶然凄苦又绝望,“若是真的呢,若前世我真的负了她呢,若前世我真的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恶行呢,若我。。若我真的指使人那样,那样对她。。”
“我又怎配为人,我又怎么对得起她--”
吕景元哽咽难语,心里无比痛苦挣扎。
突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景元--”
“辰彦--”
原来是吕景元惊吓成病,三魂久久未归□□,本就身体羸弱,如今极度悲愤内疚之下,身体已经再难承受打击。
吕景元躺在吕夫人怀里,昏昏沉沉之际还不忘地道,“各位仙君,多少冤孽,景元愿意世世代代替她偿还,你们,放过她吧--”
说完便晕了过去。
吕夫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景元,伸手去拉叶承衣摆,痛哭,“仙君,求求你,快救救我家景元--”
“你杀了我吧。”
沈卿遥坐在杜蘅尸体旁边,平静如水,可双眼却幽怨不舍地望着吕景元。
“虽然我满心怨恨,但实在不该杀那么多枉死之人。”
“你走吧。”
叶承一挥手,华盖天罗收回衣袖。
“叶师兄--”
“大师兄--”
蕴影空容等人失声惊呼,谁也不敢相信一向随清冷但奉行斩妖除魔的太玄大弟子叶承,居然因为一段故事便要放掉一个杀人无数的鬼魅。
“你。。要我走?你要放了我?为什么?”
沈卿遥简直不敢相信,那夜在红楼,他散发出来的杀气,她不是没有领教过。
叶承眼神沉静的看着她,
“杀你,他死。”
看着地上的吕景元,众人恍悟,他已经完全将自己认作周辰彦转世,或者他就认为自己就是周辰彦,前世所作所为依然让他羞愧不已,如果这世再看着沈卿遥被斩杀而无能为力,也许,他会一起结束性命。
太玄宗旨,一向是好生之德。
“所以,你走。”
“可是叶师兄,谁也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难道就凭她一面之词?”
虽然她故事里面的自己却是悲惨可怜,可是单凭她自己一面之词,连空容也十分难以接受叶承的决定。
“步云山之南有芳林山,芳林山有摩罗婆,手中一面上古乾坤御气镜,可观洪荒至今几亿万年。”
叶承没头没脑的吐出一句。
“啊--芳林山。。”
空容与庆瑞异口同声惊呼,
“上古乾坤御气镜,与娲皇风里希的鸿蒙阴阳照心镜原本一对,据说鸿蒙阴阳照心镜代代传承于女娲后人手中,可三万年前已不知去向,甚至也再未有人知道女娲后人的消息,所以一直以为此镜是谣传出来的,时间久了,连同上古乾坤御气镜也一同被认为是杜撰出来的,原来,这两面镜子竟然是真的?”
“原来竟然在芳林山?原来竟然在摩罗婆手中?”
“摩罗婆。。”
“那是什么?”
阿疼已彻底一头雾水,只是这芳林山,她怎么老是感觉好生熟悉?
“乾坤镜照事,阴阳镜照心。”
庆瑞稍稍给阿疼解释了下,他也只知道这么多,至于摩罗婆,他只知道也是位上古大神,洪荒诸神除了有风氏伏羲女娲,蚩尤刑天,鸿钧盘古,等等等等,还有许多大神,隐姓埋名,不喜欢抛头露脸,就好像太玄三友,其实清元,文成,丹阳,也不过他们一时兴起取的道号而已,并不是他们真正名字,所以很多大神,他也只是偶尔听父祖辈偶然谈论时提起个一两句。
“若此事是假,天涯海角,你必死。”
叶承冷冷凝视沈卿遥。
其实他也大可以当场毙了沈卿遥,只是耳边突然响起那句话。
“修仙修仙,你们斩妖除祟,便可以得道成仙,说是匡扶正义解救黎民,非我族类便是妖邪,不顾一切一味斩杀,却可曾想过,这世间为何这般多谋人性命的妖邪。
“邪魔是要除,可是又有人会关心邪魔为何变成邪魔吗,若是天生邪魔,就再没得机会做个好人么。。”
沈卿遥摇摇晃晃站起来,抱起杜蘅尸体,深深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吕景元,一步一步的向外走去。
叶承看着她背影,突然出声道,
“若是真,你须忏悔弥补,说出你主子是谁。”
沈卿遥脚步一顿,未回头,依然慢慢走了出去。
看着沈卿遥身影彻底消失,蕴影敢怒不敢言,只好愤愤一跺脚,
“白白放走了这样一个该死的恶贯满盈的外祟。。”
“看样子她身后必有人主使,她不是说,有个人救了她,还教她和杜蘅幻术法术吗。”
“而且女魅靠吸食阳气而活,她又为何豢养了那么多阳魂在红楼里?难道只是因为泄恨?或者只是为了日日笙歌?”
空容道,“她和杜蘅武功术法不弱,这个把只用了这么短时间就让他们变成魑魅的‘主人’,恐怕更加深不可测。”
“生时被人害,死后又被人逼着害人,恐怕该死的不是她,”
阿疼一旁突然出声,“该死的是害她的人和纵容她害人的人。”
“你说什么啊,”
蕴影厌恶地斜了阿疼一眼,“你又要说这个女魅才可怜是吗。”
阿疼冷冷扯了扯嘴角,
“我只是想说她已含冤惨死,还把他们变成精祟,教唆他们害人,她的主人更加该死。”
天际昏沉,蒙蒙雨丝飘洒而下,沈卿遥跪在一株老树下,面前一个不高的土丘,黄土翻新,那是一个新坟。
她已在此跪了好久好久,雨丝细却绵密,早已浸透了她一身薄衣。
红楼已毁,同伴长眠,她,已无处可去。
她想起她还是一缕幽魂时,站在一身伤痕浑身赤裸了无生息的尸体前,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一张脸,旁边是那三人心满意足得意非凡的狞笑,俯首清算她包袱里当作盘缠的所有银两。
她随着夜风悠荡,一腔愤恨与恐惧,回不了自己□□,也近不得那些人的身。
就在她悲愤欲绝之时,一旁的树后窜出一匹鬣狗,扑倒那三人,锋利的牙齿疯狂地撕咬着他们的血肉。
那惨烈的场景,她至今难忘。
她浑身发抖,扶着一旁的老树勉强站稳了“身体”,从心惊肉跳不忍直视到麻木无感,到最后的无比痛快。
她才惊觉,原来,眼睁睁看着仇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感觉是这般痛快,原来报复的感觉是这般畅快淋漓。
是杜蘅帮她惩罚了他们,是杜蘅帮她报了仇。
野兽帮人,人却害人。
多么可笑。
可如今,连杜蘅也死了,他为自己而死,死在自己面前,她却无能为力。
是啊,她一向是无能为力的,被灭族,被卖入烟花,被背叛,被凌辱,被谋害,她一向是无能为力的。
甚至,被炼做女魅,被锁在合意八卦炉里三百六十六日,日日遭受淬炼焚烧,她也是无能为力的。
她的命运,从来都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就像那人说的,“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你的命,你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你。”
呵呵,她的命,她的一切,原本也不属于她。
于是林中日月,红楼朝夕,她化身一个只勾得阳刚男子阳魂的无耻女魅。
身后传来微声,是脚步踏在落叶上的声音,那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沈卿遥身后。
沈卿遥没有回头,因为单纯从那幽香入脾的香气就可以断定,身后来的是何人。
那人发出一声轻巧又悠长的轻叹。
沈卿遥低垂着头,双手十指插进膝下的土中,紧紧咬着下唇,却仍旧没有止住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良久,她止住泪,转身跪在那人身边。
“主人。”
那人仍旧未答话,只用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即使只是安静的被凝视着,沈卿遥仍旧感到头皮发冷。
“卿遥无能,连累了杜蘅,也丢了阳魂。”
“都丢了?”
那人轻轻道。
“。。是,”
沈卿遥心跳如雷,垂着头不敢抬起。
“卿遥误了主人的大事,自愿形神俱灭。”
说罢沈卿遥曲起左手拇指食指扣在一起,捏起法诀,扬手便要拍在天灵。
却被那人随手一拂,流气便荡开沈卿遥要拍向头顶的手,笑道,“何必呢,我又没说要你的命。”
沈卿遥更加惶然无措,只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人。
那人居高临下,微微笑着,望着个沈卿遥,道,“碰到太玄门下也算是你命里劫数,但你能从崇华首徒手里逃脱也是万幸,你虽一败涂地,但究其根本,还是用情太深。”
说着那人转过身,背对着沈卿遥,抬头看天,幽幽道,“天上地下,害人最深的,唯独一个情字,卿遥,你生时已深受其害,怎么死后仍旧不知悔改。”
沈卿遥看着那人背影,又听道,“命,我暂时不要,三百六十个阳魂,他们一定会送到北冥苍梧山,此事未必就毫无转机,你失了红楼,暂且先随我去安置吧 。”
“是。。”
沈卿遥低低应了句,微撇头看了看杜蘅的孤坟,站起身跟在那人身后。
一阵淡白轻烟消散,二人已然没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