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灰纽扣

9、有情人无处不相逢 第二日便是

　　第二日便是拜师之日，这位林夫人闺名原叫做乐瑶，与问切堂的陆川夫人乐琼同是丽阳乐家的双生女儿。

　　一位生性活泼嫁给了寄情山水的林冕，夫妇二人在山川美景的观赏游玩上颇为投契。

　　另一位则性情淑均，乐于闺房之内，长于发掘闺中之乐，嫁与了开方施药的陆川，二人婚后，林夫人便常在问切堂中替夫君写写药方方、递递用具，琴瑟和鸣在京中也一时传为佳话。

　　有了这一层关系，蔺依持着陆川的手写信，入学也显得太过轻而易举了些。

　　只不过虽是有了这层关系，蔺家夫妇二人却不敢有一丝敷衍懈怠，珍玩摆件等各式礼品厚厚地抬了一大箱，还另加一个螺钿紫檀木的首饰匣子，蔺家夫人萧乐瑗特地寻了一支掐丝金簪，可见两人重视之程度。

　　一大早，蔺依带着霓裳便早早登了马车，祝贺李驾着雇的马车一行人到了茅山脚下。

　　待到山下时，天光已然大亮，早有不少车马等在那里。

　　蔺依轻挪莲步走下马车来，转身叮嘱霓裳留下来协助祝贺李，便抱着《山居图》拜师去了。

　　这位乐氏夫人此次是在茅山书院中讲学，所以一切陈设布置自应是茅山书院原有的便已足够。

　　偏偏这位乐瑶夫人自知自己生性跳脱，书本研读、山川游历、诗画自然实为自己所长，但墨香茶香熏香却是品则品得，做起来不过马马虎虎，很是不擅长，就特意请了自己最是安静识礼的姊妹林夫人前来相助。

　　乐琼夫人喜静，未出阁前久在家中不出，终日里困在家中的藏书楼中，一茶一书便足以度日。

　　乐家老爷乐修睦原本出身在泥瓦匠家，后来文帝继位初年大修工事，因缘际会之下，乐修睦又得了工部负责楼台修建的主事的青眼，进入工部做了个工程管事。

　　成家育女之后，也有了些积蓄，就辞了事，借着这些年在工部积攒的人脉关系，做起了帮豪门大族打造庭院的活计。

　　乐修睦的大女儿乐琼颇有他的风范，自幼时便对风水、摆件、院落位置等颇有心得，年纪稍长些，甚至偶尔能在父亲绘画图纸时提上一字半句的建议，往往还提的恰到好处，乐修睦感念天恩，自然是倾囊相授，不在话下。

　　乐瑶借着这次的机会，央着姐姐顺道帮她好好布置了一番茅山书院，环境愈发清幽别致，众多世家闺阁女儿见了也纷纷赞叹。

　　蔺依为了今日拜师，特意穿的正式了许多，白色的对襟上杉上盘着云纹的螺蛳旋纽，下身配着一条粉黛色的马面裙，外罩着一件乳白色缀绒小袄。

　　一一待到进的因才堂，施过了盥洗礼、叩首礼之后，便是赠礼了，蔺依作了个揖开口道，“乐先生安好，霖城蔺氏蔺依拜礼王佑川《山居图》一幅，还望先生行路豁达，前程平坦。”说罢，便有乐家的书童取过画卷，于一旁缓缓展开。

　　乐瑶听闻，也十分感兴趣，下堂走到画前细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收下了。

　　入学第一日，拜师礼之后便是叮嘱听学期间的注意事项、领取书本、安置学舍，各人便都散去了。

　　茅山书院依山傍水而建，建于丽阳都城二里之外的茅山之上，茅山原本是座荒山，后来被丽阳一个富贵人家买下，置了几乎家丁前来开荒，后来这富贵人家的儿子做了边城首领，举家迁出丽阳，便转手将茅山卖于了林冕。

　　后来林冕开坛论学，名声大噪，梁文帝问他赏赐了金银无数，他便将茅山开山建院，由此设立了茅山书院。

　　茅山书院历来收学生只看品行，不论出身，富贵者束脩千金也收，贫贱者纹银五两也教，是故开院以来，四方学生络绎不绝前来此地求学。

　　大梁重文，坊间也盛行诗书之风。但凡有些富贵的人家的有志儿郎们自幼便开蒙读书，十年寒窗，只盼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家族门楣。

　　风气如此，这些读书人家的女儿们自小也就有读书识字的习惯，后来出现了几个有些颇有长进的女学生，其中不乏有人做起了女学究，女子书学发展日盛。

　　待到入院的一切事务安排停当，已接近日落时分，茅山的寝舍是两人一间，与蔺依同寝的是丽阳徐家的女儿徐之羽。

　　徐之羽的父亲徐林是徐淑妃的胞兄，徐淑妃便是陈渝和陈翎鸢的母妃，正是荣宠之时，风光无限。

　　徐林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徐沐风已于去年登科，做了大理寺评事。

　　蔺依到时，徐之羽的侍从们正在屋内忙着收拾扫洗，徐之羽见到她，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是从脚到头审视了一遍，才颔首致意开口道，

　　“初次见面，丽阳人士，徐之羽，敢问姑娘闺名？”

　　“霖城蔺依，深感荣幸。”

　　徐之羽心中思索，“不过是乡野之人，也罢，不过几月而已，刚好免得客套受累”，转而，继续道，

　　“今日刚好我家来的家丁不少，这屋子也不大，便一同收拾了，你我且先在院里等会儿，等一会儿他们都收拾完了再进去吧。”

　　蔺依和霓裳对看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寝舍内乌泱泱的人头，无奈笑了笑，

　　“既如此，那边多谢徐姑娘了。”

　　书院的寝舍是一门三室，中厅是个接待厅，东西两侧分别是两件大小一样的房间，徐之羽的小侍女劝说她选择了‘紫气东来’的东屋，蔺依便带着霓裳住了西屋，屋内设有两个床榻，各自安置一番便歇息了。

　　书院的日程安排很明晰也很无聊，卯时起床梳洗，辰时开课，午时休憩，未时上课，戊时散学，亥时入睡。

　　两位乐夫子轮换上课，乐琼夫子教授诗书、古琴，乐瑶夫子则教授射箭、骑马，算数特地请了林冕夫子来教授。

　　来求学的女子们对射箭、诗书等倒还感些兴趣，只对骑马这一则，实在是感到苦不堪言。

　　马场就设在山脚下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上植了不少草皮，马儿跑起来不至于尘土飞扬，可雨过之后还是不免泥泞。

　　“依依，我不行了，我要歇一会儿，这颠簸得也太狠了些，我的五脏都要呕出来了。”徐之羽捏着缰绳，瑟瑟发抖地要下马，旁边的小侍女连忙过来服他，

　　蔺依手持着马缰，慢慢地走着，听到她的话，回头看见徐之羽已经被扶下了马，便安心了，

　　“你在树荫里歇歇，一会儿再练吧，不急。”

　　说罢，手稍微一使劲，马儿速度快了些，马蹄带起了一些泥点，溅到蔺依的裙子上，她也并未在意。

　　冷不防，旁边正在嬉闹的姑娘们不小心用脚将一个小石子踢到了马儿身上，马儿突然起了脾气，窜进旁边的小树林去了。

　　蔺依正是骑马难下，慌了半刻的神，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俯身趴到马背上，一是为了安抚马儿，二则是避免被高处的树枝所伤。

　　马场上的学生们见状也不由得揪心起来，有反应快的立刻告诉了乐瑶夫子，乐瑶一听立马叮嘱侍读立刻去通知林夫子，继而转身上马追去。

　　这马儿跑了一段路，不知是累了还是怎的，速度慢了下来，蔺依心中一喜，

　　“马儿乖乖，不痛不痛啊，姐姐帮你吹吹......”

　　又过了一会儿，马儿带着蔺依跑到了河塘边，原来竟是渴了，渴了也好，总归是要停下来了。

　　蔺依刚想趁着马儿不注意偷偷溜下来，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和一声呵斥，

　　“站住，看你还敢跑！让我这通好找......”

　　这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想喝水的马儿被吓了一跳，一个机灵，又撒腿要跑。

　　蔺依单脚踩在马镫上，一时反应不及，被摔下了马，掉进了河水里。

　　初春的河水凉意依然很深，把蔺依冻的打了个哆嗦，又免不了呛了她好几口水，正待要挣扎，被一双宽大温暖的手由后面搂住腰身，提到了岸边来，

　　蔺依咳了半晌，抬头一看不是那冤家路窄的北燕世子慕容寒，又待是谁？

　　他眉眼含笑说道，

　　“依依，我们真是缘分匪浅啊。”边说边取过下水前脱下的外裳把蔺依团团裹住了。

　　河水顺着蔺依的发丝、面庞沥沥地滴下，她的眼睛里漾着浓重的水汽，不知道是河水还是泪水，抬着头望向慕容寒的眼神有着说不出的委屈。

　　慕容寒也不由得心软了几分，放柔了语气，安慰道，

　　“别怕别怕，我这不是找到你了吗？”说完去检查她身上有无伤处，发现不过膝盖和手肘擦破了些皮，又让她起身活动了下各个关节，也就安心了。

　　“不妨事，未伤到骨头，你这些皮肉伤只要用上好的金疮药擦伤几日就没事了，不会留疤。”

　　他起身又将蔺依裹了个严实，将她抱上了马，回到马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