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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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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出生起就一直在给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带来不幸。
千禧年的腊月初八,我降临于世。
产房外的奶奶听到我是个姑娘,甩甩袖子便愤然离去。走得时候嘴里还不停咒骂:“这婆娘的肚子真是不争气……”
我很无辜,头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没想到连出生都是个错误。
一岁时,很疼爱我的父母给我取名晏吾安,意为,我是他们的心安之处。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也半深半浅地预示了我以后的人生。虽然我花了整整十八年才猜透这其中的含义。
两岁时,父母为了挣钱离开家乡,连带着话还讲不明白的我坐上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
然而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并未好转。父亲开始了夜夜酗酒,而他们俩的争吵也开始越来越频繁。
那段时期我的记忆很模糊,但有件事我记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父亲一如既往地瘫在床上喝得烂醉。嘴里不住地用着家乡话骂人,手上也不空闲,看见什么就砸什么。
我永远记得父亲那天晚上眼里的一片猩红血丝,眼神可怕,仿佛我就是个陌生人。
母亲跑过来想要保护我,但这个举动却不知道怎么地就引怒了父亲,他暴跳如雷,跳下床奔进厨房,拿上菜刀就向我们冲过来。
这件事让我和妈妈心有余悸了很多年,或者说,它成了我那不算长的人生里的一个巨大的阴影。
而后的很多年里,我都一直特别抗拒那些拿着尖锐物品的男人。再具体一点,我抗拒菜市场里那些拿着菜刀剖杀鱼禽的男人。因为每次看到他们,我都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我居然被自己的父亲拿菜刀追着逃。
他们说他被酒精麻痹失去了意识,他不是真的想要这样对我们。但我的恐惧是真的,我的经历是真的,我的阴影也是真的。
谁都没有资格替我爸辩解,谁也没有办法从我脑袋里抹去这段记忆,帮我们这个家粉饰太平。
我永远恨他。
但我也爱他,很爱很爱他。
五岁时,父亲因为没日没夜不加节制地喝劣质白酒,终于病倒。送到医院时,医生一度和妈妈说有极大的可能性要下病危通知单。
妈妈把我送到了邻居阿姨家,托他们照顾我一段时间。然后她收拾了东西便往医院赶,一去就是一整个月。
幸好父亲命大,阎王爷不想要他的命。一个月后便从医院回来,从此也被明令禁止喝酒。
不过他嗜酒如命,为酒生为酒死。于是开始了一场为期半生的偷摸喝酒旅程。
他总是爱叫着我的小名,语气温柔而迫切:“安安啊,给爸爸去买瓶酒好吗,爸爸好难受啊。”
而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费劲地爬到他的身上,用包子大的小爪子学着妈妈安抚自己的样子,轻轻拍着爸爸的背,嘴里还叽里呱啦地讲这讲那以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而爸爸也会熟练地把我温柔抱在怀里,笑得开心。
六岁时,我开始上小学,爸爸的酗酒越来越严重,他不讲道理地肆意吵架,他口不择言地胡乱骂人,他摔遍了家里的所有东西,甚至,他还家暴,很多次。
没错,我的父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是那种若是一条一条把他的罪行列举出来,天理不容的渣男。
他活了四十五年,却从来都吝啬花一秒钟去思考,如何当一位好丈夫。
一场错误的结合,带来的是一整代人悲剧的命运。
十二岁,为了我的小升初,妈妈咬咬牙选择贷款,买下了三中的学区房。
至此,悲剧隐患被埋下,命运的戏弄正式开始。
那时父母的夫妻名分差不多已经名存实亡。爸爸又带着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回到家乡,执意让我回去读书。
妈妈想尽了办法阻止,但看到我因为他们长年吵架而永远都在哭泣的模样,最终还是不忍心再继续这种生活,选择了妥协。
于是,十二岁的我转学回到故乡,开始了我长达六年的中学生活。
而爸爸也找了个厂上班,但依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为妈妈留在外地继续做着生意。
他还有我妈,他没有负担,天塌下来都有我妈挡着。
多讽刺啊。
我的初中过得保守而中庸,十五岁那年得益于妈妈放弃生意的整年陪读,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当我拿着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兴高采烈地给老爸看时,他眼里的骄傲我至今记得。
他高兴得比我还剧烈,立马骑上他的电动车载着我向他的朋友炫耀了一圈。看上去实在幼稚。
他很骄傲地说:“我女儿就是厉害!”
其实他一生都在以我为骄傲,一直都是。他会因为教不会七岁的我一元一次方程而暴跳如雷,也会因为我考试不理想难过得哭了的时候耐心安慰我一次又一次。
他会在我住宿的时给我打电话,和我高兴地说:“安安,今天开心吗?周五老爸就来接你啦!”
他是除了妈妈之外唯一记得我生日的人,在那天给我准备一个小蛋糕,买了一些自认为我会喜欢的小礼物;他会在晚上十点我吵着闹着,不讲道理就是要吃东西的时候,抱着我哄着我出门买烧烤;他会拿着不算多的工资,甚至是抽几块钱一包的烟和喝几块钱一瓶的酒,却只是为了多省点钱,给我多留点零花钱……
哦,对啦,他还老是给我讲着那些我记不得的小时候的事。比如坐绿皮火车的时候,因为我爱哭,他坐着抱了我一整个晚上;他说我小时候老喜欢乱走,有一次走丢了,他着急得人生第二次哭了,第一次是因为爷爷去世……
你看,他又对我这么好,让我无论如何恨不起来。
高一那年的暑假,老爸的酒精中毒已经严重到了一个新阶段——他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那天凌晨两点,老爸房间突然开始响起一些剧烈的翻箱倒柜的声音。我想着他还在病重,一着急冲了进去,却发现老爸在挑外出穿的衣服。
我心中警铃大作,一边问他到底怎么了,一边大声喊着楼下睡觉的奶奶快上来。
而老爸却少有的严肃,大声告诫我和奶奶不准出去,给他好好待在家里。
我没弄明白,但怕刺激到他只好连声应下来。但老爸却一改病态一个人冲了出去,不理会我们两个任何的挽留。等我也穿好衣服想要出去找他的时候,老爸早就已经不见踪影。
我和奶奶在一楼客厅里坐到天亮,期间每每听到屋外的一点动静就探头张望,但却总是不见那个瘦得可怕的身影。
后来,我们在一个几公里以外公园的长椅上找到了老爸,他那时已经神志不清,但攻击性十足,嘴里不停嚷嚷“冲我来!冲我来!”
我后来问老爸,他那时大半夜为什么要突然出门。他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他那时看到一群毒贩围着我们家,说一定交出一个人来。他当时想着家里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千万不能受到伤害,于是就选择自己独自出门。
我当时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脑袋里想得全是老爸那时已经是个连楼梯都已经下得艰难的病人,一个人,在后半夜的凌晨两点,摸着黑走到了几公里外。
他是怎么走过去的?他有没有摔倒?他一个人在那种不熟地方,黑漆漆的,害不害怕?他万一遇到不好的人怎么办?他万一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心里头有好多好多个问题,可老爸却笑着,说得轻松。
十七岁的暑假,老爸大小便失禁,神志不清,被送往省里最好的医院之一进行紧急治疗。
而第二次,我又从阎王爷手里把他抢回来了。
但这次治疗之后,老爸便开始抗拒医院,他不停地找理由拒绝治疗,同时还越发疯狂地喝酒。
他已经开始有些痴呆,“安安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他要打不下五次电话,“明天什么时候走,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看看爸爸”这个问题每喝一口酒就要再问一遍。
那个什么数学题都难不倒的爸爸,那个只需要看一遍书就可以把初中科学里所有知识完全给我教懂的爸爸,那个永远聪明灵光的男人,竟然在酒精的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这个样子。
老爸有时候滑稽得连一旁的兄弟都止不住发笑,而我的心却是真正难以言说得发痛,只好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温柔回答。
而每每那时,他总是开心地笑得像个孩子,嘴里也不住说道:“安安多来看看爸爸啊,爸爸好想你,每天都好想你。”
那次临走前,我很认真地看着他说:“老爸,我们不喝酒好不好,我还那么小,你陪我久一点好不好,我长大还想带你去好多地方,我都想好了,我们要去……”
最后的声音几乎是哽咽,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哭的样子。
而他却笑着拍拍自己的胸脯,很是自信:“你老爸我才不会有事呢,我都没看安安考上大学,我会活很久很久的,不要担心我!”
他说得那样轻松,轻松到我几乎都信了。
我用力抱住了他,而爸爸也很用力地保住了我,和我说:“好好读书,放心,安安。”
你看,是他说让我放心的。
我使劲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掉下来。
十八岁的生日前夕,老爸又开始酗酒,而那时我为了准备高考,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回去看过老爸。
而半夜里他一通又一通的电话打过来,言语里尽是恶言相向不辩六亲的辱骂。即使对于这些,这么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但高考的压力和来自老爸酗酒的不停辱骂一同袭来,让我几近崩溃。
最后我想了一个很极端的方法——暂时把他拖到黑名单里。
也正是这个让我生前至死后悔,死后依然无法释怀的举动,让我错过了来自父亲的最后一通电话和最后两条短信。
我的父亲,死于四十五岁他女儿出生的那天。至死,未能拨通他女儿的电话,未听见女儿一句“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