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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跑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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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连着两节语文课,时榷枕着手臂趴在桌上睡了个昏天黑地,颇有雷打不动之势,以至于后来姜梦玥十分不爽的告诉她班务册上已经登了她的大名。
“王杰这人怎么这么欠啊?”
时榷不置可否,她现在黑眼圈浓得能让人觉得她花了烟熏妆,回头让仝知行看到又得多想,而且打着瞌睡上课效率极低,还不如直接睡。
时榷伸手揉了揉姜梦玥的发顶,眼睛还是闭着的:“随便他,咱不理就是了。”
她把头重新埋回臂弯,还没来得及合眼,桌子被人敲了两下。
轻微的振动自皮肤传入直达大脑,莫名让人不舒服。
她抬头,望见来人,未言先笑:“班长有事?”
她笑对方却没给好脸色,多半是还记得上次当众难堪的事。
他把一份基本填满的报表放在时榷面前,用笔点了点,说:“校运会,就差你没报名。”
时榷心说这小鞋给她穿的太明显。
她按耐住满心的困意和不耐烦,看了一眼报表,还差一个3000米长跑,就等着她呢。
时榷是真忍不住了,冷笑,她拎起那张报表抖了抖,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你就报个100米?”
王杰抬了抬眼镜,转开视线,“先到先得。”
姜梦玥轻轻锤了一下桌子,瞪着王杰说:“你什么意思啊?”
王杰并不搭理她,眼睛就盯着时榷。
时榷把报表扣在桌上,一时没有说话。
都到这个份上了,她再不发作别人该觉得她好欺负了。
她伸手从姜梦玥桌上摸了只笔,麻利的在报表3000米那栏填上自己的名字。因为心里有气,最后的那横画出了框。她揉了揉眼角,放下话:“3000米我跑,以后班长我当,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得懂中国话的都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倒是好大的官威啊,平时那些破事大家没说你还真当不存在?”
时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教室一时安静下来,都注意着这边的情况。这个班长之前就做过不少激起民愤的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时榷直接把话摆上了明面说,就不太好看了,王杰哑口无言,其他人也乐得看这个笑话,甚至希望班长下台。
王杰有点傻眼,他原本是想借着职务之便敲打一下时榷。
体育委员是他发小,他就从对方手里接过了动员同学参加校运会的活。为了方便找借口,不顾其他同学的怨声载道,强制要求全班参加,这次运动会他自己还咬牙报了个100米。
要知道现在可是高三,时间宝贵,3000米既耗时又伤元气,够时榷受的。
他原本设想的是时榷死不同意,然后说些软话尴尬收场,或者她忍气吞声跑这3000米。
但现在相当于他拿班长这个位置来换时榷跑3000米。
他又一次下不来台。
他心一横,抢过报名表,瞪了时榷一眼,跑出去交表了。
“这人好烦啊!”
时榷被人一激,睡意消了大半,心里颇不是滋味。放狠话的明明是自己,可她却一点愉悦感也没有,反而觉得委屈。
她趴回桌上,食指无意识地磨蹭着书本。
昨天的话仝知行显然没有听进去,反而还挺高兴的?她有些生气地用食指扣了一下课桌,重新把头埋进臂弯。
仝知行你真是烦死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下课打铃,周遭的同学都收了东西冲食堂。
时榷迷迷糊糊的摸出手机,看到了仝知行叫她回家吃饭的消息。
他说今天饭店中午不营业,回家给时榷做好吃的。
时榷犹豫了一会儿,仝知行的电话就掐着点打了进来。
静音的手机上,“哥哥”两个字不停地跃动,扎眼。
她点了忽略,又顺便把备注改成了“仝知行”。
她很早就不愿意叫仝知行“哥哥”了,现在更是难得。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在她眼里,这两个字就如同枷锁,仝知行身上的枷锁,好像仝知行活该为这两个字肝脑涂地似的。
其实没必要的。
他们是一家人,不是债主和还债人,他们谁都没有义务为了对方押上自己的未来。
时榷摁灭了手机屏幕,没两秒,仝知行的名字又跳出来。此时教室空无一人,整栋楼也差不多空了。
她听见有人在上楼梯。
一层十一级台阶,那人四步就跨完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向后门,仝知行举着手机喘着粗气出现在那。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胸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时榷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做法有多么令人担心。
他生气了。
而且气的不轻。
“时榷!”仝知行冲进教室,几步就走到她面前。
他眼眶微红,声音都有些发抖,恨不能一口生吞了她。他从来没对时榷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也从来没有如此心慌过。
“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你成心让我着急是不是?”
鬼知道他第一个电话打过来时榷没反应的时候他慌成了什么样。
时榷这会儿全然清醒了。仝知行这么一吼、一瞪,她下意识就吓得想哭,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仝知行怂的非常快,无奈的一把拉起时榷,把人摁进怀里,手放在时榷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也放轻放缓下来,哄道:“好了,哥不该凶你,但你不能不接电话,让哥担心,知道吗?”
时榷情绪上来了,一声呜咽,哭得一抽一抽,眼泪尽数蹭在仝知行衣服上。
时榷哭了一会儿就立马从仝知行怀里钻出来,免得到时被人看到又传风言风语。
她那两个黑眼圈着实把仝知行吓了一跳,仝知行以为是自己昨天回去晚了害她睡太晚,心里颇有些愧疚。时榷将他的心理活动猜了个半分不差,揉了揉酸疼的眼睛轻轻说:“我昨晚快睡着的时候想起来有个题没做。”
真是好难的题,哪怕到了现在她也没想明白。
仝知行一颗心放下来,有些心疼的揉了揉她的发顶,说:“那我们现在回家吗?”
时榷眼里尚有雾气,却看见了仝知行眼里的光。
窗外有风拂过,带来不知何处而来的落叶。
校运会来的很快,时榷肩上还压着那3000米。
她参加校运会的事仝知行知道,但她被人强制报3000米的事仝知行就不知道了。时榷原先是打算把这事当笑话一般同他说了,可仝知行那性格她再清楚不过,他不会舍得时榷跑3000米,甚至可能直接来学校对班长进行思想教育。
仝知行读书的时候可厉害,尤其逻辑条理清晰,训人也是很强势的。
记得她上初二那会儿,仝知行高一,明阳和时榷的初中刚好有一段顺路,仝知行那天因为学校安排下课早,就顺路来找时榷,正巧碰上校门口有个男生缠着她。
那男生拉拉拽拽的,仝知行上前一把拎着对方的后领把人往另一边带了带,然后对对方进行了二十分钟的思想教育。
那男生不想听,又不敢走,站在那快哭出来了。
后来再也没来烦过时榷。
比赛还没开始。
姜梦玥从封条外面跑过来劝她:“你真的要跑吗?实在不行咱不跑了?”
3000米,光一听就够唬人的了。
时榷站上第三道,活动了一下脚脖子,宽慰道:“没事,别担心。”
跑道四周全是人,有看热闹的,有给朋友加油的,有蓄势待发准备陪跑的。时榷扫了一眼,居然有不少他们班的人。班长站在人后,时榷能从人缝中看见他半边眼镜。
他百米跑拿了个小组倒一呢,可喜可贺。
事已至此,原是被强行推出来的时榷必须掌握主动权。
比赛快要开始,闲杂人等被清出跑道,时榷朝满脸担忧的姜梦玥挥了下手,说:“你一会儿别陪跑啊,累。”
裁判喊了预备。
时榷按了按胸前的号码牌,在接收到信号枪的指令后冲了出去。
3000米也没讲究那么多,稀拉十几个人随意往跑道上一站,连起跑姿势都省了。
时榷身体素质还不错,跑个千八百的没什么大问题,但乍一下跑个三千米,体力立马就跟不上了。
赛程过半,时榷胸口火燎一般,嗓子是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大脑跟着缺氧,双腿灌铅。
她倒不怎么喘,就是脸色苍白,恶心得想吐。
即便这样,她还是勉力撑着,将排名稳在中等。
窒息感还在加重。
这种胸部被一双手紧紧攥住的感觉仿佛做噩梦一般,她不可抑制的想起两年前。
老师沉着脸把她叫出去,告知她车祸的事。她昏了头,连打车都忘了,只知道跑,赶着去奔赴那样一个结果。
从没觉得学校离医院那么远,她觉得自己要死了,随时有可能栽倒在地,可她不敢停下来。
爸爸妈妈躺在医院里,她想抓住他们,让他们别抛下她。
停下来,就抓不住了啊。
她跑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也还是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她栽倒在太平间外不断地干呕,因为剧烈运动,她脱水严重,眼睛干涩却没有泪。
仝知行浑身是血的跪在她身边,沉默不发一言。
还剩最后五百米。
坚持在跑道上的没几个了,大多数撑不下去选择了弃权。时榷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汗水滑进她的眼睛又流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哭了。
姜梦玥从跑道外冲进来,试图搀起她:“时榷,不跑了好不好?王杰就是有病,你别理他。”
时榷心说有病的是自己才对,她病了太久了。
曾经她以为天都塌了,一切的一切压在她身上,她以为那是结束,以为是世界的终结。
其实不是的。
她借着姜梦玥的力爬起来,问:“还有多少米?”
“最后一圈,”姜梦玥拽着她,“你还要跑?”
时榷轻轻扯开她的手,胡乱一抹眼睛,低吼:“我还就不信了!”
她不信她就真的什么也抓不住。
她往前一步一步,越加发现,那些好像不在了的,其实从来没有失去——
“小榷真棒。”
“小榷是爸爸的骄傲。”
“哥哥最喜欢的人就是小榷了。”
那份看似少了三分之一的温暖,仝知行一句“哥养你”已经填补了。
塌下来的天,那个曾经两度失去了世界的人替她撑了起来。
她突然,特别想仝知行。
终点的线就在眼前,她一咬牙,冲过去停下,心里酸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