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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告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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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盛夏,前几日的一场大雨过后,天气变得异常的燥热,乡镇东街多了些施粥送水的摊子,围着的不是流浪汉就是在附近住的穷人。
摊子处支了两张桌子,几个仆从打扮的人站在遮光的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手里动作敷衍地往人递过来的碗里舀了两勺稀稀拉拉的粥.
楚钰排在歪七扭八的队伍里,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瓷碗,有些难耐地顶着毒辣的日头。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轮到她了,楚钰刚想把碗递过去,忽然旁边桌子一震,接着身体被狠狠撞开,她身子一扭,好不容易才拿住差点脱手的碗。
被吓住的还有几个施粥的人。
“你,你干什么,不许插队…”
中间的瘦弱男子缓过神后颤颤巍巍地开了口,也不是他太胆小,只是来者不善,摆明了要闹事儿。
一旁的楚钰站稳后打量了几眼,来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一只大手把碗往桌上一磕,一开口就有股子地痞流氓味儿。
“给老子装满,只要米,不要汤。”
“……这是稀粥,再说——”
“那里面飘得不是米吗,一粒粒盛出来不就行了。”
壮汉目光天生带着凶狠,嘴上说着刁难的话,语气却不缓不急,像是在好心出主意一样。
桌子后几个可怜人被他整得有些无语,一时间没想出说什么,半晌才开了口。
“这粥是我们老爷,也就是咱们县城的首富秦员外,看大伙儿生活不易,好心施舍给诸位的,但凡穷人都有份儿,哪有单把米捞给你一人的道理。”
许是他口中的“秦员外”给了底气,楚钰注意到不单这说话的小厮,旁边两人也不再惶恐,眼神中多了些优越的意味。
自己顶着大太阳好心来这里给这些穷人发口吃的,这几日见多了感恩戴德,还从没见过这样嚣张的人,一时之间几人觉得有些气愤,其中一个又开口道:“再说,你身后的人还等着呢,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哦?那他们同意了就行?”壮汉眼神愈发地危险起来,楚钰直觉自己要倒霉,正想往后退一退,结果……
“来,告诉他,你同意吗?”
看着横亘在自己面前的粗壮的胳膊,楚钰不得不抬头看那个挡住自己的人。
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这人的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眼尾直到嘴角,看着就不好相与的脸上更多了几分狠戾。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面前这人有几分熟悉,刚刚听到声音起就产生的莫名感觉此时更强烈了。
“小子,别磨磨唧唧的,说话!”
壮汉不耐地瞪大了眼,似乎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小的家伙敢不答话,反而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自己。
楚钰回过神儿来,避开了那只试图抓她的手,低声道:“不……我不同意。”
“你说什么……臭小子还敢躲!”壮汉一把抓空,踉跄了一步,气急败坏地开口,再也不复刚刚的从容,“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不,我不知道。楚钰很诚实地摇摇头,随后挡住壮汉的拳头,整个人被击得坐倒在地上,两人一威猛一瘦小,一高一低,两相对比下,地上的人看着很是可怜。
“哼,自不量力的家伙,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顶撞老子的下场!”
两人周围早就空出一片地,刚刚排在后面的几个人已经躲在几米开外,见状个个都担心起小个子来。
“陈、陈四。”一个穿着破烂的矮个子男人战战兢兢地开口:“你又不缺这一口粥,何、何必欺负人?”
“哈?”壮汉,也就是陈四转过头,对着仗义执言的男人“呸”了一口,语气嚣张:“老子愿意,怎么,你也不同意?”他又伸出手指向众人,“你,还有你,你们都有意见吗?”被指到的人一个个都变了脸色,有的赶忙使劲摇头。
一时之间,地上的楚钰倒是没人注意了,她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赶紧把碗递到了秦府小厮面前,用眼神示意对方快点盛。
那小厮眼睁睁看着十五六岁的少年拍拍屁股就没事人一样地过来了,然后用圆圆的眼睛盯着自己,他被那眼睛看得莫名一慌,长勺磕到了盛粥的大铁锅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才让陈四注意到这一边。
陈四没想到不过转个头的功夫,那个一碰就倒的家伙没有逃跑,也没有抱着自己的大腿求饶,反而无视了自己的威胁去和人说话,气冲冲地走过去把住对方瘦弱的肩膀,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远处跑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指着他大喊:“就是他!”
定睛一看,领头的正是刚刚几个小厮中的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带回了几个看着很是精壮的男人,边跑边指着陈四喊:“捣乱的人就是他。”
“啧。”
听着耳边传来的不爽的声音,楚钰觉得肩膀上的力道越发重了,赶紧扭了几下挣脱出去。陈四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手一滑,愣是没抓住对方。
但他也没空想这些了,面前几个打手模样的汉子正朝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棍棒,他迟疑了下,最终还是朝着那几个秦府小厮狠狠瞪上一眼后离开了。
且不说那小厮是如何那么快找来人,人们又是如何感念秦府仁义的,楚钰拿着粥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了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小巷幽黑狭长,明明是朗朗晴天,阳光耀眼,巷子里依旧是带着些凉意,空气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发霉气味,越往里走,越令人窒息。
楚钰对那味道仿若浑然不觉,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道门前。门扉破旧,推开时摇摇欲坠,里面传来一股阴沉腐朽的气息。
院子里枝蔓缠绕,一股潮气袭来,让人背后发凉,若是此时有陌生人进到此处,必定会为这种氛围吓得神魂剧烈。
屋子里传来微弱的闷哼声和泣音,偶尔伴着剧烈的咳嗽声,透出行将就木之感。
“吱呀——”
里面的人听见声音赶紧转过头来,是个年不过十二三的姑娘,瘦削蜡黄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留下了几道令人发笑的印记,但此情此景,却只让人觉得悲凉。
“甄柔姑娘。”
“楚大哥,你回来了。”甄柔见着楚钰,从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忙站了起来。
楚钰将手里的粥递给她,又从怀里掏出小小的纸包:“这是大夫开的药,等你娘喝了粥再冲服。”
“好。”甄柔将东西放在矮炕边,面上带着几分谨小慎微的惶然望向楚钰,眼中又盈满泪水:“多谢你了楚大哥,要不是你,我,我娘……”说罢捂住了脸低声啜泣。
楚钰正站在炕边看着陷入半昏沉的人,她安抚了甄柔几句,然后弯下腰为人把了把脉。
指尖触及之处,脉象微弱,就像即将烧尽的烛火,似乎转瞬间就会熄灭。
甄大娘已经是瘦骨嶙峋,干枯的银发一绺绺贴在头皮上,在油灯中也显得暗沉。她的眼睛时而努力睁大,下一刻就失了力气紧紧闭上。嘴中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都化作一声声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又将熬药的方法仔细说与甄柔一遍后,楚钰就急忙赶回茶馆去了。
说来她与这母女俩不过是刚认识。当时她正在茶馆招待客人,就听门外一阵喧哗,过去一看,就见对面的药铺处围了些人,中间一个少女倒在地上,铺子里出来个气呼呼的白胡子老头,直嚷着“晦气”。
晚上回去的时候,楚钰发现了小姑娘一瘸一拐的背影,还是随她回了家,施展了下自己的半吊子医术,也明白了,甄母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
当她和甄柔如实说了之后,小姑娘大哭了一场,最后说:我想要娘活着。
泪水沾到楚钰的手上,明明温凉,她却好似被烫了一下。
“我也想他活着!”
记忆中有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那一刻,楚钰立马难过了起来,她想,活着二字,说着简单,可也太难了。
且不说那可怜的母女二人,待傍晚回了家,楚钰又面临了新的问题。
“小宇啊,不好了,那孩子不见了!”
楚钰忙活一天,老远就看见陈阿婆在院子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看见她急忙迎了上来,脱口而出的话让楚钰愣住了。
不见了?
把几个字在口齿间来回咀嚼了一下,楚钰安抚地朝陈阿婆笑笑,道:“估计是在附近转悠迷路了,阿婆,他有留什么话吗?”
楚钰的淡定也使得陈阿婆渐渐放下了心,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摇摇头:“那孩子一直安安静静呆在屋子里,中午我给他送过饭后就睡下了,等晚些时候我再去人就不见了。”
“小宇,你说他身上还受着伤,能跑到哪儿去呢?我问过了,他是一个人流亡到这儿的啊…”
陈阿婆很是迷惑,但楚钰眼睛一亮,想到了些什么:“阿婆,他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其他的,比如,有没有和你打听什么人?”
她终于想起来白日里那壮汉缘何眼熟了。
虽然那晚雨大雷声也大,把声音和视线模糊了些许,但那欺负晏鼎的人的声音和大致身形不正和他很像吗。
陈阿婆被楚钰这么一问,忽地双手一拍,激动道:“哎有有有,他说之前遇到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地痞欺负人,我一想那不是陈四吗,就和他说道了几句。”
“他是不是还问陈四在哪儿?”
“是呀,那孩子说怕遇上陈四,知道位置好躲着他走…”说着这话,老人家忽然担忧了起来:“他该不会和陈四有什么关系吧…”
晏鼎估计是想找陈四拿回自己的东西。
楚钰问了陈四的所在之后,就赶忙跑了出去。那晚过于匆忙,她也没细想抢得究竟是什么东西,以为只是吃食一类的,现在想来,定是晏鼎的重要之物。
她觉得这孩子有些别扭,不声不响地就离开了,好歹说一声啊。她不知道,自己这边气着,陈四那边却闹得尽兴。
楚钰没想错,陈四正是那晚殴打晏鼎的人,他此刻在自己的地盘上,身旁还围着一圈人。
他用脚狠狠地踹到蜷缩着的人身上,面上张狂地笑着,比白日里那模样更加嚣张。
“喂,小子,你现在倒是说说,老子,究竟,有没有,拿你东西,啊?”他每停顿一次,都要比前一脚更狠地踹过去,地上的人几乎被踹得翻了身。
“二十…十七…八……”
“你说什么,大声点儿!”陈四只听见人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一时不爽,更狠地踢了一脚:“别嘟嘟囔囔的,说话!”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响起几声惨叫,还没等转过头,陈四就觉得自己视野一晃,整个身体好像飞了起来,重重地跌落在地上,身体各处传来钝钝的疼痛。
一阵尘土飞扬中,刚刚还乐不可支的众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奔向倒地之人的那道细瘦身影。
尤其是陈四,他已经认出那是谁,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是那个白天在自己面前不堪一击的家伙。
怎么可能!
他心中又惊又气,正要说话,忽地一口血涌上喉咙口,嘴中满是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