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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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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多的环岛路上没什么人,火辣辣的日头只能追赶着落单的Q弟,这车中猛禽跟它主人一样犟,唯独在表面稳如老狗实则风格狂拽的柯平手里格外蔫巴。
老狗本人手边的冰美式早就被晒成了热饮,年轻人的潮流他不爱迎合,又苦又甜的滋味倒像是他的人生写照,过着过着就活成了一滩死水,毫无价值。
这话他可不敢说,尤其是对副驾驶的财迷南一。
而一旁戴着墨镜眯眼享受烈日炙烤的南一心情妙极,在水里呆久了一点阳光都会让她灿烂,何况她即将开始为期半个多月的外派交流,一想到南柯一梦那个跟她犯冲的时习之她就头疼。
“哥,下次这种事别找我了,没一次靠谱的。”中间还被他折腾回来,只回家呆了一天就又要再赶回去,得不偿失。
柯平没了酒精的灌溉比蔫巴没劲的Q弟还要丧,他下意识拿起冰美式,被烫得缩回了手,“万一呢,万一抓到了呢。”
“万一说不准的明天就成了昨天...”末了自顾喃喃道:“我也想今天比任何一天都活得有意义。”
话可以随意承诺,可哪儿那么容易做到。
或许是出风口对着她一通乱吹,南一的鼻腔有些堵得慌,她侧过头看着比海更蓝的天,努力扯出了笑:“好。”
这是个没有秘密的岛,却包容着每个藏有秘密的普通人。
市旅游推广局举办的美人鱼行业交流大会没什么意思,市委新聘任的局长也一直缺席,传说这个为了红珊岛旅游业注入新鲜血液的90后局长出生显赫,家族企业涉及饮品、酒店、地产、运输等多个领域,业务遍及国内多地及东南亚...其上任的首要任务是推广并带动周边文旅产业的发展,鼓励本就不多的水族馆、海洋馆、生态公园进行经营版块的升级改良,而人鱼表演又是除了不太人道的海豚表演以外最能吸引游客的项目。
所以市旅推局只能抓着这些市级及乡镇场馆里本就不多的美人鱼好好管培训练了,而被边缘化的南梦海洋公园更是所有经营场馆里需要敲打的重中之重。
游客量惨淡的南梦海洋公园不但占了地理的劣势,还有一位不作为纸上谈兵嘴上努力的馆长,她一个小小的员工就算真的变成美人鱼也改变不了经营现状。
就比如这次大会在市里耽误半个月,如今又要在镇上巡回半个月,一个月的旷工已经在人鱼小姐之间怨声连连,反观她海湾村的海洋馆呢,那简直是...毫无影响。
唯一的影响可能是前后一个月,她一手喂大的鱼会把她忘个干净吧...
“S,想什么呢,琳姐让我问你去不去华茂,去的话一起买车票。”
会议室的吵闹声盖过了南一的思绪,她压根没听到众人对空降下来的旅游推广局局长的议论,只是托着腮心神不宁,她不放心将那个蔫坏的不速之客单独放在海湾村里,又恐自己杞人忧天想太多。
对方又推了推她,南一这才回过神来:“市里的那个华茂?上周不是刚从那边回来吗,又去?”
“这不是对比了才有落差嘛,反正动车就半个多小时,走不走?这两天美众点评又给我推送了好几家新开的化妆品集合店!老呆在这个破地方我都要长草了!”
“我就不去了,你们慢慢逛吧。”南一打了个哈气神情略显萎靡:“少抹那些东西,对海洋有污染!”
女孩们纷纷嬉笑着嗔怒道:“也就是你这种天然的妈生皮才讲究这些!你看我们头发都泡得大把大把地掉!同人不同命!还不允许我们悄悄变美!”
“就是!你看你这一周明显比在市里要心不在焉!这个镇子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市里多繁华!有大牌免税店网红美食还有数不尽的帅哥!”
对方的戳穿让她有些跳脚,下意识地还击力争清白:“得,小心叫黑心渣男骗了去!走了一代人鱼的老路,割了你们漂亮的尾巴让你们说不出话!”
“遇人不淑可不能赖老神仙!真要自产自销不用50年这个岛就后继无人了。”对面显然有备而来:“说到男人我才想起来,你家民宿是不是来了个超级大帅哥?”
南一掐掉了未知来电,什么帅哥?“哪里?”
“我说你家民宿,那个顶级房客,据说长得跳脱三届帅出红尘,这么好的资源你也不给我们牵牵线。”
“消息这么灵通?”
人鱼小姐们扬扬手机,“互联网时代诶,是不是真的很帅啊,翻版藤井树?”
“那你是辱柏原崇了,俩眼睛一鼻子,普普通通。”
女孩儿们显然不信,“那也够了,要知道这个岛上男人就是稀缺物种,更别提年轻帅气的了,更是濒危需要我们前线救援,你这见过世面的大美女可别跟我们抢啊。”
“别想了,名花有主你们惹不起,还不如看看我们家底清白务实适婚的高达。”
“冲浪店那黑皮?算了吧,花花肠子比那盘山路都要绕,恨不得见人都要掏出来打个蝴蝶结以表真心。”
“你说的名花有主别不是你们南家两姐妹吧?不是的话我们从市里回来可就冲了!”
冲吧冲吧,指不定人家早走了。南一耸耸肩,还想挖苦这边手机发了疯地响,于是摆手告别众人回到了住处。
对方并未着急说话,单听到依稀的海浪和海鸥声南一就眼皮直跳,想来这么疯批的夺命连环Call只能出自山寨A货柏原崇之手。
“是我。”A货的嗓音干净清爽,扑面而来的年轻活力加上扮猪吃老虎的乖巧实在太迷惑人。
南一倒了杯冰水,同样走到面朝大海的窗前,主办方安排的住处闹中取静,足以驻足欣赏整片海域的岁月静好:“你还没走?”
“你想我走?”
“想听真话还是实话?”
“加微信吧,这是我新号。”
南一意外地笑了出声,如今是装都懒得装了吗,“我还以为你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媳妇,长进了啊时习之,少年可期。”
“...”
“是不是受不了耿诺天天缠着你要微信?别放心上,她看到每个长得还算过得去的客人都会要微信,你不必有负担。”
“...”
“柯平阿加西最近怎么样?”
对方叹了口气,终于逮到宣泄委屈的突破口:“你家大叔好像很不待见我,每次喝醉都给我一种酒瓶子要抡过来的错觉,你不会和他说了什么吧?”
茶言茶语的罪魁祸首反倒告状委屈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浪得跟个海王似的,“哥哥,都是成年人了,我要小肚鸡肠告诉他你的性骚扰估计你已经漂到了不同国家,剩下的直接给你扬了...”
“...”
想也不用想一声“哥哥”就让他涨红了脸,时习之还在为自己找补:“那你报警抓我吧,不过你们不是没有火葬场吗,你自己说的,就地处理。”
“学得挺快,不错。”
一番插科打诨后二人陷入了沉默,时习之拖着诱惑的尾音透过话筒拍在对方人迹罕至的沙滩上:“南一,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冷着脸问几时走,一个撒着娇问何时回,可真有意思。
“怎么了?我不信你想我了。”南一像从海平线茁壮窜高的仙人掌,刻薄防备得不留情面:“还是说大导演又缺群演了?”
“S姐,不要对我有那么大的偏见好吗,你始终是我的救命恩人。”
多大的仇多深的冤,这还赖上了,“那不然?一周不联系你特意一个电话过来请安?不要叫我姐一我跟你不熟二没这么装疯卖傻的小弟。”
一周前她离开南柯一梦他还不是这种嘴脸,装睡翻脸比翻书还快,以为冲浪店那场尬戏让他们本就陌生的关系画上句话,不曾想这位导演妄想利用的心又蠢蠢欲动,“时习之我没工夫陪你演戏也不想再被你当工具人卷进不必要的是非,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那有地方住吗?”
“怎么,还真想用那个人类幼崽嗝屁袋?”
时习之沉默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扶额笑出了声:“你去问高达,那个真不是我的。”
南一翻了个白眼,进退有度:“我怀疑你在内涵他。”
“你那可以住吗?”对方又问了一遍,不像是在玩笑。
“时习之。”南一轻唤了一声,“我看起来很和善吗?只是顺路救你一命不代表就要被你一直绑架,能招来记者说明你在那边生活不错,无论你是求死还是找乐子都跟我没关系。”
“记者的事是我不对,我可以跟你解释...”
“我还有七八天就回来了,所以无论你打什么算盘...”此时一声门铃打断了她的斩钉截铁,“你等一下。”
南一打开门,热浪裹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让她猝不及防:“蒋班长?我没认错吧?你不是在新加坡吗?”
蒋北川顺手递给她一个系着白色山茶花的礼物袋,自开门的瞬间,他的视线就未曾离开她半秒,见她惊讶也只是神色温柔眉目含笑,“南一,好久不见。”
南一看了眼礼物袋,眉眼微蹙:“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早说我去接你啊。”
“回来有半个月了,一直在东湖,上午才赶回市里。”蒋北川环顾了一圈她的宿舍,“怎么样这个地方?住得还习惯吗?”
带着审视的熟稔让她有些不适,“嗯?”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南一下意识躲开蒋北川向她颊边痣伸来的手,片刻失望划过他的脸,转瞬即逝:“你的表情,什么都写在脸上。”
“是吗?”南一不着痕迹地同他保持了距离,“还是不敢在蒋总面前太藏拙啊,也就我越混越回去了。”想到颊边痣,南一掏出手机,幸好某人实相挂了电话,她也懒得再拨回去。
“你从哪儿过来的?怎么身上一股烟火味?”抬头看向侃侃而谈的蒋北川,明明是曾经最熟悉的人,却生疏得仿佛连擦肩都会淡忘。南一随手打开微信,一条好友申请接踵而至。
蒋北川刚说到回国航线上的趣事就看见南一盯着手机浅笑:“怎么了南一,有急事?”
“没。”南一快速退出了微信界面,风轻云淡地看向少年时期最亲密的挚友,“然后呢?一个巨浪来你的大副吓得尿了裤子?”
“别提了,要不是我经常跳伞蹦极习惯了风浪我也差点跟着他出糗了。”蒋北川看了眼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这样吧老同学,时候也不早了,我助理跟我说了一家新开的餐厅不错,有幸可以邀请到我们神秘的人鱼公主共进晚餐吗?”
“当然了船长。”南一指了指昂贵的礼物包装,“有来有往,这顿我请。”
土生土长27年的南一压根不知道镇上还有这么一家有腔调的法餐,大学毕业后她就留在了东湖,骨子里生根发芽从属于落后村镇的自卑让她过早地在繁华都市中迷失了本心,一味追求虚荣和浮夸,衣食住行由内而外地改头换面追求极致,试图洗刷掉任何有关红珊岛的标签和蛛丝马迹。
可终究落叶归根,半路归家后,繁华坠幕,繁花落尽。她还是躲回了最质朴的怀抱,逃回了红珊岛海湾村南洋五组,多数时间都在回味寡淡的简餐。
脚下土是未亡人,眼前人是陌路人。从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她班长兼好友的蒋北川就没她那么好运了,淳朴的大海稚子如今温文儒雅谈笑风生,彻彻底底被岛外的商业资本同质化,沦为利益和赚钱的机器。
机器人选的餐厅非常地道,不接地气的红酒香醇绵密,记忆似乎找回了曾经的纸醉金迷。
好在牛仔裤人字拖的南一并没有显得格格不入,小地方最大的优势就是人人平等没有门槛,有钱没钱都是拿开心换开心。
相比蒋北川就得体得稍显另类,南一在车上就同意了某人穷追不舍得好友请求,百无聊赖时收到了他诚恳的求助。
时习之开启了迂回战术,首先给她发了一张小狗卖萌的动图。
【抱歉,我狗毛过敏。】
五分钟后对方发来了一张双手合十的自拍,有四分半都用在了P眼泪和涂鸦。
南一紧随其后,发了一张大火柴人往海里扔小火柴人的动图。
时习之不甘示弱,完美接梗,找补了一张小狗溺水求救的动图。
南一一手叉着意面一手捧着手机笑出了声,【消费救援人员,Out!】
蒋北川笑着放下刀叉,丝毫不在意她的三心二意,面容和煦不疾不缓:“怎么了南一,什么事这么开心?”
“抱歉抱歉。”南一摆摆手,放下叉子朝他敬酒,“就我一周前救了个溺水的小孩。”
“太吓人了,我晚去半分钟估计他就没了。”
“然后呢?他应该感谢你才是,我们这也不算景点,更别指望海上救援,幸好遇上了你,你总是这样仗义。”
【你最好给我一个毫无破绽的理由,上次我也同你说过,我不会再帮你第二次,我会直接把你赶走。】
口气决绝的人鱼姐姐并没有吓退走时习之,反而等来了霸道的回复:【如果说上次是我贪心,那么这次你或许逃不掉了。】
【是吗我好害怕,什么大场面连远在镇上的我都逃不掉?】
【PS本人不看小作文,求人最好简明扼要,20字以内最好有起因经过结果,冲突太多直接拉黑。】
【我知道,但是发图片行吗?】
【屁话啰嗦的你故意耽误我时间吧,赶紧发!】
时习之横躺在床上,半个头悬空耷拉着,高举的手机下是笑得猖狂的脸:【南一,你家南柯一梦我真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紧接着,他将早就编辑好的14张照片连着发送了出去,看着一个个排队加载中的完善证据链,时习之的雀跃溢于言表。
于是惨遭轰炸的南一收到了七天每天早晚各两张的俯视图册,每一张的左下角都清晰地标注了时间,人山人海的露天庭院内排满了等候进入咖啡店一睹藤井树盗版柏原崇芳容的女孩们,甚至有的自带小板凳电风扇望远镜之类的追星物品,但凡看到时习之露头就会像传染一样尖叫声彼此起伏。
连着七天人山人海,除了办手机号和深更半夜无人坚守,时习之已经失去了任何民主的自由。
南一这才笑着把照片递给对面的蒋北川看,“小地方的传播速度比网线还要快,如今溺水小狗在我这儿是出不去了。”
蒋北川配合着点点头,将目光从照片移至这个笑得灿烂明媚的女人,悬了六年的心似乎可以放下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先核实一下情况,晚上给你答复。】
【PS:这是额外的费用。】
南一对上蒋北川略微沉重的眼神,终于合上手机收回了心思。
“怎么了N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