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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矛盾 转眼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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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立冬,气温陡降,冷风呼呼的能给人吹愣了。
时榷受不住寒,保暖也没跟上,降温第二天就嗓子干涩,半天一过就开始咳嗽。好在第二天就放假,让她有时间在家养病。
仝知行头一天还去上班,第二天就不去了,说什么老板家里有事,这两天不开门。时榷觉得奇怪,多问几句,这才知道老板有点不想开的意思了。
“没事,”仝知行坐在沙发边上,伸手过来捏了捏时榷的脸,安抚的笑笑,“新工作我已经在找了。”
时榷简直要被这个惊喜砸昏头,忙说:“找工作又不急,爸妈留下的那些钱供咱俩读完大学都足够,还有……事故赔偿款。”
时榷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仝知行也不说话,令人窒息的沉默环绕着两人。
半晌,仝知行摇了摇头,柔软微卷的刘海晃着,一双眼十分沉静:“那些不够。”他叹了口气,歉疚涌上心头,“都怪哥没用。”
如果时光能倒流,她说什么也不会像刚才一样来劝仝知行。偷鸡不成蚀把米,这番话可不是一般的起作用,起反作用。
她脑子里想着这些,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幻莫测,仝知行看在眼里,脑子里那些想法又涌出来。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对于那件事时榷并不怪他,否则当初不可能选择站在他这边。
他还记得那天,他从宿醉中醒过来,脑子像是要炸掉——那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喝酒,喝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回家的路从来没有那么漫长过,他晃晃悠悠的沿着马路边走,脑袋一沉,人就朝马路中间晃过去。
尖锐的车笛响起,一辆车堪堪停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远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车主降下车窗,探出脑袋骂:“你往马路中间窜什么窜啊,想死别赖上我行不行?”
“你怎么不撞死我呢?”
“真……”车主被他死人般的语气吓住了,“晦气”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再说,沉默的开走了。
仝知行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想起来自己该回家了。妈妈说过,如果没有事先和她打招呼,不要太晚回家。
可是他现在能和谁打招呼呢,他又……哪里还有家呢?
大伯肯定会让时榷和他一起生活吧,那么他呢?他是爸妈领养的,大伯可没有义务抚养他。
那他就只能自己一个人生活。
他不怕养不活自己,他甚至可以回去市里,福利院也好,自己以前的房子也罢,他总有地方去的。
可是那不是家,也没有时榷。
他怕以后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和时榷碰上,他会没有再和她说话的勇气。
他更怕她难过。
她曾经那么快乐。
真是说错话了。
时榷兀自懊恼地咬了咬唇,抛下一句“我作业还没写完”就跑进房间躲了起来。留下仝知行一个人坐在原地,撑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
当初出事的时候的确赔了一些钱,爸妈的积蓄也还有,但在仝知行看来,那远远不够。
时榷现在念高中,也快考大学了,这段时间生活质量什么的必须要跟上,不能图省钱。
等时榷上了大学,用钱的地方就更多了。小姑娘都爱漂亮,化妆品、漂亮衣服、包包什么的也少不了。他舍不得时榷勤工俭学,出去找兼职、做家教,而且,万一时榷找了男朋友……
仝知行怔了一下,强压住内心那点失落,垂着眼眸继续想,如果时榷找男朋友,花钱也是应该的,还有时榷毕业以后……
仝知行把时榷未来需要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安排的明明白白,唯独忘了自己。
他的思想告诉他,时榷过得好就行,仝知行的幸福没有那么重要。
他这辈子唯一的愿望,也就是希望她过的好罢了。
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时榷趴在书桌上,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
她本意不过是想劝仝知行不要去打工,回学校接着上学而已,没想到话一出口就戳中了两人都不愿意提的痛点。
她有点泄气,眼睛开始无目的性的乱瞟,突然就看到了自己书包里露出一角的书。
她瞪着那书看了得有两分钟,终于下定决心。
她想再试试。
“咔哒”一声,房门开了,时榷光着一双脚拎着一本书一支笔站在门口,偏过头压抑的咳了两声。
仝知行忍不住皱眉,迈过去找到她的拖鞋放到她脚边,轻声斥道:“已经感冒了,出来还敢不穿鞋?”
“啊,忘了。”时榷把脚丫子塞进白色小兔子拖鞋里,讨好似的晃了晃手里的习题,说:“哥,有个题我不太会,你教教我?”话音刚落,她就把书塞进仝知行手里,飞快的指了那道题。
知识点是电化学基础。
题目和以前写过的没什么两样,可近两年时间没碰课本,看到题的第一眼居然一下子找不到切入点。
他看着那题愣了得有两分钟,脑子里有根弦猛地一绷,那些被压着的念头一瞬间全在脑海浮现。
他胡乱把书往时榷怀里一塞,转身进了厨房,略有些慌张的声音穿过关紧的门清晰地传入时榷的耳朵里,他说:“你……自己上网查。”
“哥!”时榷不能否认自己这番举动没有别的意图,她以为仝知行会心软的。
可仝知行还是躲了。
有些东西,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了。
仝知行站在洗碗池前,接了一抔水扑到脸上。
厨房的窗户为了便于空气流通一直是开着的,冷风呼哧呼哧往里灌,仝知行一张脸冻得生疼。
他的手撑在大理石质地的台桌边缘,低垂着脑袋,冰凉的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颚线聚集在下巴尖上,一滴一滴又砸回洗碗池,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他真是魔怔了,时榷只不过是问他一个题而已。
小姑娘肯定生气了。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觉得清醒了不少,还是没忍住,出了厨房。
时榷房间的门关着,仝知行握着门把推了推,没打开,门从里面被锁上了。
食指在门上轻扣,他喊:“小榷,”
没人答话。
仝知行思绪有点乱。
他知道时榷什么心思。
可他没法回应,也许有点难以启齿,但他必须承认,快两年了,他还是没有办法坦然面对。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现在却敏感成这样。
他倚着紧闭的房门,绞尽脑汁,想找个什么借口补救一下。他按着鼻梁,略带疲惫的开口:“小榷,我不是不愿意教你,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门应声而开。时榷仰着头看他,眼眶是红的。
仝知行立马无话可说。
时榷耷拉着眼角,委屈的不像话:“你不想读书了我又不逼你,可你老骗我有意思吗?你每次都是推脱推脱再推脱,我差点都信了。”时榷是真的气着了,微微发着抖,嗓子也有点哑。感冒的反应这会儿发泄似的往上狂涌,将她整个人拽进将要窒息的错觉里。
她手扶着门,撕心裂肺的咳起来,眼泪在生理作用下不要钱似的往地板上砸。
仝知行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一颗心疼的不像话。
这个人总能用各种办法让他心疼,让他妥协,让他心甘情愿的缴械投降。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折回厨房倒了大半杯热水,垂着眉梢给时榷顺气。等时榷平复过来,他表示妥协:“真拿你没办法。题呢,教你就是了。”
仝知行看着时榷兔子似的红着一双眼,端着玻璃杯小口小口的喝水,也许是觉得烫,又停下来小心地吹着。
听了他的话,眼睛微瞪,愣愣的转身去拿书。
太可爱了。
仝知行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题目不算特别难,仝知行底子又好,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答案就出来了。
他侧着头给时榷点了几个关键地方,用笔划上着重符号,又在空白处列了几个方程式,再一抬头,日光照进来,时榷居然在发呆。
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自己眼不错珠的看着时榷,眼底是多的能溢出来的温柔。
这画面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句赏心悦目。
昔日的小女孩长成大姑娘,美好得连这世间最娇艳的花也比不上。
如果时间能一直停住就好了。
没有冬日暖阳,没有鸟语花香,两人相对而坐,在这初冬的晨光里,桌上的绿植显出生机,一切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静谧安详。
好像也没有那么静。
因为仝知行听到自己明显加快加重的心跳,“扑通扑通”,暗示着时间的流逝。
那心跳,他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