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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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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炉熏得富丽堂皇的室内辗转着慵懒的惬意,同若有若无的香醇酒气缠绵融合,渐渐晕染成醉人心扉的浓郁气息。
窗外刺眼的白茫被天丝空樨花屏风严密的遮挡住,唯有几抹雪影透过天丝映射在略显昏暗屏风外,却被角落里忽闪忽现的的烛火晃得延伸了几分,众影绰绰间,有意与正堂橘黄耀眼的灯盏割裂成了极端的明暗交界线。
暖气与酒气的交织的气息莫名让我感觉烦闷,午后昏沉意识也似要消融在温吞的氛围中,连桌前横列的珍馐美馔也不能提起半点兴致。
堂坐上父亲几人仍在说着什么,我己懒得去听。抬袖勉强饮下一杯果浆,默叹着看向身旁一边胡乱点头附和一边面红耳赤着埋头苦吃的曲慕菱,顿时一股无名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再望向对面,柳祈的桌前一片狼藉,他似乎有些醉困混合的意味,朦胧着一双眼举着酒杯,硬是不停的要同季临越碰杯。
季临越仍保持着笑意,举止自若的陪他斟满一杯又一杯。竹青外袖衫同着月白里衣交映修长身形,衬得他如风度翩翩的玉面贵公子,连同此时倒酒的举动也被他引导得像在优雅的沏茶般,自有另一番诗意的风雅情趣。
我饶有兴趣的注视着他缓缓的动作,如在欣赏世间罕见的令人赏心悦目的绝美事物般。
自谙熟知人心,可不知怎的,这位与我自小长大的师弟,随着年龄的渐长,我却只能窥其表面一二,每当想要深入更多时大多只能捕及到微光碎影,很快又被掩入不经意的行为举止间,费劲思量着也终是难再看透。
后来多次斟酌无果,比起通过习惯性的蛛丝马迹,看穿他人显而易见的心思,去花费大量时间去投入一些不具备稳定性、高精力低回报的未知探求,未免太过于小题大做。
毕竟,无论真相如何,众人多数更偏向同仇敌忾般面对自己想要面对的真相,而个人微不足道的力量难以与虚伪的众人抗衡,更撼动他们心中所谓真相的地位。
即便是秉持着最初绝对正义的忠诚,也终会被世俗的流言蜚语和荒谬的因果凌迟的体无完肤。
不过,究竟是那个环节的问题……让我愈发难以看透他了呢?
指节缓慢却有规律的敲打着桌面,我凝起了双眸,细细推想着,涣散的思绪艰难的尝试聚集成雏体。
将他带回仙门的几年内一切安好,日常的修习术法、切磋学艺与大多数同门平平无奇的生活基本一致,无状况之外的任何异常。
自两年前的仙门大会后,大抵是为了证明实力,他的修习更加刻苦了,一连几个月见不到人影早已是司空见惯,极少数情况下,只能在夜晚通往居所的小路看到面容疲惫的他。
仙门中一心修习者颇多,却无一人为了修习舍得赌上半条命,因此总有同门的师兄打趣他为了仙门大会简直达到入了魔的程度。
快要渐渐形成的紧要关头,却有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父亲,茹月今日多食油腻,腹中积食,想出门走走。稍后再回为各位接风洗尘。”
沈茹月起身,面色不自然的僵持着。
“你这孩子,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父亲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询问般移向我。
余光瞥见沈茹月刻意压制的不安的神态,我轻抿了口茶,利落的放下杯具:“积食确实要多出门走走,以免长时间腹胀,损害身心健康。”
“正好此刻也是茶饱饭足之余了,我便一块陪同茹月出门散步罢,一路上也刚好有个闲谈的人,说起来我也是多年未曾回家了,难免有些不太熟悉,如今想借茹月之口与其陪同下再次回忆起这里的一切。”
话中意义毋庸置疑,若是拒绝,那便是在言之凿凿拂了父亲一生做戏中极为重视的面子。
我太了解他虚伪的做派了,在人前想要装出一家其乐融融的和睦氛围,这个邀约即便沈茹月是不应,他也会想方设法拐弯抹角的周旋回来。
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必定的。
我悠闲的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盏的蓝玉纹看到了父亲眉头微不可轻的皱起,有些犹疑般的踌躇不决。
但很快,他笑着问道:“茹月觉得如何?之前你总是念叨着想念你二姐,如今她难得回来一次,陪她散散心也算满足了你之前心心念念的一个愿望。”
我心中嗤笑一声,这千方百计圆回来的话语装作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实在令人可笑至极,不过这下沈茹月无论如何也是违背不了一家之主的意愿。
沈茹月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望向二姨娘。
二姨娘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而后脸色快速恢复如常。
“老爷最近令人在疏云阁西南方修缮了一个亭园,种了很多腊梅,下雪时的风光委实不错,茹月可以带你二姐慢慢逛进去观赏一番。”
沈茹月似乎彻底放弃了,只得顺着她的话讪笑着去挽我:“二姐姐快来罢,茹月终于有机会同你一块散心,带你去好好观赏一番那美景了。”
“那便有劳茹月了。”我轻飘飘的甩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后向众人作别行礼,不经意间从季临越所在的方位扫视过。
少年端坐着身子,如一皑皑白雪之中挺立的松柏。明亮的双眸定定的看着我,似有万语千言酝酿借此传入心间,任凭身旁的柳祈的接连几次耍酒疯般的拉扯也不为所动。
我朝他微微一笑后迅速收回目光,短暂的一瞬却明显看到季临越有些愣怔。
我也懒得去细想,任凭被沈茹月半挽半拉着出了宴堂。
待彼此缄默的行至一段距离,大概是难耐尴尬的气氛,沈茹月侧目观察了一下我如常的神色,才敢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这里是九溪苑,小时候我们经常与大姐一起作画的地方,只稍作了修缮,不知二姐姐可还认得这里?”
“此处教人记忆深刻,自然是能够清清楚楚的记得。”我不咸不淡的答道。
能够深刻在脑海的场景,也是恶意与裂隙暗生的发源地。
“当时茹月因一幅画误会我,就算是大姐的力劝也不抵用。”
似有一道针直戳被刻意埋藏的哀恸,作俑者其一沈茹月只此一击便慌了阵脚:“那时我难辨是非,让二姐姐蒙受冤屈,实在是让我悔恨交加,不过既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二姐姐不妨向前看看。”
你只是盯着她,未曾开口,但着无形的压力让沈茹月难以喘过气,如有一把沉默的大刀估量着时间要将她凌迟。
“以前若有我一时鬼迷心窍干的事让二姐姐过意不去,茹月在此便向二姐姐忏悔,只要二姐姐能消气,不论是打骂我绝无怨言,只希望、希望二姐姐能不计前嫌……与我重修于好。”
沈茹月的音腔隐隐颤抖着,她埋下头,似乎是咬着牙说完的话,一时竟不敢去看我的脸。
多年未见,这位三妹口不择言的特点可真是一点也没变,还是同以往一般……蠢笨且自信。
我毫不在意样的拍了她的肩膀,在她几乎松一口气时又扬起玩味的笑:“茹月这是哪里话,我们都是姐妹,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心结,这么多年我倒是释然得差不多了。”
“不过我只是回忆着提了一嘴而已,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何茹月这般惊慌失措,顺带还将陈芝麻烂谷子一同抖落出来了呢?”
“我记得,茹月一开始是要带我去疏云阁西南方的亭园吧?这一路景致风雅,慢慢踱步欣赏也不失愉悦,何故同我说这些事呢,实在是过于不适宜,可莫怠慢了这般好景才是。”
此番别有深意的话搅得沈茹月心中七上八下的,怪只能怪世事无常,谁能料想到当年被她处处为难也不敢吭声杂种摇身一变就成了如今奇才异能变幻莫测的仙家子弟,她除了嫉妒命运对我的眷顾与愤愤不平之情,也只得奉命当樽佛供着,未敢有任何怠慢。
不过很快那件事大功告成后……一切就能回复原有的秩序了,包括被夺走惊才绝艳的名头、爹娘敷衍的宠爱,大姐冷淡不屑的态度……自从一家人知晓了她成为仙门子弟后,都开始对她趋之若鹜,而她堂堂沈家掌上明珠,又怎会甘于受困蒙尘!
爹爹说忍字头上一把刀,要想达成想要的一切,忍必不可少,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很快就好……
沈茹月深吸一口气,继续摆出笑脸同我搭话:“二姐姐说得不错,一时怕二姐姐仍心生芥蒂这才慌忙解释,是茹月欠佳考虑了。”
“二姐姐你看,前面那个园子里养了好多猫,我记得二姐姐从前犹爱猫狗之类的动物,父亲也是后来才知道,念你如果回来看到这些动物一定会很欢喜,于是就令人打造了这个园子,买回来好多的猫,个个都可爱得紧呢,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父亲有心了,也好,那便去看看罢。”
你随她走过去,对她强行转移话题的样子已有些不耐烦,回应也是敷衍得不加掩饰。
“二姐姐快来这里,有几只奶猫长得真好看。”
“确实。”
“这些奶猫有一只是花纹的,连眼睛都是碧色的。”
“……嗯。”
“……啊!”
你淡淡看去,只见沈茹月尖叫一声,触电似放开了奶猫,捂着安然无恙的手背夸张哀嚎着。
你鄙视不已,莫名感觉眼前的画面有一股浓浓的喜感,差点当场没笑出声来,但某些表面功夫该做的还是不能少。
“没事吧?可有伤到哪里?”
“无事……”沈茹月柳眉倒竖,眸光几度闪烁,受惊上扬的音调中藏掖着快要溢满的盛怒,我有些怀疑如果此刻无外人在场,这位骄纵蛮横的小姐恐怕要吩咐下人将那只无辜的奶猫给炖了。
“依我看,这只奶猫尚在襁褓,爪牙还未曾长齐,但其用力一挠的后果还是不容小觑。所以与其说它挠你,更不如说它在同你嬉闹。”我瞥了一眼依旧被沈茹月夸张捂住的手背,不咸不淡的解释道,“茹月也未曾受到半分伤害,反正你既摸了也看了,便宜都占尽了,又何必去同一只牲畜斤斤计较?”
便宜都占尽了……然后随心所欲弃之如敝屣。
如同她养过的一只漂亮的白猫,最开始极尽宠爱,有应必求,后来察觉到它最近总是喜欢与我亲近,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于我,便令人当着我的面扼杀了一条活生生的命。
漫天的血色弥漫进了视野,我睁大空洞的双眸,干裂的眼眶有酸意崩裂着冲撞而来,渐渐有看不清的雾升起,模糊了眼前血淋淋的一片狰狞。
我听到它的无力呜咽最终被在刀锋刺进血肉的刺耳声完全覆盖。
我看到仆从面无表情的握着刀从它体内反复抽出又插入,血源顺着刀锋的幅度源源不断从它体内流出,染红了洁白的毛,似要汇流成一条血河。
我看到少女在属于美好年岁的娇嫩面庞上出现了了一抹极度违和的残忍、得意、憎恶,还有无名份的滔天恶意——我一直未曾明白它真正的来源与目的。
“二姐姐说得极是,茹月才不会跟低贱的牲畜一般见识。”
沈茹月见我虽笑着,但神情恹恹,只得将满正欲发泄的牢骚吞回腹中,假笑着要引我去前方的园林。
我沉默的停住脚步,并未跟随她的步伐。
沈茹月疑惑的回头,忙摆出一张笑脸:“二姐姐难不成累了?要不我们歇歇再走?”
“茹月,”我唤住她,望见她故作纯善天真的神态,心中冷笑,“你当时令下人扼杀小白时,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小白?”沈茹月呆滞了一下,皱眉苦想一瞬后又果断放弃,“小白是哪位?”
“不记得了吗?小白曾经最喜欢茹月了,即便同我嬉戏完也会毫不犹豫扑向你怀中。”
我幽幽的盯着她的双眸,看戏般见证她从不耐到慌乱再至恐惧的的神色,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和掩饰,那是蛰伏阴暗中徒劳无益的、发自内心的撼动。
“我……我自然是后悔的……我待小白那么好,又对它花了那么多心思,一起相伴了数载,我实在是太喜欢它了。”沈茹月又开始慌乱起来,一股脑的把乱不成章句子全都说了出来。
“从那之后我一直都在后悔,都怪我一事气上心头,梦里都在想着如果它能再活着来到我身边该多好,我一定不会重蹈覆辙,和二姐姐一起用心待它……”
说到激动处,她甚至还抹了一把好不容易憋出来的几滴眼泪,拉着我的衣袖可怜兮兮的抽噎着:“都怪我,不仅失去了小白,还让二姐姐伤心了,与我产生了嫌隙,如果能重来一次该多好,我们能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一起陪小白……”
“原来茹月口中的念念不忘,竟是在我问一时忘却了它的存在。”我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她的话,啼笑皆非。
“我……”沈茹月似乎想解释,但即将脱口而出时却一时噎住般止住了话语。
“以前有人对我说牲畜就是贱命一条,一辈子也只配在主人家膝下承欢,能讨得主人家的欢心,那便对它们而言至死也无憾。”看着沈茹月的脸色慢慢变得一阵红一阵白,我假装不经意间压低了声音,“那时我就在想,众生之中总有人低卑顽劣屡教不改,那些人,应当是连牲畜都不如的……”
我讥嘲的看着她颤抖的瞳孔,裹挟着凌冽的寒风,冰冷的话语似作寒锥,令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贱、命、一、条。”
“毫、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