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萧墙》絮怀子衿

7、小鱼囿中央

　　少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手而立，苻文玉见他这般，感觉自己好像有些怒极反笑，讽道：“怎么?不仅看不见，也听不见？”
　　黑袍少年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淡淡地说:“草民以为，皇上已经猜出来了草民的身份。”
　　苻文玉“哈”地一笑，反问：“朕不曾见过你，又人人何得知你的身份？”脑子里却想到了一个人。
　　花满楼。
　　这个是武侠小说家古龙先生笔下的一位温柔少年，以灵犀一指冠绝天下，和黑袍少年一样，他们都看不见，且都可听声辨位，空手接白刃。
　　但过于荒谬，苻文玉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疑感和不切实际的想法，看向少年。
　　终了，少年道：“琅琊温氏，温囿之。”
　　苻文玉先是“哦”了一声，大脑开始疯狂搜索印象中有无这个人，过幸好他记忆力不差，经过一番思索，他想到了之前在一封奏折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在这个年代，文人才俊，风流侠客辈出，以琅琊王氏为贵，而琅琊温氏在他印象中仅在那一纸奏折上出现过，但具体的东西在那一句“十五年的寿命”话的冲击下溃散，一时间，他竟什么都想不起来。
　　“皇上不记得没关系。”少年温厚一笑，表示理，“这些小事和国事战局相比，真的不算什么。”
　　“不，”苻文玉似乎被少年这话激了一下，立刻说道:“还是略有耳闻的。”
　　奏折上说浪琊王氏与桓温联手打压刚兴起的温氏，首先是温氏的少主，应是眼前这位少年，将家族生意越做越大，与王氏牵扯到了利益；其次温家子弟得罪于东晋朝堂之上的贵族；最后是这位少年，温囿之，世人忌他才华，将他追杀出境，温氏也迁至洛阳。
　　桓氏不允有另一个与之抗衡的势力出现。
　　“温囿之，”苻文玉的手敲了敲桌子，少年应了一声“在”，却听得苻文玉轻轻念了一句:“我还以为会叫花满楼呢。”
　　这句话说得极轻，温圃之却听见了，而且还听得很清晰。苻文玉是在自言自语，所以用的是“我”，同时，他也忽略了温囿之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
　　这一次，轮到温囿之震惊了。
　　“你……”温囿之也不称皇上了，“知道花满楼。”
　　废话，不仅知道他，还知道陆小凤、西门吹雪、楚留香呢。但一瞬间，苻文玉的笑也僵在了脸上。他的思维仍停在21世纪，在那时司空贝惯的名词人物在如今却是一点没有的，他大意到忘了自己身处古代，在与古人对话。
　　强用重名重姓给自己洗脑，但是苻文玉却抑制不住往一个更可怕的方向去想。
　　苻文玉看着温囿之瓦解的表情，声音止不住地有些微颤：“Where are you from?”
　　听到温囿之用强行稳定下来的声音应了一句“China”，苻文玉愣了。
　　首先是温囿之爆发了一声笑，苻文玉紧随其后连说了好几个“好”，但最终苻文玉冷静了下来。
　　“你胆子也挺大。”苻文玉终于松了一口气，能在如今鸟不拉屎的时期遇到另一位重生者，“若我不是我，你又如何让我信服？”
　　若我不是苻坚，你如何让苻坚相信，他只有十五年寿命了?
　　温囿之轻哼一声，似是不满：“你若看奏折看得细，也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但随即又说:“知《周易》推演之术，不知皇上可否满意这答案。”
　　苻文玉眯起眼睛，有些奇怪，这人刚刚还对着自己你啊我啊的，这么又突然讲究，称自己为皇上了？
　　温囿之唇形微动，苻文玉才懂，他说：殿外有人。
　　苻文玉立马警觉了起来，但同时又很奇怪，温囿之是如何得知呢?他什么都没听到。
　　许久，温囿之才开口，语气有许淡漠:“真没想到你身边还养有这般身手好的人物，若不是他离开时衣料发出细微之声，我恐怕都觉察不出来门外有人。”
　　苻文玉心中“咯噔”一下，心中隐隐有了答案温囿之喃喃道:“我虽是个瞎子，耳朵却不聋。
　　有时候耳朵要比眼睛管用得多。
　　“你怎么突然想到来投奔我?“苻文玉支着脑袋，一手指着一旁的凳子，“坐下说，弄得跟个神棍一样。”
　　“想在这种乱世中活下去，就必须要借封建迷信装神弄鬼一番”，温囿之应声坐下，浅笑道“桓氏心眼小容不下我。”
　　苻文玉有些同情地看着温囿之，没关系，他还是很愿意接受一个神棍的。
　　“我本来是叫温道成的。”温囿之话锋一转，竟说起了他之前的事情。
　　苻文玉“哦”了一声，饶有兴趣的听着。
　　“起初桓氏召我为官，本是因我之才，”温囿之的手摸上桌上的一只小茶碗，稳稳地斟了一杯，轻饮口茶，又继续道：“我为避嫌怕生祸端乱了历史，便改名温囿之，在朝堂中做一个无名之辈，却又因我之才，桓氏妒心大起，将我族赶走，最终在洛阳落了脚。”
　　囿，仍是禁锢之意，有诗言“小鱼囿中央”，便是将小鱼禁锢起来。他执意改名，乃是以文人的方式坚守着自己的立场。
　　哪怕有惊世之才，也不会夺了桓氏的位置，这个名字是约束，也是提醒。
　　可他终究小看了高位之人的疑心。
　　待他正要继续说时，有人敲叩了三下门，唤道“皇上，到了换药的时辰了。”是福禄。
　　苻文玉看了一眼端坐的温囿之，后者摇了摇头说明刚在门外之人不是他。
　　“进来。”苻文玉开了口，福禄便推门进入，手中拿着一只瓷瓶，看见黑衣的温囿之携剑坐在苻文玉身边，不由得变了脸色，刚要说些话，却被打断了。
　　“无妨。”苻文玉笑了一笑，伸出了右手，“上药吧。”福禄知道苻文玉和黑衣少年有事要谈，便快速替苻文玉上完了药，躬身准备告退，却被叫住了。
　　“你将这盘酥糖给慕容冲送过去。”苻文玉扬了扬下巴，示意福禄端走，然后故意不经意地问道:“你顺便看他是否已回来了?”
　　福禄应了一声，先将瓷瓶揣回到怀中，然后端起桌上的那盘酥糖，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躬身道：“燕王幼弟与奴在外已打了个照面，说是太学国子监祭酒今日给的书忘了拿，折返去拿了。”
　　苻文玉和温囿之一怔，变了脸色。
　　“知道了，”苻文玉敛下眼中的神色，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倦，“你退下吧。”
　　福禄端着酥糖退出了房间。
　　房间内又回到了一片死寂之中。
　　温囿之不语，苻文玉也不开口，刚才慕容冲与自己一道回来，又折返回去拿书，他那般心思缜密之人，怎会忘了这件事情?
　　而且这时间，也刚好对得上。
　　他倒底听见了那些内容？谁也不敢想。
　　最终还是温囿之打破了沉默，道：“你将他养在身边和自杀有何区别？”
　　“那我总不能将他赶走吧?"苻文玉轻叹了口气，倒也对温囿之的话不在意，毕竟，他也是知历史之人，知道“苻坚”的下场是什么。但一想到样貌阳光的男孩子将来变得嗜血凶残，他还有些心软。
　　温囿之轻哼了一声，不轻不重地吐出来四个字：“妇人之仁。”
　　苻文玉一笑，不在乎他的评价，可他的目光注视着窗外，眉间有化不去的愁色与担忧。
　　太学内，有一名博士正在整理书案上的书简，分好类又重新摆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慕容冲抬脚进去，对他施了一礼，道:“博士好。”
　　那人在太学呆得时日短，并未受皇子贵子太多的尊重，平常也只做些整理书册的活，慕容冲向他施了一礼，他一怔，立马也回了礼。
　　“公子散学后到此是有什么事吗?”博士见他态度颇好，不由得放柔了口气。
　　慕容冲点头，道:“确有一事想向您请教。”他这一番话便是立马将自己摆到了学生的位置上，博士对此很受用，立马让他问。
　　“博士虽是汉人，却也了解些许氐族文化吧?”慕容冲浅笑道。
　　“不错。”博士也笑着点头，对慕容冲越发有了好感。
　　“学生想向博士请教一些氐族语言，”慕容冲微微低下了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学生的姐姐与学生一并入了宫，怕因不知氐族规距，不懂氐族语惹了圣怒。”
　　博士见他态度谦卑，一心求学，又听说燕国灭后燕王幼弟幼妹入宫，十分可怜，便寻了些书册，跪坐到了书案前，慕容冲俯身倾耳，听他讲了些最基本的氐族语。
　　他悟性极好，学了二三成便可推知到八九成，博士见他聪慧，又忍不住夸了几句。
　　慕容中却忍然道:“那博士可在氐族语中听过`拆那'一词 ?"
　　博士沉吟良久，缓缓道:“许是我学术不精，不知有这一词。”
　　慕容冲点了点头，目光飘向庭外，他来时雪下得正大，此时已停歇了，庭中有两只小鸟落下，叽喳了一阵，又飞走了。
　　博士放下毛笔，笑道:“公子今日不早…“话还未说完，便感觉脖子一痛，眼前的慕容冲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
　　那名博士本就是一文人，哪有还手之力?慕容冲手上劲又使大了一些，小刀没入更深。
　　博士顷刻毕命。
　　慕容冲猛地拨出小刀，用博士身上的素白衣衫擦干了刀上的血迹，再看时，博士的眼仍勾勾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白衣上占满了不少的血迹。
　　死不曝目。
　　慕容冲直起身子，将小刀重新放回到袖袋之中，向庭中走去，夜已深。
　　宫灯初亮。
　　他看了看黯淡的月亮，似是在自言自语:“今日你我见面本就不符规距。”
　　“加之我问了一些问题，不能再为旁人所知。可我谁也信不过。”
　　“所以，只能将你变成死人了。”
　　“这也不是我的本意。”
　　“都是因为你呢，皇上。”
　　慕容冲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一丝风声穿廊而过。
　　他甚至不去掩盖尸体。
　　他等他亲自找他。
　　不过，仍需在这之前好好考究有没有“拆那”一词。
　　有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唇边勾起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