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朝歌》案生

3、一瞬温暖

　　“多谢了大哥。”

　　楚钰一路上问了几个人才找着陈四的老巢，在东街与中街的岔路口往西，那里是这镇子上最混乱的地方。

　　往里走了百十来米，逐渐有一些面色不善的人从街道两旁看过来，有的一副玩味模样，有的冷淡地瞟了几眼就转过了头，还有极个别人，瞧着疾步走着的楚钰却变了脸色，急忙悄悄离开。

　　直走到一间小酒馆，顶上挂着的牌匾已经掉落半边，上面的字被厚厚的灰尘与蛛网蒙住。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门口空气中的尘埃肉眼可见，大片大片地飘着。

　　里面传来肆意的大笑声和沉重的击打声，楚钰放轻了步子，快步走到门边向里望去，所见之景让她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只见七八个或强壮或瘦弱的男子围在一起，对着中间地上小小的身影拳打脚踢，毫不留情，离得远的几个则是面色戚戚地瞧着，不然就转开了视线，既不愿上前，又不敢离去。

　　楚钰攥紧了拳头，心中久违地感觉到愤怒。不过片刻，她已经观察好里面的状况。

　　中间那一群应该是陈四一伙的，若是动手，旁边几个完全没有阻碍。

　　不过楚钰想速战速决，因此她决定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儿。

　　擒贼先擒王！

　　要说陈四被“麻烦”找上门的时候，正在附近的酒肆里开怀畅饮。

　　这一日他干啥啥不成，尤其是中午那一遭，属实让他心里憋屈得慌，大口大口地灌下酒后，把瓷碗在桌子上砸得一下比一下重，店里那个清秀的小丫头躲在柜台后面不时地瞅一眼，眼里满是心疼与恐惧。

　　陈四看她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心情好了几分，正想开口把人叫过来，忽然察觉到桌子旁边有个小小的身影。

　　瘦小的男孩直挺挺地立在一旁，眼神与那天晚上如出一辙地令他感到厌恶。

　　“还敢找上门来？有意思。”

　　就在下一刻，清脆的瓷裂声和□□被击打的钝音同时响起，随之而起的，还有少女惊恐的尖叫。

　　等把那个满嘴就是“还给我”几个字的臭小子拎到这间废弃屋子之后，陈四更是放开了手脚。

　　拳脚重重地砸到那小小的身躯上，惹得周围人欢呼起来。

　　“四爷威风！”

　　“谁让这该死的小子不长眼，竟敢来惹我们四爷。”

　　“四爷，您要是累了，我帮您打啊。”

　　……

　　喧嚣声里，打人地换了一个又一个，沉浸在难得的得意中喜不自胜。

　　要知道，成天被人教训的家伙，能这样高高在上有多不容易。

　　他们张扬地笑着，狠命地打着，也因此没注意到，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后方快速地掠至而来。

　　等反应过来时，突兀的叫声四起，地上已经倒了好几个，包括正中间虎背熊腰的陈四，也被击飞了出去。

　　楚钰用巧劲儿让陈四以最容易痛的姿势倒在地上，想着要一鼓作气，可感觉到晏鼎的气息几乎已经察觉不到，脚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儿。

　　少年的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双眼紧闭，脸色煞白，下唇上已经咬出深深的痕迹，楚钰推了推他，不断地喊他的名字，可少年只是不断地颤抖着，没有任何回应。

　　状况有些糟糕。

　　楚钰恨不得立马带着晏鼎回去，但还是想起另一件事。

　　陈四正往起爬，一边心里暗骂着其他人，一个个的都没有眼力劲儿，不知道来扶自己一把。

　　不多时，他忽然发现视野中出现两条腿，反应过来，正是它们刚刚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了两道鞋印儿。

　　他立马愤怒了起来：“喂——呃啊！”

　　还来不及说完话，陈四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被拎了起来。

　　他不明白，明明抓住自己的手那么瘦小，明明自己一个拳头就能把对方打趴下，又为什么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呢？

　　陈四不理解，但钳制住他的人不会在意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你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楚钰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把人拉近，那灰黑色的领子马上把对方粗壮的脖子圈出一圈肉，被勒住的人立刻呼吸困难，使劲挣扎起来，可不管怎么用力，那只纤细的手都牢牢地掌控着他。

　　眼见着自家老大在对方手里都翻腾不出什么，旁边几个想救人邀功的家伙最终还是没敢上前。

　　可不管怎么逼问，陈四一行人都说不知道东西丢在哪里，楚钰着急晏鼎的伤势，只得先背上他离开。

　　等之后，再细问问是什么东西吧。

　　可刚走出门没几步，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等，等等，小兄弟。”楚钰眉眼冷淡地望过去，没见过，但估计是陈四一伙的人，对方见她表情，立马改了口：“大，大哥。”然后有些扭捏地递过来一只手：“您看看，这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放在他掌心的是一块看起来很破旧的方形挂牌，约三指长宽，铜金色的漆面被剥掉不少，隐隐能上面有个简单图案。

　　“是那天四…陈四拿回来的，他扔了，我，我捡起来了。”

　　楚钰很容易就看出那只是个原价不过几钱的劣质挂饰，一时之间也摸不准这究竟是不是晏鼎要找的东西。

　　她接过来，瞧了几眼，确认没什么名堂，到底还是向那人点点头，道了个谢，背着晏鼎转了身。

　　好痛。

　　晏鼎在迷迷糊糊之中觉得有些颠簸，紧接着被浑身各处传来的尖锐的疼痛淹没。

　　身体好像被打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这让他想起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感受。

　　有人背着自己，他在莫大的疼痛中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硌着自己的凸出的肩胛骨，也感觉到有碎发不停地划在自己脸颊，痒意在痛苦中逐渐蔓延。

　　他用了十二分的毅力才睁开眼睛，眼皮上方之前不知被哪个家伙揍了一拳，此刻已经是烧得慌。

　　“你醒了？”

　　楚钰感觉到背上的人醒来时动了几下，听见自己的声音后身体刹那间变得僵硬，好半天才出了声。

　　“你怎么来了？”

　　晏鼎声音微弱，尾音几乎已经散在空气里，能听出他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句完整的话。

　　楚钰有些好笑，她还从没见过这样固执的孩子。

　　顽固地，拼命地保护着自己的一点尊严。

　　可转瞬又忽然想起，她见过的,于是心里那点好笑立马消失了。

　　半大的男孩子，肉不多，但还是有些重量的，楚钰胳膊有些酸胀，把人往上颠了颠，回他：“陈阿婆今天熬了栗子粥，好大一锅，你不知道，阿婆的栗子粥可是一绝，绝对比你喝过的都好。”

　　晏鼎沉默了半天，想问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来找我，还是问你怎么把我救出来的，自己好像都不太问得出口，因为那样，他肯定也会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又为什么被打的那么惨，为什么，那么不自量力。

　　晏鼎知道，自己可能想多了，但他不希望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听见那样的话。

　　过了好半天，楚钰都有些不自在，正想着说些什么话接下去，忽然听见少年有些泄气的回答。

　　“我不知道。”

　　“什么？”

　　“我说，栗子粥，没吃过。”

　　没吃过，所以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比别人的好。

　　楚钰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她笑着说：“那你可赚到了，头一回吃就能吃到最好吃的栗子粥，以后别家的你肯定都吃不惯的。”

　　天暗得昏昏沉沉，夕阳落下了，月亮也看不见，只有路边屋子里透出的光照亮了点视野，他们已经走了挺长一段路，晏鼎觉得楚钰的呼吸加重了，连带着步子也慢了许多。

　　但他几次挣扎着想要下来，都没有得逞，反而让自己意识混沌了。

　　旁边男女老少的叫嚷声和夜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晏鼎觉得自己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后背凉地发颤，又锥心的疼，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

　　天地之间，寂静与喧嚣之中，只有身下紧挨着的这具瘦弱的身体传来舒服的暖意，他想着，近点儿，再近点儿。

　　若是自己能一直拥有就好了。

　　少年的发丝散落在颈间，楚钰从收紧的手臂中艰难地呼吸，觉得这一遭实属难受。

　　她叫了少年几声，对方没有回应，不断贴近自己的滚烫的额头昭示着对方又陷入了昏迷。

　　虽然不应该，但楚钰心中轻快了几分。

　　她将呼吸恢复正常，脚下也不再沉重踉跄，步履轻快地迅速往回赶，决意在晏鼎下一次醒来前赶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