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朧夜》凤止栖梧

3、故国飘絮

　　“太子殿下，实不相瞒…”
　　狱中，少司命收回掌心焰，正欲开口如实告知。
　　殊不知，牢狱外头起了浓浓的迷烟，一片柳叶摘花，狂风涌起，伸手不见五指。叶片所过之处，人头落地，连惨叫声都不曾发出。
　　显然，是天无绝人之路。瞧着这架势势如破竹，不知是何方神圣特来此劫狱了。不得不说，敢来妖族天牢劫狱，还真得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
　　凤奕心有所思，暗暗惊奇与少司命齐齐起身，借着壁上一点灯光如豆，心存侥幸，探寻天牢外面发出的动静。
　　“太子殿下，快逃吧。妖族，快亡了。哎呀，这群疯子！”
　　狱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神神叨叨的拄着拐杖，手足无措在黑暗的过道中似无头苍蝇，跑来跑去。
　　哪怕昏暗的烛火下，狭窄的过道里人仰马翻，仍有桌椅板凳，被他掀得底朝天。
　　“这…是…”
　　少司命望着这一幕，呆愣原地，一脸不解。
　　反观凤奕震惊布满双眼，激动的用手击拍牢杆，朝着面前白发苍苍跑来跑去的老头，亲切喊道：“师傅，我在这里。师傅，我在这里。”
　　明朗的声音传来，白发苍苍的老头拄着拐杖原地不动，惶情恍惚：“你…你是？！”
　　“凤儿，是你的小凤儿啊。”
　　凤奕喜出望外，道。
　　白发苍苍的老头拄着拐杖原地一怔，喃喃自语着：“是妖界栖梧国第七千八百九十九代皇帝凤鳴与九重天清池宫兰息神女诞下的那个长子，凤奕？”
　　凤奕稳稳当当行了个礼，“前辈，正是在下。”
　　老头仰头哈哈大笑，“好，好！老夫这就救你出来。”
　　牢狱中，他长袖一挥，周天结界尽碎，那苍老生茧的手掌心焰一震，咔嚓一下，是凤奕与少司命双手上禁锢的缝灵锁悄然无声掉下。
　　凤奕连忙，“师傅，快，快带我去见父皇！！现在他有危险。”
　　“走。”
　　老头白发飘飘，长袖欲仙，拄杖轻挥间仿佛带起一阵青叶长风。
　　待黑压压追兵而至，三人凭空消失不见，空留一堆枯叶堆积。
　　……
　　朝凤殿中央，那一株叶若遮天的参天苍梧古树静静处于一片火树银花，烂漫烈焰之中一，摇摇欲坠。
　　端坐于参天苍梧入定的凤鳴缓缓睁开眼睛，一阵长风破门而入，金光大乍后，凤奕、少司命、老人身影从中走出。
　　“父皇！你在哪里？！”
　　隔着金色莲花结界破碎遍地，铺天盖地的烈火迎面而来，奈何火势太猛，站在殿门口的凤奕以手抵挡住火焰侵蚀，咬牙坚持急促往里里探寻。
　　沿途中，朝凤殿的横梁倒塌，屋瓦尽碎，化为风中齑粉，簌簌而下，被火烧燎的破旧不堪的神龛东倒西歪，险些绊倒凤奕。
　　火光中，朝凤殿中央，那一株叶若遮天的参天苍梧古树隐约可见，繁密枝丫被熊熊焰火吞噬。凤鳴于万丈高处苍梧似断线风筝落下，鲜血淋漓染红了一地帷幕。
　　凤奕悲痛欲绝，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父皇，泪流不止：“父皇，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凤鳴微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勉强露出微笑：“奕儿，为父没事。冤有头债有主，如今这一切，是为父咎由自取罢了，你莫要怪他们，更不要去伤害他们。
　　虽然，你继承了你母亲的神躯。但身上同样也流着妖族的血。为父希望你善待妖族，庇护妖族，不要让他们受到伤害。
　　我这一生亏欠了妖族已经太多太多，同时更亏欠了你母亲。无数个日夜思念，这一次我终于能够在黄泉下与她会面了。”
　　树叶间，一声明朗的凤鸣，悲壮响起时。殿中央那一株参天苍梧树轰然倒下，
　　怀中，凤鳴的手缓缓落下，伴随着阖目，周身长风消散，化作无声的雨点洒落，润物无声般洗涤无间地狱深处的业火与罪恶。
　　那一刻，泪水模糊了视线，凤奕再一次清楚感受到了亲人离世的痛楚。比起跪在九重天，在母亲棺材前为其守灵那一次，显得更为痛楚。
　　少司命鼻尖一酸，拍拍肩膀安慰道：“太子殿下，节哀顺变。我们时间不多，外面声响愈发响裂。怕是妖兵将至。”
　　朝阳殿外，又一片黑压压的金戈铁马，势如破竹。士兵们纷纷挽起了弓箭，瀑密如雨般对着朝凤殿门口三人。箭雨曳着火尾，倾泻而下。
　　殿门前，瞬间燃起了一片火海。
　　“走。”
　　老头也不含糊，长袖欲仙，拄杖轻挥间又带起一阵青叶长风。
　　不待凤奕与少司命反应，转眼一个瞬间，便来到了九环之山顶端天刑台，天地寂寂，乌云密布间隐约可见雷霆闪烁。
　　那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俯瞰苍茫云海翻腾，注视世间万物，沉默不语，凝神捻算，似乎在悄然等待着什么。
　　少司命注意到拐杖上“九叶”二字，有些震惊：“太子殿下，你…认识归墟宫的九叶真人。”
　　凤奕点头看向少司命，坚毅目光所至，开口正色道：“混沌青莲一片天，花开九叶撑万界。归墟宫的九叶真人原是由那一株混沌青莲，花开九叶的九枚神叶所化。九叶真人，故此得名。”
　　“正是。”
　　少司命颇为羡慕，“曾听九霄帝君讲过，九重天上，清池宫兰息神女的哥哥现为归墟宫掌门，又与前任归墟宫宫主有过旧情。难怪，九叶真人对太子殿下如此照看，还特意将其引荐帝君，收了太子殿下为关门弟子。”
　　凤奕淡淡回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父皇教给我的道理。此生，九叶真人与我又再造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称呼一句师傅，实在太少太少。”
　　少司命啧啧称赞，“看来，当初帝君果然没有看错人。那怕太子殿下为妖族血脉，仍不顾门下客卿反对，破例收为关门弟子。”
　　“是啊，太子殿下贵我为妖族血脉。天资聪颖，悯人悲天，如今洪水同道，九州倾覆。那怕帮不了芸芸众生，那理应也要为我们妖族慷慨解囊。你说是吧，太子殿下。”
　　九环之山顶端天刑台，黑压压一片妖族警卫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为首，便是妖族紫虚。
　　少司命心下一惊，想不到前脚刚走，妖族后脚这么快就跟上来了。今日此行，怕是很难善终了。
　　凤奕并未感到意外，出口冷声道：“紫虚，我父皇待你不薄。如今你贵为栖梧国的丞相，又暂代长生殿长老一职。朝野倾覆，权势滔天，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紫虚幽幽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心不足吃月亮。这世间自古以来，便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太子殿下，从你父皇这开始就已经是第七千八百九十九代皇帝了。可行而知，妖族历代王朝更迭，改朝换代竞争是多么激烈。
　　底层人想活下去，唯一的活路是爬上去。只要不停的往上爬，财富就有了，生活就有了保障。权势就有了，安全和理想就有了保障。
　　在你嗷嗷待哺的时候，我曾是卖鱼的。可等你长大成人，有了如今这副模样，我就是权倾朝野的宰相了。岁月不饶人，可岁月从不待见穷人，甚至还要狠狠踩他一脚。
　　太子殿下，我承认你如今一生确实是极为优秀的。你出身好，有背景，实力强，天资聪颖。别人究极一生修炼都无法到达的高度。你年纪轻轻，轻易半只脚就跨入了飞升成神的境地。
　　关键，还长像个慈眉善目的菩萨，几乎所有的优点都在你身上。那别人身上的呢，我的呢，福气到底是去了哪儿。
　　我是妖族，血统卑劣的底层妖，微弱到生来就没有妖力。空有一身妖怪皮囊，没有妖力维持，我就跟普通人一样，会生老病死。
　　今年苟延残喘熬过惊蛰，来年埋骨他乡没有妖会记得我。后继无人，甚至为肯我点一柱香的亲人都不在了。
　　更何况，妖界昔日气运皆被你给夺去，所剩无几。你一旦飞身成神，妖族气运衰败，我们是支撑不了多久的。如今再加上洪水灭世，我们不管逃到何处，最后等待的只有死亡。同时，包括你的族亲。”
　　凤奕震惊，眼神失色，“怎会如此？”
　　“呵，怎会如此？！太子殿下是说气运一事，果然毫不知情。不过说起来你父皇凤鳴也是狠心，如今倒怨不得我们强势逼宫，起兵谋反了”
　　紫虚无情苦笑，陷入漫长岁月的回忆之中。
　　……
　　百余年前，妖界衰微，当朝国师凤楠预言，不周山倒，天柱倾塌，业火降世，冰川融化，洪荒世界将迎来百年难遇的史诗级大洪水。
　　介时，日蚀星陨，九州淹没。妖界栖梧国九环之山，将作为守护三界安宁最后屏障，可庇佑天下苍生，免此洪水灭世此等大劫。
　　国师凤楠泄露天机，导致预言不甚流出，一传十十传百。天界族人发现，原来这九环之山乃百余年前曾是上古神族——朧夜族栖息之所。
　　朧夜族可是是古老的神明后嗣，又称盘古族。据说吃了朧夜人的肉，可以长生不老，转世成神。
　　九环之山是上古神明——朧夜族曾经居住的地方，就有如此威能。那倘若在九环之山有幸寻到朧夜族人的尸体，啖食其肉，长生不老，转世成神便是指日可待。
　　万一寻到朧夜族人遗留下的法宝，岂不是独行天下，俯瞰苍茫，一过朝夕。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妖界的九环之山带来的不是善果，而是恶报。
　　结果可想而知，天界，魔族，乃至各方势力的参与加入，巴不得将整个九环之山掘地三尺，翻个底朝天那都是小事。
　　在此之后，妖族从此沦陷。
　　妖界的九环之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或许，妖族从一开始都没有想过，会因为国师的一句话，预言出能够救世的一座山，会引来杀身之祸，无数条鲜红的生命会无情的陷入无止境的剥夺与战乱中来。
　　而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每一天，会是那么久！
　　直到某一天，天界，魔族，乃至各方势力在妖界的九环之山一次又一次空手而归后，终于领悟，去开始质疑预言本身的问题时。
　　此刻的妖界种族，人丁凋敝的不成样子，杀的就只剩下天上飞的了。地上走的，跑的快的，可能还是九州八荒那个犄角旮旯里苟延残喘。跑得慢的，尸骨无存，早不知道烂在那块地里了。
　　所有最后，不知是那一任妖王为平息妖族怒火，下令国师一族被举族讨伐，满门抄斩，誓其株连九族。
　　其实那时候的妖界，就剩鸟族算保持的较为完整，其他的基本算绝迹。妖王虽怒，但顶多口口嗨，只要抓到了国师就行，运气不好的鸟觉得与国师长的像的，早早毁了容。
　　遇上这种事，谁巴不得把她大卸八块！株连九族！国师必须死，可是要真株连九族，妖王一人真的要独守空城了。
　　终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成了无数妖族人的悲哀。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每一天，让无数血泪教训，告诉妖族人落后就要挨打。
　　即使有宝，但没有能力，丢了不只是宝，还有一个又一个无世无争且生不逢时，鲜红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