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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寂寞的人 ...


  •   好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晏鼎觉得自己一会儿像是在泥土里颠簸,可一会儿又仿佛处在云端,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无论是温度、安宁、还是轻柔的嗓音。

      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感受了,幸福地让人即便死去,也不愿意放手。

      ……

      楚钰将手中已经变烫的布子再度浸泡在冰凉的水中,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忧虑,高烧再这样持续下去,恐怕得去找大夫了。

      本来喂了药后半夜时晏鼎的烧已经退了下去,不止为何,等到寅时又厉害了起来。

      晏鼎不住地张嘴呢喃着什么,她听不清,估摸着是做了噩梦,表情很是不好,只能一遍遍地给他用湿布子擦拭额头和颈侧。

      “……别走……求你们……”

      忽然之间,滚烫的掌心贴在楚钰的手腕上,一下子清除了她脑子中的零星睡意,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低头看见晏鼎紧皱着眉头,瘦削的脸颊和痛苦的表情令他即便闭着眼也像是个饱经风霜的大人,而不像是个孩子。

      他本不用过这样的生活。

      楚钰这么想道,于是将手搭在他的脸上,温柔地轻声哄着:“不要担心,没事了,我在这里。”

      “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了。”

      所有的苦难都是一瞬,即便它所带来的灾厄漫长而又深切。

      ……

      晏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有束光从窗户缝儿里射过来,他躺着的地方正好在旁边的阴影中,舒适,而不刺眼。

      他挣扎着起身,就像是之前的很多次一样,痛得要命,他已经习惯了,因此脸上没显现出太大的苦色,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楚钰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小小的少年极力挺直了身板坐在炕沿边,双脚悬空着,表情严肃冷漠,眼神盯着某个角落,一动不动。

      这副样子让她想起自己儿时的第一任教书先生。那位老先生当时就是这么端坐在学堂里,等着他所教导的十几位学生前来。

      这么想着,她没忍住笑了一声,立马引得“小先生”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休息得还好吗?”楚钰假装无事般走过去,温和地问他:“疼得厉害吗,等会儿吃完早饭我给你换药。”

      她想摸摸对方的头烫不烫,没想到却被躲开了,手一下子落空。

      别扭的小孩子。

      她没太在意,毕竟早已经看出来对方就是一个十分好面子不服输的人,她向来很包容这样的行为。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要到哪里去呢?”

      楚钰状似不经意地问起这句话,暗中瞧着少年的神色,但对方即便是个小孩子,在维持表情这一方面还是比很多大人来的强。

      晏鼎神色淡淡,没有马上回答,看了楚钰一会儿,才说道:“我要说没地方去,你要收留我吗?”

      对呀,你猜得真准,楚钰简直佩服他的“善解人意”。

      “嗯,你看呀,如果你没地方去,我也没有其他家人,一起生活不好吗?”

      “再说,”楚钰顿了顿,语气有些低落:“我很孤单啊。”

      楚钰的声音明亮清脆,既不过分单薄柔和,也不过于深厚,是一种雌雄莫辨的声音,更多时候人们相信这是来自一位开朗活泼的少年的。

      不同于平时温柔时的低缓,此刻带着些微的沙哑,让晏鼎一时摸不准对方是不是在难过。

      我管这么多做什么呢,他想,楚钰难过与否,与他何干。

      他不太在意对方救过自己两次,也不想再去回忆起前一晚莫名的心境,只觉得这个人给自己施舍过多的好心,实际上也是有所求的啊。

      对方求一个能陪伴自己的人,又或许是怀着其他的想法也说不定,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好人呢,就算有,又怎么会被自己碰上,要知道他从小就是个瘟神,不幸的象征,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更何况,这世道乱得要命,自己活命都来不及。

      “为什么是我呢?”

      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一个看起来就不好相处的家伙,你有什么目的呢?瞧瞧你能说出什么来,好让我乐一下吧。

      晏鼎一时控制不住,放任着心间一些情绪蔓延滋长。

      眼前这孩子身上散发着明显的恶意,楚钰对他人的情绪经常能较为清晰地察觉出来,但没想到会在一个三番两次被自己救了的人身上体会到。

      她有些犹豫,晏鼎会是正确的人选吗?

      但马上她又摒弃了这种怀疑,自己应该不会看走眼,就算是,那也得日后再说。自小培养出的意识让她坚定了决心。

      “因为……”

      晏鼎晃神间被突然靠近的身影惊得向后一倒,很是狼狈地倒在床上,随后就听见俯身过来的人正正经经地说道:“因为你好看。”

      “什么?”

      饶是晏鼎自诩什么都不在意,也没成想会听见这样一句话。

      “我说,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和我挺像的。”

      晏鼎撑起身子,伤口疼起来也没改变他的神色,但楚钰认真的表情让他琢磨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家伙似乎是真这么认为的。

      他是笨蛋吗?

      “你眼睛有毛病吗?”有就去看大夫。

      “没有,眼神特别好,能看出你睫毛特别长,真好看。”

      “……”

      好看的小少年似乎是被自己调戏过了头,苍白的脸上透出些红润,腾得起身时平静的表情都碎裂了一瞬。

      楚钰心情大好地摆好吃食,没再调侃对方。

      ……

      “阿宇啊,你过来一下。”

      “好嘞,秦姐。”

      楚钰小跑到婀娜多姿的老板娘身边,不明白对方神色忧虑为的是哪般。

      秦月比楚钰要矮一些,但身材苗条,看着很是纤长,此刻眼神落寞,不复往日的明艳张扬。

      “你啊,人少的时候就休息一下,何必这么拼命。”秦月假装在楚钰胳膊上扭一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给你开得工钱就那么些,你把我当压榨人的母老虎吗。”

      楚钰配合地揉揉胳膊,连声回应:“哪有,您可是方圆百里最漂亮最善良最温柔的老板娘,我这不是感激您才努力干活吗。”

      当初半夜里敲门讨水喝的沉默少年如今已是变了个模样,秦月也不知道当初收留这个被人追杀的少年是对是错,但总之,她庆幸没有将对方拒之门外。

      “我要离开了。”

      楚钰的笑容慢慢消失在脸上,“啊?”

      “我夫君传来了信,他在郢州站稳了脚跟,让我过去。”

      楚钰知道,秦姐的丈夫在军中,偶尔会有信传来,每次收到信,总是一副忧虑的模样。

      “这不是很好吗,”楚钰替她感到开心,能够和日思夜想的丈夫团聚,秦姐一定很开心,“看您的表情,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秦月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是开心啊,可是这样一来茶馆就要出给别人,那你——”

      “您不必担心,我没有关系的。”楚钰急忙摆摆手,“而且,我估计很快也会离开这里了。”

      秦月这下也诧异了,“你要去哪儿?”

      “去县上。”

      ……

      秦姐即将离开的消息让楚钰有些许感伤,毕竟要是没有她,自己当初有没有命活着还不知道呢,但对方能夫妻团聚,就是一桩好事了。

      她感恩秦月,因此见到对方好也高兴。

      现如今,她应该担心一下自己这边,毕竟都已经说出要离开的大话了,可她还没有搞定那个麻烦的小少年呢。

      楚钰现在只希望,回去的时候能看见晏鼎还在屋子里。

      找人也是个很麻烦的事情。

      “太好了。”

      “?”楚钰一进门就笑眯眯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晏鼎不知道对方又是怎么了,没有理她。

      晚饭是很清淡的一菜一汤,味道不是很好,但两个人心里都藏着事儿,和和平平地都吃了个底朝天,然后早早地洗漱后躺下了。

      今夜依旧晴朗,明月高悬,屋里没打着灯也很亮堂。

      两个人躺在炕上,都很安静,只听见隔壁隐约传来的声音。

      “陈阿婆又在说阿伯了,他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喜欢大晚上地在屋里走动,不让阿婆睡觉,她很不高兴。”

      “他们的儿子在县里当差呢,说是很快就会把他们接走。”

      “你去过魏泽县吗?听说那里——”

      “你想去?”晏鼎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眼睛望着上面,屋顶上方斑驳一片,因为有月光照着,看起来更像是一副地图。

      楚钰闭了嘴,好半天才答:“我们一起去不好吗?”

      “你知道你这样强迫别人很讨厌吗?”这一回晏鼎转过身子直视了对方,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内容却很锋利,没给自己的救命恩人留半点面子。

      楚钰没感到生气,只是奇怪,她有些慢吞吞地说:“我没有强迫你,只是在问你,你可以不答应。”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从不强迫别人,那不好。”

      我只想让你必须自愿和我走,她在心里这么想。

      屋子里又陷入了安静,不仅没有人说话,就连隔壁也没了声响。

      今天陈阿伯比昨天休息得早,夜晚的宁静会使人想得更多,这个念头在楚钰脑海中一闪而过后,她又想起了其他。

      对了,挂牌。

      昨天随手放了起来,一晚上照顾晏鼎心力交瘁,她差点忘了。

      晏鼎正闭着眼想入睡,忽然听见旁边的人爬起来开始翻东西,有些不耐烦,正想说什么,就听见对方的声音。

      “晏鼎,你看看,这挂牌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挂牌?

      晏鼎一个激灵睁开眼,就看见对方手里的东西。

      戳戳光影中,挂牌显得少了几分陈旧,多了几分神秘,但这无法掩盖它只是个不值钱的便宜货的本质。

      它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值钱,除了自己。

      或许相比它而言,“晏鼎”这个人是更不值钱的,因为自己才是真的孤身一人,无人在意,一个不值钱的挂饰都有自己为它拼命。

      一时之间,晏鼎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但还是拿了过来。

      “是我要找的东西,你是怎么找到的?”

      “哦,当初我找到你时他们已经要离开了,我就等他们走后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是这样吗?其实这一天他想过好几次瘦小的楚宇是怎么安然无恙地把自己带回来的。

      晏鼎总感觉当时好像打自己的人忽然都停下了,但他几乎已经没了意识,所以现在也就认同了这种说法。

      难不成是对方把一群人打趴下把自己带回来的吗。这种念头像微风一样划过心头,然后消失无踪。

      “谢谢。”

      其实少年的声音还带着种稚气,无论他表现得多么老成,事实却骗不了人,楚钰听着这句带着些郑重的道谢,心里有种真不容易的欣慰感。

      这才对嘛,年纪小也要明白事理,想当初……楚钰发现自己差点又想多了,及时遏制住了纷飞的思绪。

      “幸好记起来了,不然等你离开了我要怎么还给你。”

      晏鼎听出了楚钰声音里的如释重负,好像确认了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似的,心里又有点不舒服。

      寂静中,楚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晏鼎的心也更加浮浮沉沉。

      “我也有个弟弟,和你差不多大。”

      “当然,你俩不太像,你很安静,可他是个静不下来的孩子,也不像你这么坚强。”

      “我总是想,时间还长,以后有的是时间陪他。”

      “可最后,没有机会了。”

      楚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夜里湖面上荡漾的波纹,传递在晏鼎的耳边。

      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像自己一些,对此嗤之以鼻,这世间的生死那样平常,何必去在意别人的;又有那么点良心,理智上觉得自己应该安慰对方。

      可是,他却觉得心里酸涩。

      可能是夜晚的缘故,也可能是这几日他变得奇怪的缘故。

      晏鼎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又冷漠:“你希望我填补上你弟弟的空缺吗?”

      细簌的响动过后,一只冰凉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他却异样地感觉到温暖。

      比自己大一些的少年声音沙哑,是不曾听过的难受与真诚。

      “我只是怕寂寞。”

      “也害怕你会寂寞。”

      ……

      不知过了多久,楚钰感觉自己放在对方脸上的手已经泛热,朦朦胧胧有了困意,才听见少年说话。

      “你再问问我。”

      “什么?”

      “你问过的。”

      “……晏鼎,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

      夜色凉如水,明亮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狭小的屋子,蒙上了一层暗淡的光辉。

      晏鼎睁大眼睛,认真地看向身边的人,在昏暗的视野中,他仍能看见对方明亮的眼睛和微张的干燥的唇瓣。

      屋子里只有错落的呼吸声,楚钰使劲眨了眨眼,抵抗着汹涌漫来的困意,直到双眼阖住,即将失去意识时,才听见耳边传来少年淡淡的声音,极轻浅的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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