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我在人世间度过了整整四十八年,时间它兜兜转转,轮回了我的生日四十八次。
只可惜,我不记得我到底快乐过几次。
那些年,老妈的经济状态很糟糕。或者说,自打她结婚以后,消费水平就直线下降。而老爸管好自己都困难,家庭和房贷的负担便一并落在了她的肩头上。
十八岁生日前一晚,妈妈因为生意不得不出差一趟。而我那时神经早已有些衰弱,只想借着那两天好好睡一觉。
忘了说,休息是因为结束选考,学校良心发现,给我们放了一天半的假。
生日那天,我一觉睡到下午五点。醒来时,窗外的太阳早已不见,屋子里昏暗而寂静,毫无生气。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着呆,突然就想起八岁生日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在照相馆里拍了一张纪念照,然后一起去吃了我一直吵着想吃的火锅,后来还买了四个小蛋糕,全是巧克力的,虽然个个齁甜……
那天回家时,爸爸妈妈一人拉着我一只手,有说有笑地走在冰雪未销的大路上。天气很冷,我们三个人的脸都冻得红扑扑的。可是我觉得,那大概是我那短短一生里,少有的幸福时光。
而十八岁的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今非昔比,却荒唐地怀念着过去的日子。
我有些不认命地一遍一遍打开手机,想看看会不会还是有人记得这个也许不那么普通的日子,我不愿意去承认,我也会被时间和我爱的人所抛弃。
可大概是我的手机坏了吧,要不然怎么今天明明已经过去了十七个小时,可手机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我赌气地把手机扔回枕头底下,翻身下床,去厨房煮了一碗泡面,就着前一天妈妈提前炒好的小菜,当作晚饭。
我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很喜欢吃速食食品的人,但那天的泡面虽然和平常的毫无区别,可我就是觉得它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在洗漱好之后,我又重新钻进被窝,可躺下还没几分钟,我的手机铃声响了。
我清晰地记得,那是2018年1月26日晚上21时29分,我接到了奶奶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的她哭嚎着,声嘶力竭着,语无伦次地朝我喊:“你快回来!你爸爸不行了!”
当时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旁也再也听不进去奶奶到底又讲了些什么,只是双手不停颤抖,慌乱到连拨通妈妈的电话都花了好长时间。
再后来,老妈连东西都没收拾便连夜赶来。而我一直死死地盯着手机,反反复复看着爸爸打来的一百多个电话和那两条短信。
一条是选考前,他说:“安安好好考试,不要紧张,爸爸相信你。”
一条是早上七八点的时候,他说:“安安,生日快乐!爸爸好想你。”
我早已泪流满面,两条短信,一共二十六个字,我记到现在。
他叫我“安安”,他要我“不要紧张”,他说他相信我,他说他想我了,他祝我“生日快乐”……
他给我取名“晏吾安”,说,因为我是爸爸的心安之处。可我顿悟,突觉这名字或许还有另一种解读,“吾安”,“无安”,我这一辈子,都注定无法得到安宁。
即使身为他的子女,我也早早死去,成为孤魂野鬼,在这世间苦苦飘零。可我的灵魂残缺,在我爱的人走的每一天里。
赶到家中时,大堂内已经来了好多好多人。那些人我或眼熟或眼生,看着我和妈妈回来,脸上深情各异,但他们又几时重要过了?
奶奶拖着残喘的身子把我和妈妈领到灵堂前,她拉下遮在爸爸面上的白布,倔强地说要让我看他最后一眼。
白布被揭下,爸爸瘦到脱相的脸庞发青,双眼将闭未闭,凹陷的眼窝里甚至还残留几滴泪水。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看上去从未如此小,和我记忆里高大强壮的他一点也不一样。
他再也叫不了我“安安”了,永远永远。
我终于失声痛哭,眼前冰冷的尸体和记忆里那个鲜活爱我的身影慢慢重叠,而我早已,失去了我的半个世界。
我不知道我那几天到底是怎么度过的。所有人都在责备我,责备我拉黑父亲,责备我作为女儿却如此没有良心,责备我不配成为晏家后代……
而我只是低头不语,想说,如果你们的责备冷漠能让上天把我的爸爸还给我,那即使骂声排山倒海,我也真的,求之不得。
我也才刚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啊。
我的父亲,至坏至好,也没能等到她的女儿参加高考,长大成人。
也是从那个春节开始,我不再期待新年的到来,不会再有人在大年三十给我放烟花,陪我看春晚,讲话到天亮。
后来,奶奶和我又说起那天的事,她边说边自责,她说爸爸倒酒时摔了一跤,头狠狠撞到了桌角;她说爸爸安慰她说没有事,让她无需担心;她说等她睡前再次去房间里确认爸爸有没有事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她说,爸爸的最后一次晚饭一直在问,为什么安安不回来……
泪水肆意横流,这是我一生永远无法治愈的痛楚。它是利刃,剜我心头肉,取我心头血,我的灵魂分崩离析,不再完整。而我此生却也无法再对那个男人说一句“对不起,我爱你”。
我总是想,这个世界我初来乍到,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我所经历的却总是让我觉得,我上辈子定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辈子才六亲疏远,不得安宁。
那年夏天,我与我梦想了六年的大学以一分之差失之交臂,南辕北辙,从此远离故土,去了一所我不喜欢的大学就读我不喜欢的专业。
你看,我这一生,都在“差一点”。
我差一点接到父亲离世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我差一点赶上父亲离世前的最后一眼,我差一点就可以和他说一句“我爱你”,我也差一点,就考上了那所只有我和爸妈才知道的我的梦想学府。
我定是罪恶至极,才让上天至斯狠心,每每都让我走到圆满的最后一步,然后,再让我愧疚遗憾终生。
十九岁的暑假,我在家中陪着垂垂老矣的奶奶。她还是不喜欢我,可我却再也提不起性子去琢磨如何讨好她。我只想着,来替爸爸照顾好这个在八十二岁失去自己小儿子的可怜女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觉得,我这十九年一直勤勤恳恳善良做人。我不过追求平淡安稳,可老天却连这件事都吝啬施舍。
我和妈妈收到了来自银行的起诉,因为房贷。
它责令我们把剩下的六十余万全部还清,否则就强制执行名下财产,抵扣欠债。
传票上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可我的双眼被泪水模糊,无论怎么样都看不清。
我不止一次想要质问这个人间的残酷无常,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有人生于罗马,一生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有人一生都离罗马遥不可及,纵使不屈不挠,也还是被现实的巨浪拍碎了傲骨。
人间不过闹剧一场,你我皆角色。挣脱枷锁,简直笑话。
那年妈妈四处借钱,整天来回奔波,在人际和经济的双重压力下,心理问题不断加重。虽然我十五岁时,她的心理问题就已经开始初见端倪,但四年过去,这个问题已经愈发严重了。
她会一个人在屋子里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情绪极其不稳定;她会不停地质问我为什么要相信别人的话,却不相信她;她会不让我穿某些颜色的衣服,不让我用那些颜色的任何东西;她甚至还不让我的朋友来家里玩耍,否则就把我们一并赶出家门。
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我为什么不相信她,我问她什么事情,她却从不回答,又或者说这是因为一切都是她的臆想,所以她无法回答。
那几年算得上我和妈妈关系最差的几年了,我们俩总是话不投机,她变得强势不讲道理,疑神疑鬼,而我不够体贴,不够耐心,老是发火,没能好好帮助她在最好的时候及时治愈。
我俩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八年,直到我留学归来开始工作,带妈妈一遍又一遍地接受心理治疗两年,我们的关系才开始慢慢和好如初。
二十岁,二十一岁,我整个人变得冷漠孤僻又悲观,一心只扑在学习上,整个人比高三冲刺的时候还疯狂。
我心里紧紧绷着一根弦,我想出国留学,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个留给我了无法治愈旧伤新伤的小城,是我那时拼命想要逃离地方。
二十二岁,我如愿收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这件事让我和妈妈的关系得到了短暂的缓和,她卖掉了第二套房子,送我出国留学。
我私以为,这大概是我这二十二年来少有的得偿所愿。我永远不幸,处处被命运死逼,可是柳暗花明,它还不想玩死我。
我一边不相信着人定胜天,一边又倾尽全力地往上爬。我想我该是叩首跪谢,至少上天,没让我成为一个一无所用的废物。
至少,二十二岁的我,还有梦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