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景犹在》仨厘

2、变故 放学，

　　放学，沈飓和陈安像往常一样走着。
　　周围人群涌动，学生三五成群的走着。
　　隐约中，人群有些骚动。
　　沈飓没太注意，但感觉到似乎越来越多的视线往自己这边移动。
　　沈飓抬头看。
　　一群人迎面而来——是上次混混。
　　差不多将近十个人。
　　没等沈飓反应过来那群人就已经走近了，把沈飓和陈安挡在路边。
　　人多势众。进退两难。
　　沈飓没想到他们会找到学校来，他不想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况且这也不是什么风光的事情，而且陈安还在场。
　　沈飓拉着陈安的手，把她护在身后，少年逆着光，头发在阳光下照的蓬松，刚刚好挡住了阳光，让陈安能够抬头看着沈飓的侧脸。
　　陈安只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
　　为首看似老大的开口说:“趁我不在敢砸我的场子，皮这么硬，这么有本事，敢不敢再打一次？”
　　沈飓没说话，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陈安看不到他眼里的情绪。
　　“怎么不说话，不是很能打吗？”老大不耐烦，“反正你答不答应都没用，你是必须要被打的。”
　　说完眼神越过沈飓，看向了在身后的陈安。
　　嘴角一弯，像是看破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没说话，但沈飓懂。
　　那是独属于男人之间的挑衅。
　　“你如果不来，那我就不知道我会找谁让你来了。”
　　最后，撂下一句话。
　　一群人摇摇晃晃的走了。
　　回去的时候，陈安一直在想到底怎么办，她以为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淡的过去，却还是泛起了波澜。
　　陈安一路都在想对策，但始终想不出一个完美的方法。
　　沈飓没有说话，陈安不想他去打架，再说对方人那么多，沈飓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陈安旁敲侧击的问，始终问不出他的想法。
　　陈安一直在想着如何解决，事情却在第二天变得不一样了。

　　昨天一群人在校门口附近的情形，被路过的学生拍成了视频发到了网上。一开始就只想拍着玩，到时候发到群里算个八卦聊聊。谁知道视频被转载到平台上，播放量直线上升。
　　“校园霸凌”“高中生”……视频被不断的贴上标签，特别是在“校园霸凌”这么受人关注的话题，无疑又是助长了传播。
　　后来慢慢有人在评论区说出这是哪个学校的校服，甚至有人认出了视频里被一群人团团围住的沈飓。
　　学校被退上了风口浪尖，究竟怎么确保学生安全也受到社会不断关注。
　　事情持续发酵。
　　沈飓被学校问话。
　　“怎么回事？这视频里面的是不是你？”班主任将手机重重的扔到桌上。
　　沈飓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界面——镜头抖动，一时让人抓不到重点，直到画面稍稍放大，才看清楚围着的一群人。
　　沈飓回想起去昨天放学的情形，自己倒是很好认，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隐藏，可……
　　视频里，陈安被沈飓扣着手腕挡在身后，仔细看还能看到身后有人，但是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沈飓身上，应该没有人注意身后的陈安，沈飓松了口气。
　　沈飓想着那就直接承认，然后背个处分这个检讨就算了，毕竟也没打起来，毕竟也不是他第一次犯事了。
　　陈安知道视频的事的时候是在上课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今天班上的氛围不太对，而且总有人看着她窃窃私语。
　　陈安没多想。
　　知道下课去打热水，在转角处听到有人在谈论自己。
　　“昨天陈安不是也在么，和沈飓一起走的啊。”
　　“我在视频里也看到了，就在沈飓后面，只不过不太明显。”
　　“我一开始真想不到他们会扯上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
　　视频？昨天？身后？
　　陈安脑海里闪过昨天的情景，心口突然紧张的跳起来。
　　是昨天放学的时候吗。
　　陈安回到了位置上，感觉旁人的视线更加让人坐立难安。
　　她想去找沈飓。
　　刚起身准备去，却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真的昨天放学的事吗。

　　陈安到办公室，班主任语气还是和气的，说:“你昨天什么时候回家的啊？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啊？
　　一个人走的吗？”
　　说到底，班主任还是不相信她会和那挡子事扯在一起。事情是一早就听说了，还以为又只是其他班上的同学在外面勾三搭四，也只打算上课的时候在班上和同学们强调一下，谁知道竟然听同学说昨天陈安也在场。
　　陈安承认了。
　　班主任扶额，一脸不可相信。陈安平时看着就安安静静的，怎么会和沈飓混到一起？
　　好多东西来不及细想，现在学校成了社会热点，领导压力很大，今早开的紧急会议还特意强调，有关这件事必须要报告学校。
　　老师向学校报告，又打电话把家长叫来，让陈安回教室先上课。
　　陈安原本不害怕的，甚至有点激动，这好像与她一直以来的性格形象一点都不像。可直到拨通了陈正国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她有点清醒，这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行为，也没有自认为有担当的勇敢，只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一刻，她有点怕了。
　　应该也没有余地了。

　　陈正国和周琏都来了，陈安在去办公室的走廊上遇到了沈飓。
　　沈飓应该已经知道了，走过来的步伐和平时都不一样，很急，整个人压迫感很强。
　　沈飓走到陈安面前，双手扣住陈安的肩膀，微微弯腰与陈安平视，用极低的声音说:“你为什么要承认，明明没你什么事。”
　　陈安眉头紧皱，摇摇头，说:“我没有办法看着你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而我却什么也不做。”
　　“你不需要做什么，事情我来承担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对你对我都好。”
　　一滴泪滑落。
　　陈安眼圈红红的说着:“不要，我不要，沈飓，我不要这样……”
　　沈飓也没有说话，就看着陈安，为她慢慢揩拭眼泪。
　　一下，两下。很慢很慢，也很温柔。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他一个人就好了，怎么会变得这么麻烦啊。
　　沈飓还想说好多好多，他想把那些道理和自己所想的都说给她听，让她明白自己有办法全身而退，让她理解，让她放心，可是没有时间了。
　　沈飓声音颤抖:“待会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是昨天晚上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强迫你和我走，昨天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也不知情……”
　　沈飓看着固执摇着头的陈安，说不下去了。
　　陈安哭着，发不出声音，只一直摇着头，来表示抗拒。
　　沈飓捧起陈安的脸，再次为她轻轻擦拭眼角的泪。
　　“听话。”说完又补充了句，“相信我。”
　　陈安没有回答。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沈飓才松开手，拍拍陈安的头，再次嘱咐道:“记得我说的话。”
　　我怎么样都没有事，我要你全身而退。

　　办公室里，班主任也在帮陈安说好话，说到底也还是不愿意相信陈安会和沈飓这类人混在一起。
　　先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陈正国嘴边挂着微笑给老师赔不是，说着“给老师添麻烦了”这类话，但陈安比谁都清楚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最后，矛头对准了沈飓，把了解的事情对沈飓进行求证。
　　......
　　“那群人是你在外面招惹的？”
　　“是。”
　　“是你在校门口对陈安进行敲诈勒索？”
　　“是。”
　　沈飓低着头，头发遮住眼睛，让人看不清情绪。
　　......
　　陈安看着沈飓，少年似乎隐匿在一个角落，没有人站在他这边，没有人信他。
　　视线里的少年越来越模糊,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夺眶而出，视线又慢慢清晰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滴落，又被校服的纯棉布料吸收。
　　如此循环。
　　陈安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无视，她想，她不能就真的让他一个人去承担所有的事情。
　　她想着那个时候还不认识沈飓的时候，学校里所有人都说沈飓是孤儿，他从小就一个人，他的身边没有一个朋友，总是一个人，明明这和他一点关系没有，明明他才是最难过的那个人，可是所有人都还是刻意的回避他，明明这不是他所选择的，为什么还要他来承担所有，真的好不公平。
　　所以现在，她知道所有的一切，她怎么也能和那些人一样把他推到一边，让他一个人承担。
　　她不忍心。
　　陈安哭出了声。
　　这一动静，让班主任以为是校园霸凌后的应激反应，才意识到不应该在陈安面前再提起这件事，立刻让周琏扶着陈安出去，说:“这孩子可能受到惊吓了，这几天就回家休息一下，多注意一下她的情绪。”
　　陈安哭着想挣脱周琏的手，她想说，说不是这样的，不是沈飓说的那样，她不是无辜的。可话到了嘴边就说不出来了，声音淹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她用尽全身力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转化为一声声低吼，在喉咙里呜咽，不要这样啊，求求上天，这次让我站在沈飓这边吧。
　　班主任也没见过一个人能哭成这样，几乎要昏倒，看来对这次事件对陈安来说真的有很大影响，现在一定要安抚住陈安的情绪，帮着周琏扶着陈安往外走。
　　陈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所有人都在阻止她站在他这一边。
　　慌乱中，陈安与沈飓视线相对。
　　沈飓从一进门就低着头，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看到陈安，自己就控制不住。此刻的他才抬起头，眼角已经有了泪。
　　少年眉头紧皱，满脸的心疼，还有流露出来的痛楚，都想通过眼神告诉她——
　　不要哭了，我没事。
　　陈安就这样看着沈飓，在慌乱中对视，仿佛深海中找到了一块漂浮木板一样有了支撑。
　　陈安慢慢的没有了声音，只是眼泪还无声的流着。
　　最后，陈安被带出了办公室。
　　陈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在与沈飓断开视线的那一刻开始，陈安不记得所有了。
　　她只记得他的眼睛，终于不再冷漠，终于有了情绪，只是那情绪让她的心好痛。他告诉她，所有都让他来抗，他把她择出去，择的干干净净，他帮她把眼泪擦干，一遍遍的告诉她，没关系的，只要你没事就都没关系的。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沈飓会被所有人议论，那些之前私底下议论过他的人仿佛找到了一个口子，不断的撕裂去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所有人更加不敢靠近他，他永远又都是一个人了......
　　她原本可以避免这一切的，可以让他不遭受这些的，都怪自己懦弱胆小，为什么不在事情一出来就去找老师，为什么在办公室里没有说出来，为什么真的去相信他会没事，一切都晚了，陈安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陈安在家里休息了三天，每天都昏昏沉沉，脑袋里总是控制不住的想起沈飓，她在家的这几天，他怎么样了。
　　没有人告诉她，一个人的时候眼泪就无声的流，永远也流不完，眼睛干涩到没有知觉，只是抬起手擦眼泪的时候，牵动的手臂很疼。
　　是那天回来陈正国打的，陈安不记得了，是在抬起抬起手臂感觉到一阵抽痛。痛是会让人清醒的，陈安才切实的感受到。
　　陈安开始想起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片段。
　　陈正国质问她:“怎么会和那种人混到一起去？！”
　　走到厨房门口抄起拖把，用拖把杆直接打了下来。
　　周琏在旁边劝着:“不要打了，她也不想被别人欺负。”
　　“不想被别人欺负为什么昨天回来的时候不说，现在事情闹大了，万一还牵出什么事呢？！我们一家人都被你害惨了！”
　　……
　　记不清了。
　　只有手上的伤那么清晰，不能让人忽视。
　　陈安蹲下抱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沈飓了，想到了那个少年，那个从来没有人相信的少年，那个从小就孤独的少年。
　　少年历经了痛苦和冷漠，收起了所有的不满，现在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所有的事情他来承担，让她相信他。
　　他一个人就想抗下所有。
　　陈安相信沈飓，可是事情就真的这么轻易，真的对他没有影响吗？
　　陈安哭的更大声，她连被陈正国说几句都受不了，可沈飓还要面对全校的学生和老师，还有网上的流连蜚语，这对他说真的容易吗。
　　陈正国还在骂，声音很大，震的耳膜痛。
　　沈飓想让陈安全身而退。沈飓天真的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平安无事，可是沈飓还不了解陈安，不了解陈安的家庭，从班主任的那个电话开始，陈安就注定会被陈正国教育，不管怎样陈安都不会安然无恙。
　　沈飓，我还是没有办法不受影响。
　　陈安想。
　　在那三天里，仿佛是陈安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她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她没有电子设备，她怕打开手机就会看到有关那件事的报道，她没有社交，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只关心沈飓，但是不会有人告诉她。
　　三天里唯一的交流就是周琏会在陈正国还没回家的空闲时间里，和她讲两句话，话题却总是离不开那件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回学校之后就离那种人远一点，学习最重要。
　　那种人，沈飓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
　　陈安不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