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骑鹿过江

2、闲话 仝知行

　　仝知行第二天醒的时候没能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宿醉的后果就是睡了一觉脑仁沉得抬不起来。手脚动一下就疼得不行，好像被人摁在地上打了一顿惨的。
　　他沉吟着翻了个身，又眯了半晌，猛的一下睁开眼。
　　抬手摸了一下只触到大片光洁的皮肤，再往下伸手，稍微松了口气，裤子还在。
　　可谁趁他昨晚不省人事的时候把他上衣扒了的？
　　他坐起身靠在床上，暴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毫无规律的排布着青青紫紫的痕迹，有些骇人。四肢的酸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明了一些，昨晚发生的事除开细节，他也半忆半猜的摸清了个大概。他是被那三个小草包揍了，小榷把他弄回来的。
　　那衣服八成也是她帮忙脱的，手臂、胸口、后背的大小淤青也妥帖的抹了药，该是花了不少时间。仝知行心说是她那就没事了，半晌又闷出个男女有别，这样多少有点不太合适，估摸着找个机会说她几句。
　　可这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答应了以后少喝酒，却又在小榷面前犯了戒。仝知行暗道不妙，小榷肯定生气了。
　　印象里小榷很少生气，上一次发脾气就是因为他喝酒醉倒在家门口把下晚自习回来的时榷吓了一跳。
　　那天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没来得及修，时榷在楼道摸索出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钥匙孔就被什么东西绊住，整个人不可抗的拍在了门板上，脑子都懵了。脚下那一团东西被脱手的钥匙砸中，嘟囔了句什么。
　　时榷反应过来，压着声音骂了一句：“仝知行你什么毛病？”
　　不消仝知行回答，空气里弥漫的酒气已然出卖了他。
　　结果就是仝知行在门外喂了一个小时的蚊子才被时榷拖进了屋里。
　　仝知行叹了口气，侧着身子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扯到伤口手跟着一抖，差点碰倒柜上那瓶药酒。心有余悸的把玻璃瓶往里推了推，摸到手机利落解锁，打算给时榷发个短信认错，目光停留在桌面壁纸上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照片里的小姑娘坐在采光很好的窗前，微偏着头做题。一头中长发并未扎起，小瀑布一般伏在背后，调皮的垂下几缕落在肩头。窗外艳阳高照，衬得窗台上的小绿植也生动可爱。怪就怪他技术不过关，画面有点糊。
　　但这并不能妨碍他把照片机智的设成了桌面壁纸。
　　点开短信，意外的看到显示着有消息未读。条件反射的点进去，发现不是推销也不是运营商，而是来自时榷。
　　内容是——
　　腿上的伤自己抹。
　　仝知行立马松了口气，身心都放松下来，又躺了回去。
　　小榷没有生气，还没忘叮嘱自己。
　　他将手枕在脑后，感觉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时榷因无故旷了晚自习被班长王杰告到班主任那简直是意料之中。
　　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色磨砂边框眼镜的男生抱着班务本，捏着一只水笔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有些自鸣得意的走到时榷的桌旁，鼻头敲了敲木制的课桌，发出“笃笃”两声沉响。他用手抬了抬眼镜，一脸“你要有事了”的表情开口：“老师找。”
　　时榷向来看不惯这种借题发挥表现自己的人，也最烦和这种人打交道。她站起来，不动声色的绕开王杰，什么也没说，径直往教室办公室去了。
　　班主任陈文对时榷家庭情况算不上多了解。
　　因为时榷要强，很少和外人说起自己家的情况，陈文对她的了解仅限于父母亡故，家里就一个哥哥，没别的大人了。陈文之前还想替时榷申请一些补助也被婉拒。
　　因为时榷说她还有哥哥。
　　在陈文眼里，时榷是很懂事，很坚强，很守规矩的一个女孩子。
　　所以王杰说她旷课的时候她还略有些吃惊，叫她来只是询问一下情况，并不打算多加责怪。
　　陈文在心里打着腹稿，思忖着该怎么说。
　　时榷的食指关节扣在门上，发出两声轻响：“老师？”
　　“嗯，进来。”陈文对着桌子伸了伸手，“坐吧。”
　　时榷规规矩矩的在椅子上坐好，眼睛打量着办公桌上那两棵小发财树。教师办公室向来简洁，发财树几乎成了最受欢迎的桌上绿植。
　　陈文对学生一向客气，也颇受学生爱戴。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说：“刚才班长来找我说你昨晚旷课，是什么原因呢？”
　　陈文的话轻得不能再轻。
　　时榷早猜到是这事，自认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如实回答：“是因为我哥，他来学校找我，我后来不放心。走的时候也急了，忘记和班长报告，对不起啊老师。”
　　陈文顿时觉得身心都舒畅了，和这样的学生讲话就是轻松不费劲，但她也发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她哥哥。
　　陈文皱了皱眉，有些犹豫的开口：“你哥哥他……”
　　“他啊，老毛病了，”时榷没什么负担的笑笑，“老师不用担心。”
　　她没有提仝知行喝酒，也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比起爸妈刚去世，仝知行已经算很控制了。要知道那会儿，他差不多每天都要去喝酒，还哑着嗓子说各种胡话，时榷每天下了晚自习还要到处去捡他。
　　陈文怕她压力太大，提议说：“其实老师这边可以给你申请一些帮助的。”
　　时榷笑了，显得很轻松，甚至开玩笑道：“我哥一个青壮年劳动力，别的不说，养活我还是可以的，谢谢老师，应该把这些资助留给更需要的同学。”
　　见她这么轻松，想来也没什么大问题，陈文不好多劝，只是点头鼓励的笑笑：“那行吧，有困难一定要和老师说，下次有事也要记得找班长或者我报备一下。”
　　时榷应下来，认真地和老师道过谢，出办公室的时候忍不住长出一口气，才往教室走。
　　因为是大课间，明阳中学的活动时间给的充裕，不少的学生都会出教室透透气或者打打球活动活动手脚。
　　不过这类活动和高三基本没什么关系。
　　今天倒是例外，时榷他们班走廊上只稀稀拉拉几个人，教室里却是喧闹非常，一群一群的凑在一块。
　　姜梦玥不知道去哪了，时榷闲着无聊，也有心去听听墙角，便刻意放轻脚步，挪到了围得最多的那群人边上。
　　王杰被拥在那群人中间，煞有介事的推了推眼镜，缓缓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她男朋友是社会上的人。”
　　谁男朋友？
　　又一个女生说：“看那斯文样，不像啊。”
　　时榷：“？”
　　王杰又说了：“我有个同学告诉我，他在校外被这个人打过。”
　　众人了然的点点头，一脸“人不可貌相”的高深表情，好像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社会真理。
　　时榷舔了舔上唇，算是体验了一把听别人当面说自己坏话的感觉。
　　她正犹豫着是趁他们没发现先溜走还是再多听几句，有个略带尖利的声音响起，是个女生：“平时装那么清高，你们看她后来出去那个着急样。”她嗤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赶着去干嘛呢！”
　　众人还来不及发表什么言论，清清浅浅的声音插了进来，像落进湖心的石子，泛起阵阵涟漪：“你们不觉得那男的还挺帅的吗？”
　　大家纷纷点头附和，毫无察觉，有个女生甚至说：“看着就很温柔，是我的菜。”
　　只有那几个说酸话的反应过来不对劲，忙闭了嘴。
　　时榷不明所以，迎着一群人或惊慌或惊吓的目光，一脸无辜：“诶，怎么不说了？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有意思个锤子。
　　旁听的颇有些羞愧，主讲的尴尬得下不来台，只会瞪眼睛了。
　　时榷笑得明媚，说出来的话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没练成铜墙铁壁似的脸皮学别人嚼什么舌根啊。”
　　众人都反应过来这话是冲着王杰说的了，一时无人搭腔。
　　时榷话锋又一转，笑眯眯的看着那个声音尖利的女生：“这种话你下次说大声点，不然没那味了。”
　　王杰坐在椅子上尴尬的脸红脖子粗，女生气的翻白眼。
　　“小榷你站这干嘛呢？怎么了？”姜梦玥终于回来了，看着围在这一起的人有点莫名其妙。
　　气氛怎么这么尴尬呢？
　　班长那大红脸是热的？那个女生眼睛里进沙子了吗？
　　时榷见她来了，不打算多解释，也不过多纠缠，放完话拉着姜梦玥就走。
　　众人也不好意思再议论，纷纷做鸟兽散了。
　　“刚刚怎么了？”姜梦玥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没事，”时榷扯扯嘴角，心里那点不爽在刚才就发泄了个干净，“怼了几个碎嘴催子。”
　　“我知道了！”姜梦玥生气的鼓起脸，她属于那种长得比较可爱的女孩子，生起气来是标准的“奶凶”，“他们真多嘴，我可以帮你去听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