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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山妖 红颜 ...

  •   “你为何对我如此纠缠,为何口口声声说是我害得你无辜枉死不能超脱?”
      清悦年轻的声音传来,带着微微地喘息,众人转头去看,一个年轻人身形单薄只着白色棉布中衣,肩头外搭着一件宝蓝色长袍,嘴唇苍白,面色俊朗,被一个书童搀扶着缓缓走来。
      正是吕景元,他脚步虽慢,但神色匆匆,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气喘吁吁,想是他为了急着赶过来,已用尽全身力气。
      “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庆瑞与阿疼并肩站着,用肩膀碰了碰阿疼肩膀。
      “谁知道。”
      “儿啊,儿啊,”
      一个扎扎哄哄的声音由远及近,想也不用想便是吕夫人,
      “都叫你不要到这里来了,你怎么这样不停娘的话,这里--”
      她携着丫头赶到吕景元身边,抬眼便见到困在雷位匍匐在华盖天罗内的沈卿遥杜蘅二人,吓得刹住脚步,硬生生把“有妖祟”这三个字吞进肚里。
      拿起手帕尴尬地放在嘴上试了试,然后就再也没有拿下来。
      原来吕景元早就想过来,却被他娘拦在自己房间,苦于没有机会,直到听到沈卿遥凄厉大叫,那声音里止不住的悲凉凄惨,他实在按捺不住,终于挣脱吕夫人阻拦赶来这里。
      沈卿遥跪在地上,隔着华盖天罗的气罩与他遥遥相望,双目瞧在他身上,痴了一般。
      一行眼泪顺着倾城的脸颊缓缓流了下来,然后,又留下另外一行。
      瞧见沈卿遥哭,不知怎么,吕景元捂住胸口,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拧过。
      “你--”
      吕景元不由又向前走了两步。
      “别。。别过去--”
      吕夫人伸手拉住他衣服,小声道。
      “你--”
      杜蘅见了吕景元,蓄气力气猛地扑向他,却撞上华盖天罗的气罩弹了回去,伤上加伤,伏在地上连连粗喘,好半天,终于怒道,
      “你还有脸问么?”
      被他一呛,吕景元倒是有些讷讷的了。
      “你还敢在这里凶?”
      蕴影柳眉一竖,隐隐雷声愈盛,喀拉拉--
      一道炸雷劈过,击在杜蘅身上,痛得他蜷缩在地上低低呻吟,也震得阿疼心头一颤。
      一股恐惧缠绕。
      “仙君,我求求你。。”
      沈卿遥泪水涟涟,想着叶承,“所有人都是我杀的,不干杜蘅的事,你们放过他吧--”
      “。。卿遥。”
      杜蘅侧躺在地上,用尽力气伸出手想去阻止沈卿遥,他想告诉她不要为了自己向他们求情,然而却徒劳地垂下,只能在模糊中望着沈卿遥背影。
      “不可能。”
      蕴影抢前回答,“你们是一丘之貉,如他真的没害过性命,与你一起,也是你的帮凶,再说他是山魑,是异物是精祟,现在不害人不代表以后不害人,今日,你和他,都是死定了的。”
      “嗬。。”
      吕景元听到此话突地心里一酸。
      “你。。”
      看着漫天积聚的黑云,层层黑云中闪现的电光,沈卿遥绝望的闭起眼睛,仰天咯咯笑了起来。
      看着着情景,阿疼不觉心里烦闷,好似压了一块巨石,堵得慌。
      “你怎么了?”
      庆瑞关切道。
      “又不是劈我,我能怎么。”
      装作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你知道的,有些害怕打雷嘛。”
      抬眼便对上叶承清冷的目光,阿疼脸上一红,大概他是想起那日在土地庙的场景吧。
      沈卿遥咯咯笑着,笑够了,抹了抹泪水,遥远的回忆起来,
      “那一年的三月,桃花开得格外灿烂,我靠着客人馈赠的银两为自己赎了身,在梁河旁边盖起了一幢两层高的房子,虽不算豪华,但是一梁一木都是我倾注的心血。”
      “我住在里面,靠着给人修理乐器挣些微薄银子,虽不多,却也够我一个弱女子安然度日。”
      “因为我喜欢挂些红色的纱幔,所以人人喜欢叫它红楼,”沈卿遥扬起脸,目光迷离的看着气罩外面的天空,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那天,我倚着窗子,外面的阳光真暖,然后我便看到了楼下桃花树旁边的他,”
      沈卿遥恍惚的看着吕景元的脸,那脸孔真的很像。
      “他穿著一袭半旧的石青色长衫,头上也是一顶半旧的帽子,身后背着个洗的泛了白的包袱,”
      “虽瞧起来贫寒窘迫,却是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容貌秀美,气度请贵,若不看穿着,谁能想到他是一个一文钱也再拿出来的赶路人。”
      众人听得入神,只等着沈卿遥再讲下去。
      “他在红楼住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我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我甚至祈祷他干脆不要进京赶考,不要离开我,”
      沈卿遥面色苍凉,“可是我知道,好男儿志向高远,他有他自己的鸿鹄之志。”
      “他想高中,他想光宗耀祖,也想明镜高悬,日后他也必然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官。”
      “于是我把红楼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变卖,把所有的钱全部给了他,他说,他说‘得君倾囊助,还君十世情’,可惜,一世还未过完,他的心,就已经变了。。”
      桃花灼灼,湛湛微波,二楼的窗子推开半扇,露出一张娇美妩媚的美人脸,斜梳得偏云髻,几缕发丝随着微风在颈间微微拂动。
      眉目光华流转,此时痴痴盯在楼下一颗桃花树下,树影里坐着一个石青色半旧衫子的年轻男子,半边脸遮在花荫里,可坐姿端正,气度沉静,一只露在袖外指节分明的白皙手掌,甚是好看。
      沈卿遥托着腮,不由得发出一声细微轻叹,“美哉,少年。”
      叹息惊动了树下的少年,他循声望过来,目光便直直闯进沈卿遥眼中,一束阳光照在面上,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两只眼睛里的温柔几乎可以溺毙沈卿遥。
      “也许,这就是孽吧。。”
      气罩中沈卿遥轻叹一声,两眼里掩饰不住的追忆与伤痛。
      如胶似漆的两个月,沈卿遥将自己和盘托出,身体,感情,身世,全部。
      她本是书香世家,原本也应该有一个无忧无虑安稳荣华的人生,祖父官拜扬州刺史,为人清正,家风淳朴,乐善好施。
      可惜乐善好施有时也可能招灾惹祸,只因成王军功赫赫功高盖主,被帝王怀疑有谋逆之心,罗列数十条罪状,全家斩首。
      只有幼子诏恩被老仆相救,趁夜逃出,走投无路投奔扬州刺史沈佺。
      沈佺不忍心成王无辜惨死断子绝孙,费劲心机将成王幼子送走,改名换姓流落草莽,却被人告发,沈佺致死不肯说出成王幼子下落,被帝王下令连坐九族。
      沈家男人全部斩首,女子赐三尺白绫。
      留下全尸,已是帝王慈悲。
      年仅五岁的沈卿遥,卖入烟花,从此身着瘦马。
      众人皆沉默,百般滋味,不知到底该不该对害死数十条人命的沈卿遥报以同情。
      “所幸我遇到了一个良善至极的妈妈,也许她与我一样有过相似的悲惨,也许她心里我们沈家明镜高悬厚德之家,不该遭此横祸,她对我极好,极尽所能栽培我,照顾我,许我卖艺不卖身。”
      “多少次被觊觎纠缠,妈妈都帮我周旋过去。”
      “十九岁那年,我把身上所有银子都奉在妈妈身边,求她放了我,妈妈叹了口气,她说‘去吧,银子我不要’,她帮我报了假死,脱了名册,又求县老爷想办法偷偷帮我改了户籍,于是我用所有银子建起一座小楼,”
      沈卿遥妙目含悲,扫过叶承,“仙君三昧真火烧掉的,就是我那时建造的‘红楼’。”
      叶承微垂眼帘,不动不语。
      沈卿遥双眼看向吕景元眼里,
      “你听了,搂着我说,‘卿儿,不必伤心,我定金榜题名,做一个清净如水的好官,我要一步一步走到帝王身边,替你沈家申诉一切冤屈’。”
      吕景元被她看着,茫然地凝视着她的脸,不知作何回应。
      “我信了,把红楼里所有的财物都给了你,自你走后,一日,一月,一年,暮暮朝朝,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你,可你却再无半点音讯。。”
      不知怎么,吕景元听到这里,脸上莫名一红,好似自己真的是她口里说的那人一样。
      “直到,直到四年后的一个傍晚,一个从京城回来的人说,说,他说你的确金榜题名,中了探花,可是,可是王太师的女儿待字闺中,青春正好,琴棋书画马美如画,与你,与你可算是良配--”
      说到最后,已隐隐含有悲声。
      众人均斜眼去看吕景元,庆瑞更是呸了一声,“喂,你怎么这样。。”
      “我,我,我。。”
      吕景元有口难辨,若真是他,几世前的事情了,他怎么会知道。
      杜蘅恨恨地瞪着吕景元,往后的事情,他甚至不希望沈卿遥说出来再经历一遍。
      “这人如此负心对你,你的一切,可算是喂了狗了。”
      连蕴影也听不下去,与空容一打一和。
      “可你怎会变成女魅的?”
      这是众人极其不解之处。
      “只一百几十年,照理说你是不可能成精魅得气候的。。”
      沈卿遥与杜蘅皆神色一黯,“听了那人的话,我不相信你可以这般绝情,刻薄寡恩,我变卖了红楼,匆匆上了路--”
      夕阳西照,细白娇嫩的脸上已经有了仆仆风尘,沈卿遥举起袖子试了试脸上的汗珠,汗湿罗衫,鲛绡印透,她张望前方,刚刚打听过路的人说,再向前,就是步云山了,传言步云山野兽横行,草木茂盛,还有不少毒蛇毒虫,那人劝她明日一早与其他赶路的人一起结伴穿过步云山。
      低头看了看叫上的绣鞋,鞋底已经快磨薄了,鞋尖也踢破了,赶路一个月,这是她坏掉的第三双鞋子。
      看着天边金色的云彩,一狠心,沈卿遥向树林走去。
      “你不怕遇到毒物吗?”
      想起那拇指粗细浑身冰凉的绿油油缠成一团的毒蛇,阿疼尚且心惊。
      “毒物,”
      沈卿遥苦笑一声,“天下最毒的毒物怎么毒得过人心。”
      众人听罢一愣,都想听着她讲下去。
      “我宿在一颗老树下,怀里抱着包袱,夜风寒得刺心又刺骨,远处传过来一声声嘶叫,我不晓得那是什么野兽发出来的,又饿又怕,好像还有些发烧,困极了,又不敢睡,那滋味,简直折磨极了,”
      众人除了庆瑞,皆去过步云山,知道那里瘴气重重,毒物横行,听见她娓娓道来,身临其境,都为她一个弱女子揪着心。
      “唯一支撑我的,就是天亮之后我要继续前行,我要到京城去找周郎,我要问问他,是否是真的不要我了。”
      “迷迷糊糊之间,突然从林中转出三个男子,我见他们三个人虽粗俗猥琐,但好歹算是有人同行了,正欣喜之间,一个人突然走上来抢我的包袱,那里面是我卖了红楼换来的所有银票,自然不能被他抢走,”
      “我虽然恐惧极了,但是还是奋力与他抢夺,问他怎么可以不顾道义,抢我一个女子的东西,那人狞笑着说,‘谁让你贪心的,一个女人要那么多作甚’,我听得呆了,愣愣地问他,‘你们是不是周辰彦派过来的?他知道了我要去找他,不愿见我,便叫你们来抢走我的盘缠?’”
      “那人一愣,继而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就聪明点,否则主子说了,连钱再人,都赏给我们了。’”
      “我听了,简直恨极了,他们一起动手来撕我的衣服,在我身上,做尽了所有坏事,”
      沈卿遥凄然一笑,“我原以为全家灭门便是折磨,也以为卖进花楼便是折磨,后来以为风餐露宿便是折磨,可与那一夜相比,这些统统不算什么。。”
      “我被他们凌辱了一夜,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听见他们商量,一个说,‘人怎么办,扔在这里喂野狗?’另一个说,‘便宜她了,万一有路过的,多事救她。’后来他们商量了,一不做二不休,把我活活扼死,怕人认出我来,又用刀子在我面上狠狠割了十几刀,知道我面目皆非,再也辨认不出。。”
      “嗬--”
      吕景元狠狠吃了一惊,简直站立不稳,差点摔倒,被一旁的书童还有吕夫人扶住。
      原来她面上那道道刀痕是这样来的,想起她遭遇的一切,不禁满腔愤慨与怜惜。
      目光不禁也从茫然便为温柔。
      “他们说,‘黄泉路上你走好,谁叫你是个婊子呢,要很就恨你说的那个姓周的,是他叫我们来到。’”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鄙夷的盯在吕景元身上,吕夫人见状,怒道,“你胡说,我家景元生性良善,怎么会如你说的那般不堪,你,你胡编乱造,你血口喷人--”
      说着i向前抢了一小步,估计要不是忌惮沈卿遥鬼魅身份,她就上前给其几个耳光。
      “嘿嘿嘿--”
      杜蘅伏在一旁嘿然冷笑,“胡编乱造?血口喷人?”
      “她为何要为自己编造这样残忍可怜的身世,为何偏偏血口喷向你儿子?”
      “你。。你又知道什么?”
      吕夫人啐他一口。
      “我知道,那晚的全部。”
      众人讶然地看向杜蘅。
      “他们扼死了卿遥,大摇大摆地准备拿着钱走路,殊不知我正好觅食走到那里,地上鲜血淋漓的一具女尸,一旁却站着三个两条腿走路的畜牲,于是,”
      杜蘅唇边扯起一抹乖戾的笑,“于是我扑过去,将他们三个人撕咬成一小块,一小块,先咬断他们的腿,让他们不能逃走,然后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撕咬他们的身体,却不让他们痛快的死掉,他们看着同伴惨叫嚎啕,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慢慢死在自己眼前,简直要疯掉了,哈哈,他们折磨一个无辜的女子,我便折磨他们。”
      那夜,简直痛快极了。
      “然后我把卿遥拖到林中深处,瞧着她,我也犯了难,我不忍心将她埋起来,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腐烂。。”
      “卿遥因为冤死在这树林,魂魄不散,不能去别处,因为思念红楼,便幻化出红楼,我们二人日日笙歌。”
      “你们如何变成山魑和女魅?”
      叶承皱皱眉头。
      杜蘅沈卿遥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犹疑片刻,“我正呆呆地看着卿遥的尸体,一个柔美入骨的声音说道,‘恨吧,那便报仇吧’,便是我家主人,她帮我们幻化人形,教授我们术法与功夫。”
      “代价呢?”
      叶承淡淡道。
      “没。。没有代价,主人只是看我们可怜。。”
      “不可能。\"
      叶承目光灼灼,“想必,是那些阴魂吧。”
      “不是的。”
      杜蘅立刻反驳道。
      “那么,谁是你家主人?”
      叶承抬高右手,掌心冲向天空,华盖天罗中雷声越来越大,接二连三的电光闪现。
      杜蘅摇摇头,无奈道,“我不能说。”
      “你可以杀我,请你放了卿遥,她已够可怜了。”
      “主人是谁?”
      “她--”
      “不能说--”
      沈卿遥扑过去阻止住杜蘅,悲切地冲他摇了摇头。
      杜蘅摇摇晃晃站起身,“叶承,命我可以给你,但是主人是谁我真的不能说,若说了,我俩一个也活不了。”
      “请你慈悲,放过卿遥吧。”
      杜衡转身深深看了一眼沈卿遥,“若我俩会有来世,我护你--”
      说罢,“嘭”一声撞向华盖天罗,气罩将他重重反弹回去,咚一声栽在地上,抽搐两下,没气了。
      “杜蘅--”
      杜蘅身上一阵白色的烟气散去,露出他的真身。
      “原来是条鬣狗。”
      蕴影鄙夷道。
      沈卿遥呆怔跌坐在地,看着杜蘅原身,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卿遥,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叫杜蘅?”
      “因为我多希望我不是一只茹毛饮血的动物,而是一株不染凡俗的药物,如此,便可以有益于你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山妖 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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