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萧墙》絮怀子衿

5、历史守护者

　　太极殿离御花园倒是有较长的一段路要走，慕容冲倒是任苻文玉拉着自己的手，两个人不像是君臣，更像是父子。宫廷中的雪积了两天，宫院的红墙高耸，有时难以看见日光，雪就那么直直地落下，几人一浅一深地行走着。
　　苻文玉没和慕客冲有过多交流，慕容冲也是极安静地走着，若是苻文玉问起来了，他就回答。
　　不过在苻文玉提出他不必再自称“罪臣”时，慕客冲倒是很意外地一愣，但很快敛了神色，笑道:“是。臣知道了。”
　　福禄在前方安静地引路，苻文玉则在留意所走的路大致地在脑海中形成一张宫中的路线图，以后万一身边之人攻陷长安打入宫中，起码知道可以往哪里逃。
　　窄路尽头，倒是一片开阔，有几株菊花残落，潇潇竹立，御花园中的太湖已落了雪，却还未结冰，苻文玉环顾了一下，只有一只四角亭周围开了几株廊梅，大可合抱。
　　红梅和白梅交叉种在一起，苻文玉和慕容冲登上亭子的台阶，苻文玉便松了手，合起伞交给了一旁的福禄，便越过慕容冲坐到了石桌旁的小凳上。
　　福禄见苻文玉在袖中悄悄搓手，便笑着问:“奴去帮皇上温些酒暖暖身子?
　　苻文玉一点头，福禄便找人去吩咐安排了。
　　一时间，亭中只剩下了他和长身而立的慕容冲。
　　“怎么不坐?”苻文玉心中还未有十分强的君臣等级观念，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完后才意识到，如果他不点头，就算他老妈来了也得站着。
　　苻文玉轻咳了一声，掩饰了一下说错话的尬尴。
　　慕容冲像是故意忽略了他这句话是否妥当，嘴角含笑，眨了眨眼道:“皇上未赐臣坐，臣怎敢坐?”
　　“赐赐赐，少废话。”苻文玉见他阴阳怪气，立马回了一句，却也是笑着说的。
　　“多谢皇上。”慕容冲颔首，坐到了与苻文玉邻近的石凳上，几句话功夫，福禄就带着几位小宦回来了，几人手脚麻利地支起炉子，放上了酒壶。
　　苻文玉看见这么原始的温酒方式，倒也新奇，轻轻地念了一句:“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不过这句诗中喝的是米酒，而他们今日喝的是果子酒。
　　小宦手中抱着另一只壶，苻文玉便把那也当作是果酒，随口一问才得知福禄担心慕客冲年幼不能饮酒，便特地带来了果汁给慕容冲温着喝。
　　“唔……”一声软糯糯的轻哼在安静中格外清晰，几个人的目光齐齐向苻文玉身后看去，一个粉饰可爱的小女孩从亭子外探了个脑袋，应是个子太小，不到一会儿又看不贝她了。
　　这又是谁家小孩?
　　苻文玉眯起眼睛又看向了那个方向，果然，不会儿，那个小脑袋又探了出来，应是知道她自己被发现了。
　　“皇帝…叔叔，”小女孩应只有四五岁的年纪，说话奶声奶气可爱极了，她的小手扒在亭边，努力向上探着脑袋，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你刚刚说的是什么呀?”
　　她话者刚落，就被人一下抱了起来，她就可以不用那么费劲和苻文玉交流了。
　　慕容冲抱着她跃上亭子，放到了地上。
　　说什么?
　　刚刚说得挺多的呀，你问得是那句?
　　苻文玉下意识地看向慕容冲，后者也同时望着他。少顷，慕容冲收回目光单膝跪下与小女孩目光平齐，浅笑问道:“你问的是`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吗?”
　　小女孩拼命点头，从袖袋中取出一小张纸和一支小小的毛笔，蹲在地上正准备落笔，又抬起头看向苻文玉，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我不会写。”
　　你幸好不会写!不然白居易得宰了我!
　　苻文玉只能笑笑说:“没关系。”于是张开双臂，小女孩起身便扑到他怀中，被他一抱起，坐在他双膝之上。
　　“等你长大了就会写了。”苻文玉让福禄温了一小杯果汁给了小女孩，后者眼睛一亮。
　　“你告诉朕…皇帝…叔叔，你叫什么名字?”苻文玉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拐卖小孩的怪蜀黍，给了小孩好处套出一点关于小孩自己的情况。
　　这小女孩怎么随便接怪蜀黍的东西?这教育做的不到位!
　　小女孩自然不知道怪蜀黍在想什么，“咕咚咕咚”果汁下肚后，奶声奶气地说:“我叫……卿雪。
　　苻文玉故做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瞥了一眼福禄，后者立马会意说道:“是卿老的孙女。”
　　慕容冲没有多说什么话，俯身从地上拾起卿雪刚刚放在地上的笔和纸，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顺势坐到石凳上。
　　苻文玉记得，最开始下雪那天福禄说卿老因病告假，几日不能随行记录，他才意识到皇帝身边的这一官职——起居注，专门来记录皇帝的起居行为和言论的。
　　如果今日苻文玉揍了哪个大臣，就会被记下来，和历史整合在一起。
　　如果今日苻文玉宠幸了哪位嫔妃……
　　应该不会描写地很露骨吧，他要脸。
　　当时苻文玉还稍有庆幸，卿老在他最不像“苻坚”的时间生病告假，倒是给他一些与历史磨合在一起的时间，待他回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了。
　　“天气这么冷，怎么跑出来玩呢?”苻文玉轻轻揉着卿雪的脑袋，突然看到桌上的笔纸，不由得想咬了自己的舌头，怎么问这么蠢的问题。
　　“不，卿雪不是出来玩的。”卿雪的头摇得像波浪鼓，手中的小杯子被慕容冲接过，怕她摔坏伤了自己，又听她说:“卿雪要像爷爷那样做一名优秀的，唉，什么注呀?”
　　苻文玉失笑，这么小的女孩儿，话都说不太流利，便有了志向和目标，更加好奇古人从小所受的教育，得以涌现大量优秀的文人武将，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
　　慕容冲笑着接了她的话:“起居注。”
　　卿雪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眼睛里仿佛有光:“对!起居注。”她回头对慕容冲一笑又说:“谢谢冲哥哥。”
　　苻文玉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她和慕容冲，企图看出来两人之间关系。
　　冲哥哥?这小子才来宫里几天，就和人这般熟络了?
　　慕容冲似乎没看见苻文玉审视般的目光，也回之一笑:“不客气的。”
　　“所以卿雪每日都会给自己安排一些任务。”卿雪仰头看着苻文玉，眼里盈满快乐，“每天都要写三句皇帝叔叔说的话。”随即小脸又跨了下来，低着脑袋喃南道:“可是…皇帝叔叔说话说得太快了，我记不上。”
　　苻文玉一愣，听慕容冲在一旁轻笑出了声，剜了他一眼狠不得踹他一脚，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幸好她没记上。
　　苻文玉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脸蛋，心中盘算着这么可爱的小女孩他必须要把她培养成才！在外闯一番事业！要么就养成大家闺秀！
　　总不能一直呆在宫里做一个天天在他屁股后面边追边问“你刚刚说了什么呀”的小小起居注吧。
　　苻文玉放柔了口气，问道:“那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呢?”
　　尽管说！我来培养！保你成材！苻老师小灶班今日就开课！
　　卿雪立马回道:“我长大以后要当起居注！要当优秀的起居注！”
　　苻文玉险些被一口老血呛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怎么就偏偏是这个志向呢？！这么小就被你爷爷洗脑了?而且还洗得这么彻底、这么成功!
　　苻文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脸定是红的白的蓝的绿的……总之五颜六色。
　　反而慕容冲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想做起居注?”
　　为什么要做？为什么想做？无非是想不想，做不做的问题，可能她想真的想，苻文玉并不指望卿雪能给出什么答案，所以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想成为起居注。
　　反而慕容冲很认真他问了一句，为什么会想。
　　苻文玉盯着慕容冲，后者稍稍低头，望着卿雪，他的眼睛上的睫毛像蝴蝶一样一颤一颤地，微风中，青丝吹起。
　　卿雪想了好一会，才开口说:“因为起居注是守护历史的人。”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包括慕容冲，园中仅剩几丝风声。
　　历朝历代都有史官记录当朝或前朝的历史，不过也有不少史官为迎合新主更改真实的历史，让后世考量许久也不一定知该朝全貌。
　　所以一名正直的史官是宝贵的，尤其是令人尊敬的。
　　见没人说话，奶声奶气地声音又补了一句:“这是我爷爷告诉我的。”
　　她的眼中闪动着骄傲的光艺，有些耀眼，却也渺小。她从苻文玉膝上跳下，从腰间的金橙锦囊中摸出了一块用纸包住的酥糖，双手捧给慕容冲道:“冲哥哥，给你糖。”
　　慕容冲也不推辞，好像理所应当似的收下了那个酥糖，笑着说了一句:“谢谢。”
　　卿雪像个小大人一样摆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说:"我们都达成了约定，你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说完可能是觉得自己在模仿谁却模仿得不像，便掩嘴“咯咯”笑了起来。
　　约定？苻文玉扬眉，一副想探究的表情，却看慕容冲笑着却不看他，只能自己在心里猜测。
　　什么约定啊！不给我说！这跟八卦一半有什么区别？！慕容冲递给卿雪桌上的纸和笔，卿雪终于回头看着苻文玉歪头一笑，小瓣子从上滑下来，她说:“今日皇帝叔叔说了好多话我都没记上……唔…下次，现在要回去诵书练字了。”
　　说完便揣起纸和笔对苻文玉施了一礼，一步一跳地离开了。
　　苻文玉目送她离开，再一回头，慕容冲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顾盼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