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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王子 “ ...

  •   “竞赛提前?那你和你哥说了吗?”姜梦玥叼着根草莓味棒棒糖,声音有点不清楚。
      “没有,”时榷趴在桌子上,揉揉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吐出一口气,“我这几天回家就感觉他好像特别累,也不知道每天都去干嘛了,还是等过两天放假再说。”
      竞赛名单已经拟好,陈文也找他们每个参赛同学都说了,顺便告诉他们因为特殊情况今年的竞赛提前了十天。
      时榷不负众望,成为了他们班参加英语竞赛的代表人,已经因为备考被英语老师叫去开小灶很多次了。
      至于陪考的事情,时榷顾虑很多。
      仝知行不一定会同意。
      可当心里的冲动盖过了对这件事情后果的计较,她突然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两天后的元宵节假期就是个机会。

      时榷这两天简直要被竞赛辅导磨得没脾气。
      英语老师无偿征用了她所有的自习,让她刷了不知道多少模拟卷,导致她看见字母就下意识地想答案,讲话都成了中英混杂,搞得姜梦玥在一旁幸灾乐祸了好久。
      “希望之光,照在时榷头上。”姜梦玥话音刚落就吃了个爆栗。
      时榷眯眼,有气无力道:“Shut up。”
      好容易捱到放假,又被叫去办公室领了五套题。
      英语老师开玩笑说今年她要不捧个第一回来都对不起这些天做的卷子。
      拿不拿第一倒没什么所谓。
      她面如纸色,等回家一看,仝知行也是满脸的“寡人有疾”,问起来也只是说没睡好。
      两人身上都好似有千钧重的压力,陪考的事情她突然不确定要不要说了。
      她想,也许那个场景能触动仝知行呢?他虽然瞒着没说,但时榷知道,他的档案上办的不是退学,只是休学。
      他到底还是想回学校的吧。
      要真按他所说的,等时榷自立,那得浪费多少时间。
      那就说吧。
      可她实在舍不得。

      仝知行最近为找工作的事忙得焦头烂额,那些店长老板不是嫌他年轻不靠谱,就是时间安排不合他心意,技术活更不必说,还真应了时谦的话,鸡肋又鸡肋。
      时榷在家这几天他不打算出去,也算有了个喘气的机会。不用想这些,他突然就闲了下来,这一闲,不对劲的地方就出来了。
      某个小姑娘写作业不回房,盘腿坐在茶几边上对着那张密密麻麻印满了单词的纸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楼下王奶奶都遛完他们家小吉娃娃,呼吸了一圈儿新鲜空气回来了。
      什么题这么难?
      仝知行满心疑惑,人都走进了小姑娘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站在时榷背后,眼神掠过她的头顶,探头往试卷上看了一眼。
      一张纸卷,题目没写几个,空白的地方倒是写满了“说”“不说”“说不说”。
      仝知行自认时榷在自己面前没有什么是特别想说却不能说的,于是他问:“想说什么?”
      这一声仿佛给小姑娘过了电,她瞬间挺直脊背,手指飞快地在试卷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
      指尖最终停在了“说不说”上。
      “啊——”时榷复又趴下去,闷闷的,“我再纠结一会儿。”
      仝知行莞尔,绕到她对面坐下来:“嗯,我就在这里,随时能听你说,”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时榷额前的碎发,“在我这,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时榷搁了笔,睫毛颤了两下。
      照理说仝知行这话任谁听了都十分具有安抚作用,时榷曾经在这句话的鼓励下,迈出了很多重要的一步,可是现在,她好不确定。
      她垂着眼眸想了半天,心里建设也做了半天。
      大不了就是仝知行朝她发一次大脾气,虽然他从来没这么做过。
      她抬眼小心地看了仝知行一眼。
      对方可能是说完之后发现她没反应,愣了会神,在她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又立马把注意力拉回来。
      “嗯?”
      时榷抿抿唇,心跳得飞快。
      “哥,我竞赛,你能陪我去吗?”

      空气几乎瞬间凝固,时榷感觉自己脊背都僵了。
      她不敢去看仝知行,却感受到了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并没有多犀利。
      仝知行撮了下牙花,尽力想维持住上扬的嘴角,然而失败了。
      顾不上在意自己此刻的言论是否打脸,他撑着地板打算站起来:“你、你复习吧,我忙去了。”
      也许只有暂时逃开,才能维持表面的宁静。
      察觉到他想走,时榷猛然抬头,如鲠在喉:“哥,我第一次参加,我想能有个人陪我去。”
      仝知行吸了口气,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他甚至摸出手机翻找起来:“我给大伯打电话,看他能不能抽出时间。”
      他就要拨出去,时榷先他一步摁灭了屏幕,嘴唇咬得发白。
      他居然为了逃避,愿意联系在他心里算得上阴影的大伯。
      “我想要你陪我去。”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她红了眼眶,尾音不可抑制地染上哭腔,眼泪夺眶而出。
      仝知行不知道的是,他在时榷这里是多么令人安心的存在。是仅仅只需要想一想,就能令她生出无限勇气的存在。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用,给不了时榷好的,甚至害她失去了至亲。
      他困在自己的责任感里,不为自己松绑,不为自己开脱。
      他给自己拷上了枷锁,甚至大有拷上一辈子的意思。
      可时榷一直没有怪过他啊。
      忍了很久的那些话现在蜂拥至嘴边,她以往的小心建设其实同时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等到她打算释放的这一刻,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
      她几乎是吼着说的。
      “我都能放下,为什么你不能?仝知行,你觉得自己傻不傻?”
      她试图把他骂醒。
      可当他看到仝知行把头埋在胸口,喉咙里闷出低低一声嗤笑的时候,她就知道结局了。
      没用的。
      能说通早该说通了,这种办法要能有用的话何必等到现在。
      “所有人都在替我脱罪。”他缓缓抬头露出滴血般的眼角,连日疲惫生出的血丝悉数冒了出来。
      他的声音好像绝望之人双拳砸上钢琴琴键时混乱的杂音。
      “可你知道吗?我无数次想过,为什么当时死的人不是我。”
      时榷一颗心顿时疼得不像话。
      这句话几乎耗光了仝知行所有的力气,他往前挪了两步,腿脚有些乏力,就连他开门逃出去的时候,都没有制造出多大的声响。
      时榷就一个人坐在那,直到暮色四合,纸上的字迹被眼泪晕开,慢慢风干。

      夜市的宁静与热闹从来都是以天黑为界。
      仝知行拖着疲惫的身子,成了今晚的第一个客人。
      他一个人占了一张小圆桌,差老板拿五瓶酒。
      夜市环境和治安决计算不上多好,时不时就有俩警察骑着警车从这边掠过去。
      经营也不正规,味道尚可的烧烤小龙虾是能吸引一部分正常人,但牛鬼蛇神太多难免令人望而生畏。
      每到晚上就摆出那几张劣质桌椅,脏不说,随手一抹能沾一手油腻。店家从来不用心擦,好像多使点劲能掉他们一层皮。
      仝知行也算“前”常客,那脖子后头纹了龇牙咧嘴蛇头的光头男人叼着根烟,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扛了一筐放他脚边就不管了。
      反正只要他在,刺头那帮人肯定来找他,一晚上能卖出去不少酒。
      仝知行没动,轻飘飘地朝蛇纹身的后背递了个眼神,首次对他拿酒的举动表示了态度:“我只要五瓶。”
      蛇纹身脚步一止,正要说“刺头他们今天晚上也来”。
      他刚转头对上仝知行,便觉出了不对劲。
      脖子后面的蛇头仿佛活了过来,吞吐着暗红的信子,吓得他头皮发麻。
      他几乎要怀疑仝知行今天是喝醉了来的。
      蛇纹身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了仝知行一眼,没多废话,拎了五瓶啤酒重重地磕在桌上,剩下的则连框用鞋尖推到了隔壁的空桌下。
      他朝着仝知行的背影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仝知行随手拿起一瓶,习惯性看了眼生产日期。
      小圆桌实在限制发挥,他曲起一条长腿,也不用开瓶器,扬手将瓶口对准凳角一磕,瓶盖变形飞了出去,瓶口溅出白沫。
      他用大拇指抹了抹瓶口,直接对嘴吹。
      是什么时候发现酒还算个不错的东西的呢?
      大概是爸妈骨灰入葬的那天吧。
      他站在那两方小石碑前,脑子仿佛卡频的放映机,只知道重复那几个画面。
      天气那么好,爸爸在前面开车,他和妈妈坐在后座。
      这次竞赛的题相较往年增大了难度,甚至有好几个以前从未见过的新题型,但对他来说倒只能称得上“还好”。
      他低头给正坐在高一教室里的时榷发着信息,跟她分享竞赛种种。
      谁也没想到那辆车会从左侧的岔路口冲出来。
      仿佛噩梦重演,等仝知行反应过来的时候,妈妈纤瘦的身躯压在他身上,将他大半个身子护的严实,甚至因为巨大冲力导致他的头狠狠朝挡风玻璃撞去的那一下她都用手垫住了。
      他那个时候已经是一米八的大个子,虽然还是保持着少年的清瘦但身量也不算小。妈妈尽力张开自己的身体,不做任何防备地把自己暴露在灾难之下。
      只是为了护住他。
      腥热的血滴在仝知行因震惊而瞪大了的眼睛上,像极了红色的眼泪。
      他听见她说。
      “小仝,妈妈在,别怕。”
      他清醒地听见巨大的碰撞摩擦产生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在耳边炸开。
      整个汽车挤压变形扭曲,唯有他缩身的这小小一隅成了唯一的诺亚方舟。
      时隔七年,他再次体验了一把胃痉挛的感觉。
      他强忍着不适,费劲挤开车门,在吸入新鲜空气的那一刻吐了个昏天黑地。
      顺便失去了,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美好。

      想到这,仝知行忍不住将手按在肚子上。
      那种感觉像有实质,仅仅只是回忆,都让他瞬间难受起来。
      酒瓶里的液体还剩半瓶,一口气下去,手脚都凉了,像极了那个地方的空气触感。

      连急救室都不必进,两张病床被直接推入太平间。
      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仝知行身上水蓝色的校服外套沾满了斑斑驳驳的暗红血块,医院浓郁的消毒水味刺激着他的大脑皮层。
      太平间外的气压比其他地方都低些,人待了不到一会儿就手脚发凉。
      仝知行腿一抖,双膝重重地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时榷该怎么办。
      护士小姐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摇着头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不关心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只听见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榷跌在自己身侧,狼狈得不像话。
      她一定恨死自己了。

      那天从医院回去以后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昔日的温馨荡然无存,厚重的窗帘封闭起来,暗淡的光线勉强够人视物。
      仝知行靠在角落,目光在房间里逡巡。
      房间装潢算不上多豪华,但胜在面面俱到。
      书桌和书架是连体的,上面放的都是一些文学名著、科普读物。
      整个书架上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个小王子手办,那是他十二岁生日时,小时榷攒了一个多月零花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圆圆的星球上,住着一个金发的小王子和他的玫瑰。星球真的很小,有两座小火山,几步就能逛一圈。
      手办底部有一个开关,只要打开,小小的B612就会发光。
      小王子和他独一无二的玫瑰一起,看了无数次日落。
      后来他游历世界,遇见过商人、国王、狐狸,那些美好或不美好的经历都让他想念自己的小小星球和那朵骄傲美丽的玫瑰。
      他最后一定回去了吧,即使方式并不轻松。
      仝知行吸了吸鼻子,轻轻地把头靠在雪白的墙壁上。
      外套尚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妈妈最后那句破碎的“别怕”被一把无形的刀刻进他的身体里。
      他不畏惧狡猾可怕的毒蛇,他只怕回不去他的B612。

      仝知行只能凭借光线的变化判断已经是第三天中午了。
      出事的时候他伏在马路边上吐了个干净,到现在为止,粒米未进。
      他已经不太能感觉得出口渴和饥饿。
      对他来说,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等着时间流逝,等着自己意识消散。
      过程是痛苦的,但结局不。
      隐隐约约有稀碎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他以为是地狱传来的鬼铃。
      要结束了吗?他睁开眼睛。
      房门开了,时榷手里拿着一串备用钥匙。
      她眼下乌青一片,双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巨大的悲痛足以使任何人变成鬼。
      “哥。”她的声音像是锈坏的手风琴,染上尖锐的哭腔,细若蚊蚋,却让仝知行在这一刻回魂。
      “我饿了。”
      所有的生机终于充盈整个房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小王子回不去他的B612了,但好在,他等来了他的玫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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