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相与痕》三月家的海棠菌

17、流言

　　楚若惜瞪大了眼睛，久久不能理解这话的意思。

　　“你是说......国师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大夫人点点头，她自嘲道：“你一定不信，刚开始我也不信，直到仔细了解过他，我才渐渐信了。原因也很简单，你这样聪慧的姑娘一定猜得到，我的夫君他是很注重家族血统的人，他不会准许一个败国官妓生下带有他血脉的孩子。于是在灵雁接进府后不久，她的膳食中就被暗自动了手脚，这些名录就是证据。”

　　说着大夫人将一本册子放在她面前，楚若惜一页页翻看，只觉得心中恶寒，回想起当日国师面对灵雁流产表现得那样坦然，好像意料之中，以及没查清真相就迫不及待地将大夫人定罪，并立即惩处，不让人有任何思考其他的时间，她当天使出的银票小伎俩只怕是早被国师看穿，只不过借机拿过来利用罢了。

　　“既然他这么厌恶我们，那他为什么还会纳了灵雁呢？”楚若惜翻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

　　“当今圣上推行怀柔政策，南国战败也没有赶尽杀绝，以表仁慈之心，国师不过是顺应圣上，为自己的仕途增添一点颜色罢了。”大夫人仿佛已经对此麻木，即便是说着自己夫君的残忍之处，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想起来，那晚大夫人还提点过她‘你当真以为，是我不想让这孩子生下来么？’，她竟没有意会到，错怪了夫人，还变本加厉让夫人受了苦楚。楚若惜面带愧疚，她站起身来就要施礼，却被大夫人摆了摆手拦住了。

　　“当然，我叫你来也不只是为了澄清自己清白的，其实你们如何误解，对我来讲并无影响，你们这些人根本动摇不了我的地位，我与你也没半分情面，只是有一事，我想还是要告诉你。”

　　楚若惜抬眼，疑惑道：“什么事？”

　　大夫人招了招手，让她坐过来，将声音压低：“东方将军此去远征北疆，凶多吉少。”

　　楚若惜心中大惊，她咽了口口水，先将心神稳下来，面上云清风淡：“朝外，东方将军英明神勇，战无不胜，朝内，赤血忠诚，圣上格外器重，有谁敢动他？”

　　大夫人一眼不瞬地盯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将军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朝廷上可未必，凌将军年轻功劳又不少，盯着他的人大有人在，大厦将倾的道理，若惜姑娘比我更懂得。”

　　楚若惜将杯中的茶重新斟满，抬眸看向大夫人：“夫人慧眼识珠，自然什么都看得清楚，民女愚钝，却是听不懂这其中的道理，难不成这暗箭难防，是夫人亲眼所见？”

　　“我所见所闻，其实与你并无区别，不过是国师府里那一方天地罢了，眼里见的，耳朵里听的，不多不少刚好只够告诉你的，至于肯不肯听，全在你自己。”

　　楚若惜强笑了下：“这陷害之人，该不会是国师大人吧？”

　　大夫人似乎早就意料到她的话了，抬起眼皮看楚若惜一眼，抿着唇笑了，并无多言。

　　楚若惜却是心中警钟大作，她坐直身子，盯着对方，事实上她最担心的就是国师的势力，国师素日里与东方凌看起来称兄道弟很是亲近，但凭灵雁这一事来看，国师心狠手辣，绝不是交心之人。

　　夫人的指甲轻点着桌面：“若惜姑娘，早做打算吧。”

　　两人对视着静默几秒，楚若惜垂眸，浅笑道：“夫人言重了，我只是个官妓，怎会懂这些官场上的东西？不过仗着小许姿色，有幸伺候将军几次罢了，东方凌将军福泽深厚，想必自有他的造化，可与我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有何干系呢？”

　　大夫人闻言挑了挑眉，倒也不恼怒，拍拍手招下人进来，丫鬟搀着她缓步朝门外走去。

　　“我还是那句话，肯不肯听，全在你自己。”

　　宴毕，大夫人派马车将楚若惜与小纸鸢送回聆音楼，一路上楚若惜静默不语，眉头紧蹙着，小纸鸢一阵担心，轻轻拉她的手：“姐姐，那个人难为你了？”

　　楚若惜摇了摇头，她回头看了看小纸鸢那双天真懵懂的眼睛，忽然问出一句：“小纸鸢，你有恨的人吗？”

　　小纸鸢也是一愣，她不知道自家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么一句，只迟疑地摇了摇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怒气冲冲：“有的！我恨......把我和爹娘冲散的人！若不是他们，我还能和爹娘见面呢。”

　　“那如果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那些人都死掉，你会去做吗？”

　　小纸鸢睁大了眼睛，她仔细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楚若惜不禁疑惑，问她：“可你不是恨他们吗？”

　　“我是恨他们呀，可如果他们都死了，他们的孩子就没有人照顾了，就会有好多好多像我这样没爹娘的孩子，那多可怜啊！而且反过来......他们一定也会很恨我的。”

　　楚若惜嘴角扬起，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将她抱进怀里，柔声道：“我们小纸鸢最乖了。”

　　永和十七年 十月初九 北疆战乱起，久镇不定，皇上下令派东方凌将军前去镇压。
　　永和十七年 十月十四 大军整备待阵，开始出征北疆
　　永和十七年 十月末 战事告急，前线称我军被来路不明的敌人突袭，伤亡惨重。
　　永和十七年 十一月中旬 经东方凌领导下，大军稍有起色，并开始进行反击。
　　永和十七年 十二月初 我军利用地形，由东方凌将军带领，大破敌军阵地，势如破竹，有望在十二月结束战争。
　　永和十七年 十二月中 东方凌大军忽然与朝廷失去联系，北疆军队与民众联合起义谋反，据说与东方凌将军相关。皇上震怒，派遣国师前去，捉拿东方凌将军，押进京来。
　　永和十八年 春节 在北疆军队找到东方凌将军，其并未做出任何抵抗，由国师押送回京。

　　短短的三个月，发生了许多事情，譬如聆音楼的掌事人因病过世，新晋了一位年轻的掌事人；譬如西桥边的湖畔结了冰；譬如楼下卖早点的伙计因闲言碎语被官府缴了舌头。

　　其中最耸人听闻的，还是曾经名满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东方将军，居然因背叛朝廷而被捉拿回京。

　　白纸黑字的告示漫天飞舞，铺满了整个大街的青石板，小纸鸢伸手捡起一张，眼中啜泪，咬着粉唇颤抖。

　　“凌将军他不会叛变的！怎么，怎么就没人肯信呢！”

　　楚若惜向手心里吹了口热气，数九寒天将她长长的睫毛凝出一面雪扇，她抬头望着阴郁的天空，轻声道：“我信。”

　　“小纸鸢，你去帮我做件事。”

　　不消几日，城里便有传言，说这东方凌将军贪酒好色，终日流连在烟柳之地，与□□寻欢作乐，胸无大志，人品相当不好，也难怪皇上震怒，会把他押送回京了。

　　如此昏庸无能之人，怎能担得起将军二字？

　　消息传到了东方府里，东方沁端着茶杯，望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女子，她忽地将茶杯重重拍在桌上，那茶杯顷刻间碎成几块，茶水顺着桌角滑落，在地面上晕出一片暗色。

　　“你倒是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登时屋子内外皆安静的可怕，下人们齐刷刷跪成一片，小纸鸢跪在一旁身子也抖得不行。

　　楚若惜眼中平静，她撩起裙摆，缓缓跪下，垂眸坦言道：“消息确实是我放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