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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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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近晚,已有鎏金的余晖试图洒入惨白的天幕,照进密集的层云后只剩几丝尚存暖意的光芒,天色与夕阳交映着漫天飞霜一点点零落,最后的姿态是无言凝视天地攸然间,一如初生般寂静寥落,全身心消匿在尽头的缄默。
府邸已有仆从陆续点起了灯,在熙攘的密语人群中簇拥着星星点点的微光沿着廊端亮起,偶有几缕穿透云层的余晖笼罩在一方灯盏上,如被赋予了其光亮的决心般,隐互相交织纠缠成更明亮的辉芒。
有风穿廊而过,遮寒的帘幕任风肆意翻动,一瞬涌进的萧瑟寒风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身旁的季临越微微侧目,没有分毫犹豫的掐诀固定住了随风摇摆不定的帘幕。
蓝光化成盈盈星光游离般融附在帘幕,寒风尽数褪去,暖意又渐渐回笼了我全身。
我心中好笑,却还念及临行前师父的叮嘱,假模假样的斥责他:“胡闹!师父说过在民间百姓中不可滥用术法,你如此罔顾规章,被有心人看到了还不知会对我等怎样评头论足!”
“临越知错,只是近来天寒地冻,师姐又疲于奔波旅途,栉风沐雨,临越不忍看师姐雪上加霜。”他认真的注视着我,眸中是一派能融通天冰雪的暖意。
“只是些小术法罢了,他们还不屑于拿出来大做文章,对我而言,无畏其他,只要能帮到师姐便好。”
他眨了眨明亮的双眼,似有碎影光芒踊跃其中:“师姐能不能不要告知师父?看在我诚心为了师姐的份上。”
“要是师父知道了肯定要罚我把规章抄上个十天半个月,我每日不仅要忙于修习还要挤时间出来抄书,真的很惨……”
我悠然自得的看他眉目低垂的失落模样,感慨着如果以是这幅温顺无害都外表来操纵着权利与罪恶,只需费劲些心思便能随意利用着掌中的局势暗中推波助澜,而自己身处光天化日下烹茶煮酒,待真相完全分崩离析后,在舆论的导向之外坐享其成。
所有人眼中人畜无害的小师弟,谦良温和,博文约礼,也是仙门界崛起的一众新星,可塑之才仍未来有期,慕名而闻的仙门子弟提起他皆是满口赞誉,更不乏前仆后继的思春少女,多数都是仰慕他清雅秀美的少年样貌,只余极少是欣赏他的一股坚定前行的决绝韧力。
我不禁有些自私的想到,如果是这幅粉饰而来的风光正好成为另一个借口,为不择手段的达成目而隐蔽自身,隔岸观火,欣赏着丑陋百态的徒劳挣扎,亦为一种吸引与享受。
充当明察秋毫的引火人,指导着他们一步步逼近残忍的真相、诱惑着深入苦难的虚无,让他们受经痛苦的报应,洞察一群蝼蚁临死前的痴心妄想,得知真相后恼羞成怒的绝望嘴脸……
原以为是救赎深渊的神明,却不曾想竟是末路的行刑人……
开始他们一定会嘶吼着、哀嚎着、义正词严的痛诉着虚伪的行径,最终又一定会痛哭流涕的、苦苦相求着饶过他们的过错。
如同站在制裁的最高点,无情的俯瞰足底蝼蚁的毫无意义的哀求,局定之时操纵着无形丝线牵引着他们的命运,决定他们的盛衰变迁,使其脱离命定原轨,予其最为致命的一击。
最为兴奋、热血、畅意,也是最为冷眼、淡漠、疯狂。
一丝触及到神经兴奋的颤意密密麻麻的顺着脖颈细细攀上全身,强行灌入进全身各处沸腾至血液,似翻滚叫嚣般,破开了在封闭的阴翳处极力压抑的疯狂。
掌控一切的源头,去揣摩他、侵蚀他、利用他,如指尖牵丝的木偶,牵扯出恐惧情感,沦陷在一步一纵的指令中…
为什么不可以?因为我本质便是这般,不计方法、不择手段,是个藏身于人群的怪物。
少年黯淡了几分的眼眸忐忑的看着我,我沉默着刻意避开,目光暗了一瞬,并未开口。
放纵吗?因为我是假装冷静的狂怒者,将冲动的情绪掩埋在封闭积灰的心间,禁锢此处罗刹不允许任何人的踏足。
我深刻眷恋着热烈的阳光照耀在阴冷土壤围聚成的虚幻因果,催生着雏芽疯长,贪婪的吸收着雨露汲取温暖长成一颗参天大树,而后故意伸出繁盛枝桠遮挡住阳光的普及。
乘凉的人,如同走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此生困于方寸,画地为牢。
少年看着我加快的步伐发愣在原地,夕阳的一抹余晖照得他一侧发色如镀金般亮丽,廊间的还完全消散的暖意却驱得他心中愈发冷寂。
很快,我听到他紧随其来的脚步声,还有少年不知所措的清朗声调,午花碎玉,琼罗掷云,飘渺得似要融入檐上砖瓦曲折堆砌成的霜雪。
“对不起……临越知错,师姐请放心,回门后临越便会向师父请罪,绝不推脱。”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汹涌的情绪已被不动声色得掩藏成一派风平浪静,犹如谆谆教导的长辈,我欣慰的笑着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阿越以后可莫要再犯糊涂了,念你初心尚好,我会争取劝师父对你从轻处罚。”
季临越沉默一瞬,低眉应道:“多谢师姐,今日临越逾矩,今后定会门规牢记于心。”
仍是温顺恭敬的模样,我却敏锐的捕捉到他话语中一逝而过的闷闷不平。不过也是,一心为他人着想却落得个不被领情反倒被谴责的下场,任谁也会觉得多少有些憋屈。
同往常一样,我适时度的放软了语气,轻声劝他:“阿越心思通彻,想必对此自有分寸,只是民间不同仙门,行事多受阻碍,因此师父为我们立下的规矩不可破。规行矩止不只是为了各人的安全,还同仙门的声誉紧密相关。所以即便是历练也需处处慎之。”
“不过说起来,师姐还要感谢阿越能够为我着想,不惜出手助我,其实吧,但凡师父能放松一点……咳,总之,只要阿越不介意就好。”
季临越闻言并未言语,沉思的神色中看不出分毫情感的波动。
被撤掉术法的帘幕架招不住寒意的侵袭,凌乱间狂风再次席卷而来,吹得少年鬓边的发段一阵凌乱,墨丝飞舞间,恍惚间似回到了那时恶鬼肆虐,少年爆发出惊人的术法,却是孑然一身,生死不明。
我上前一步,踮脚替他整理了鬓边被风吹得杂乱的发丝,曾几何时,比我矮半个脑袋的瘦弱孩童竟悄然长成了真正意义上介于少年人的深藏不露,而我甚至连踮脚的动作在他身高的趋势下有些许吃力。
季临越低垂眉目凝神的看着我,很快唇角便绽出了明煦的笑意,热烈得不属于萧瑟冬日,也不契合爽朗的夏日,倒更似春暖花开的春日,万物复苏,一片生机盎然。是泥融飞燕也是柳岸莺舞,自春日而来的微熏的暖意似要将廊间的寒冽驱散干净。
这份暖意带来的距离却让我有些不自然的抵抗,少年温热的呼吸均匀的扑洒在头顶,如同一只野猫沉睡着,打着呼噜呓语着用肉爪在心间不停的挠来挠去,轻得像羽毛,却又是厚实的感触。
“即便那一天不用术法,阿越也要照顾好自己,”我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温言道,“意外的降临从来都是猝不及防的,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将其中利害分析隐晦的传递给他,又忙不更迭的抚慰他具有落差感的心理,最后假装对他的心事进行细致的关怀。整个过程我已经历、磨练了太多,早已已得心应手,所以愈发俞显能让人感觉到表里如一的诚恳。
“嗯,我知道。师姐说的话,我都会牢记于心,”他看着我的后退的动作,眸中闪过一丝微光,笑意仍是春光融融般明媚,“师姐说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直都可以吗?”
我下意识的观察起他的神色,言笑晏晏,与往常并无不同。
“我们本就是应一起面对,没有什么不可以,不仅是朝夕相处的情谊,更是同为归宿的羁绊。”
“我们诸位师兄弟姐妹本身就是共同的承载,每人都是注定相逢的、不可或缺的。每人都是师父门下独一无二的。”
我颇为认真注视着他的双眸,企图找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到很快无望而归,少年的双眸澄澈如清明的溪水,似被月色照耀而盛满了天上的星河。
除了满怀的期翼、向往、明净,再无其他。
“独一无二的吗……临越明白了,今后不论发生何事,纵然是生关死劫,临越都会同师姐一起面对。”
“同样的,师姐……也请要一直深信我们共同抗争的决心与能力,刀山火海,亦可赴一遍。”少年字字恳切的话语令我我心头蓦的一惊,欲再度察觉他稍有的异样,仍是一无所获。
深信?决心?他在意有所指,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猜想萦绕我心头设想出无数因果对错,无端让我紧绷了神经。
不过,起码察觉到了零星动静他也不可能将话直接抛出台面,多少会顾忌多年同门的情谊,现阶他最多也只是一个局外人,持有疑虑却也只能委婉穿诉意愿。
再者,这种可能性很小,独自在暗中处心积虑的筹划的一份大局在理论与情况上应当是谋无遗策,退一万步来讲,即便发觉到一些蛛丝马迹,也会因种种限制,无法继续追逐着仅有的线索探察深入。
我如此想着,只是含糊其辞应了他几句,欲一笔带过这个话题,少年似捕捉到了藏在空气中微妙的气氛与难言的隐晦,却并未表现出面色的古怪,也丝毫不气馁于我的敷衍。
他满含期待的明亮双眸直直的注视着我,偌大天地间似只将我纳入眼底的光彩神韵,我不自觉联想到了夜月下的露珠,竹影交错间映着的是皎皎月华。
“对我来说,师姐是最重要的,比任何人都要重要。”
最后与他告别时,我穿过庭廊回头默默朝那处望了一眼。
远处有雁雀抖落羽毛的簌簌声,夹杂着雪片飘落至接近夜晚的余晖,破败暗沉如凝固成锈色的痕迹,少年身披竹青云纹细丝长袍,纤细修长的身躯静静的立在原地,周身淡然沉着的气质与周遭的喑哑格格不入,恍惚如昂首的鹤伫立于喧嚣处,静看尘世变迁。
入夜,已是万籁俱寂。
零丁的星子点缀着无月的夜幕,微弱闪烁着的光芒勉强照亮了石子路旁草地的一隅之地,远处是灯火通明的主居,屋檐角挂着几盏散发着暖黄光芒的灯笼,涧草文窗内灯火摇曳着,影影绰绰间有谈话声与杯盏碰撞声不停交织相融着。
这场虚迷的欢愉似要堂而皇之的盖过暗处的一片萧拜没落。
我无聊的把玩着手中的杯盏,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一家人”以我为中心点侃侃而谈,一副大好热闹的情景。而对于身赴这场假宴,其中的虚伪恭维与慰问的乏味交流,我表现的只有不耐与厌倦。
与这些不怀好意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当真是憋得难受。
不过这场作戏也演绎得不多了,闹剧也该结束了。
所有的炽热的罪孽,最终都会焚烧至死,成为风一吹就散的灰烬,再无存在的痕迹。
我心中隐隐开始愉悦,端起杯盏轻缀了一口,不经意般环顾了一眼表情各异的众人。
父亲与二姨娘、三姨娘对我所讲述的修行途中的奇闻异事保持着羡艳好奇的神情讨论着其中不足轻重的情节,我懒得去纠准他们以短浅的见识和粗糙的思维探讨某些情节的俗套结局,任由他们干笑着一遍又一遍重复浅显的结论。
沈茹月似为了掩盖局促不停的同身旁陪同的侍女窃窃私语,有时会假装无意的看我一眼,接触到一次我探究的目光后就再也不敢四处乱看了,大抵是受了我之前同她说的颇具威胁话语的刺激而显得分外紧张,坐立难安。
只可惜,这般重要的环节,却缺少了一个重要人物。
不过没关系,这场欢晏延伸至整个夜间,落幕前的姗姗来迟并不会影响最终的意犹未尽。
“父亲,今日抵达肃安城时偶遇了俞公子,他邀我们在金月楼坐宴,并托我向父亲问好。”我笑吟吟的斟酌着杯中茶水,目光却犹如射出的锋利箭尖精确的对准了他。
肃安俞家,百年商户,乃朝廷唯一特定段光丝绸供应商,商业脉络贯穿肃安各地县令朝户,覆盖多处境外边国贸易中心网脉,可谓是势力庞大,富甲一方。
曾经还未完全崛起时与父亲是既是商业道路的盟友也是互抒雄心的知己,谁料在一次重大的朝廷交易订送中父亲过河拆桥,偷偷在订送中做了手段,在朝堂上假意公然痛斥,歪曲事实,将莫须有的罪名指向了昔日好友。
最终俞家申辩无声,在人力与金钱上损失惨重,令其一度一蹶不振,后有俞家长子申诉重审当年疑案,却未能找出真凶,为还得一个公道,便在蒙在鼓里的情况下将父亲拉出来的替死鬼捉拿归案。
而后俞家再受朝廷重用,但其甚至案件中有诸多疑虑,后再暗自调察的种种蛛丝马迹皆指向的是父亲一行,但奈何对方身居高且已过多年朝廷不愿再细究,只得不了了之。
经过曾经信任好友的背叛,俞家对此愤愤不平,从此与父亲一行结上了梁子,两家见面常保持着面上的和善,在背后却免不了一顿冷嘲热讽。
当然,多数人都被表面迷惑住了双眼,深知此事的只有父亲与二姨娘。
若非我不去找到俞家,可能也会一辈子被此事蒙蔽住,自此损失了一个重要的筹码。
果然,一听到俞家,父亲和二姨娘面色一变。
“俞公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年轻有为,同你俞叔叔一般,实乃恭谦君子,这孩子也算真是长大了,礼尚往来,改天便去拜访他们一家。”
“不用了,”我回想起俞家公子提到父亲憎恶的神情,笑了笑,“俞公子说家中不欢迎背信弃义之辈。”
犹如石子掷入了平静的湖面,厅内的众人不自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般震惊的看着我。
拉开帘幕,开始了。
我心中有一道声音如是说道,携裹着惊奇、兴奋、狂热的情绪一点点蔓延至全身的血液。
“背信弃义?俞公子是否误会了什么……”父亲急忙收敛起惊慌的面色,假装惊讶的问道。
“俞公子还说,他搜集了不少的证据,一直等到今日,打算……”我观察着周围人或怀疑或慌乱的神色,慢悠悠的开了口,“将一群乌合之众,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