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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年饮冰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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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文玉横竖睡不着,而且还养了一位想要他命的爷在自己身边,根本没心情睡觉,他从袖袋中取出那把黑漆漆的短匕,放在桌案的一旁。
从他得知有人想要他命时,他几乎随身都带着这柄短匕,慕容冲今日坦白的一些话,倒是令他放心不少。
至少心中的石头可以落到他成长之后再悬起来。
苻文玉举着烛台,又点亮了几盏灯,他寻了书架上有批注的几本兵书,细细勾画着有苻坚的笔迹,但他手中绷带未拆,写一会便牵扯到了伤口,便只能对着书干瞪眼。
不过好在他幼时基础打得好,尽管很长时间未拿笔,他依旧能很快上手,又极幸运的是,苻坚喜爱汉族文化,一手行书写得十分漂亮,这倒是正好撞到了苻文玉的领域了。
慕容冲回到偏殿时,清河并没有休息,而是端正地跪坐在桌前等他回来,见慕容冲一手拿着衣衫,一手推门,轻轻唤了一声:“凤皇,你回来了。”
“嗯。”慕容冲搭好了衣服,迈步到桌前跪坐下来,“我回来了。”
清河脸上没有一丝封妃的愉快,而是轻蹙着眉头,担心闹出这一番事会责罚下来,慕容冲并没有告诉清河他的计划,这种事应当烂在肚子里,除了他自己和有文玉,不能再有人知道了。
“凤皇。”清河见慕容冲有些发愣,又轻唤了一声,“秦帝似乎……真的与传闻不一样。”
慕容冲收回目光,对清河一笑,他方才看向的方向是太极殿的正殿,见殿中仅有的几盏灯熄了,猜是苻文玉已睡下了。
“我知道的,阿姐。”慕容冲放柔了口气,“他确实与王兄不一样。”
清河一愣,没想到慕容冲会说这样的话,她本以为她的弟弟会因苻坚灭国,王兄出逃而仇视二人,此刻看来,他能如此平静地对待这一事实,足以安心过太平日子了。
“你能这样想,”清河终于笑了起来,“真是太好了。”
做姐姐的哪里希望自己的弟弟一直活在仇恨之中?
慕容冲静静地看着清河,他发现清河脸上的红肿已消去了大半,清河见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便知道他想问什么,就从袖中取出来一个小木盒放在桌案之上,浅浅抿唇:“你被秦帝带走后,他命福禄公公带太医来检查我有没有受伤,便给我开了这一盒治外伤的药。”
见慕容冲不语,清河便将木盒又往前推了一点,却听到慕容冲轻轻笑了起来,黑暗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如今南北割据,桓温主师北上伐燕秦,欲一统天下,可他就是一个蠢材,难成气候,白白折损那么多兵马,仍久攻不下。”清河静静地听着,想到王兄为保全性命弃城而逃,她仍有些难过。
若她弟弟早生几年当了皇帝,是不是会改变些许局面?清河立马止住了这一楼想法,燕国已灭,再这么想和谋逆有何区别。
“秦有王猛,”慕容冲顿了一下,语气颇为悠闲轻快,“在秦国,兴许我能安安稳地过一辈子呢。”
清河微怔,不过又立即反应过来,或许秦国真的适合她们容身呢?但她看向慕容冲时,又轻叹一口气。
她的弟弟自幼便喜诵书,如今文韬武略,比任何一位燕国皇族都适合做皇帝,但如今
罢了,平平安安地度过一辈子就挺好。
“阿姐,你不必想太多。”慕容冲的手轻轻覆上清河的手,“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窗外的雨仍时是沥沥地下着,殿内的炉火劈剥地烧着,福禄轻敲正殿殿门安排早朝时,天还未亮,但不久,天就要亮了。
苻文玉说的那句话,他听到了。
一连几天,苻文玉都将自己关在太极殿中,除了福禄和几位服侍的小宦,其他人谁来访都不见,甚至还把老妈老婆儿子一起挡在了门外,重要的奏折也是挑了又挑送到他手中的。
气温骤降,福禄仍是像往常一样给苻文玉泡茶,苻文玉则是一手拈着温热的糕点一手捧着书边吃边看。经过几天的恢复,他的右手的伤口几乎痊愈,只需要在晚上睡觉前涂一些修复的膏药来遮一下那道长长的伤疤,仅管这样,苻玉文还是舍不得动用他的手写字,动不动就是传朕口喻传朕口喻。
早朝也不去上。
太爽了。
苻文玉又咬了一口糕点,十分惬意地享受着帝王除了工作以外的美好生活,如果不是有性命之忧,这真的是天堂般的日子。
不过,那还算遥远。
“那两个孩子最近怎么样了?”苻文玉随口一问,眼皮抬也不曾抬一下,他问的便是清河和慕容冲。
福禄的手一僵,立马道:“回皇上的话,这几日一切安好,只不过…”福禄欲言又止,终是惹得苻文玉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过什么?”苻文玉又翻了一页蔡书,目光重新回到书页上。
“燕王幼弟在殿外候了两天了。”福禄缓缓地开口,看向殿门。
殿门是紧闭的。
“皇上您上次回来之后便下令谁也不见,”福禄轻轻地说,“太后,皇后和太子都不曾得召进殿,燕王幼弟便只能侯在殿外等待传召。”
苻文玉轻轻“咦”了一声,放下书卷疑感道:“他寻联是有什么事吗?”纵使没什么事,也得关心一下慕容冲,起码以后杀他可以下手轻一点吧。
福禄道:“燕王幼弟说,前两日雨歇雪至,气温骤降,御花园中的红梅竟在早冬时开了,便想借此邀…”
不待福禄话说完,就被苻文玉急急地打断了:“今日还下雪?”
福禄一怔,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是”。
苻文玉倒是没顾上那么多,将书册扔到桌上,伸手从衣架上捞下一件稍厚的衣衫披在身上,福禄反应过来,立马上手去帮苻文玉束腰带,末了又搭了一件披风在苻文玉肩上。
很快地添了厚衣服,苻文玉来不及和福禄多说,便快速冲向殿门,猛得一开,几朵飘雪闯入殿中,一朵沾到了苻文玉的鼻尖上,冷风直灌入衣袍之中。
短短几天,宫墙上下,一片苍茫。
雪地中,慕容冲身着紧身黑袍,披黑裘披肩,一手执伞站立在雪中,风一吹,便将他的墨发吹起,那一缕麻花辩仍垂在他的胸前,人面与雪相映,笑意盈盈,就好像玉像一样立在雪中。
一眼,苻文玉就愣了好久,福禄追上来时,听得苻文玉咬牙道:“联今日若不提,你就让他一直站在雪里?”
福禄委屈极了:“奴跟燕王幼弟说……”
“不碍事的。”慕容冲绽开一个笑容,并不在意那些,他笑起来像是散去了冰雪,来了春天,“美景自然是要食和能共赏良辰美景之人一起赏,才更有景趣。”
“所以在花败之前,等多久都没关系。”慕容冲含笑望着苻文玉,伸出一只手在伞外,有飞雪落在他掌心,又迅速化去,“罪臣可能请陛下赏脸一道去御花园中赏雪寻梅?”
那只手看起来毫无血色,在天地雪中融为一体好像周身都沉寂了一般,就在那里定格着,棱骨分明,修长如玉。
若不是知道慕容冲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定今被其这一幅天然无害的表情骗了去。
苻文玉最终还是走下了殿外的台阶,今日雪大,太阳像昏沉地耀着,有些许地晃眼,才走几步,雪花便沾了不少到他的头发上。
慕容冲将微微抬起,含笑的黑眸对上了苻文玉有些迟疑的眼睛,后者站到了他的面前,犹豫了一下便用大手覆上了他的手掌,传来些许温意,紧接着,苻文玉接过了慕容冲手中的伞,打向了慕容冲那边。
“不冷吗?”苻文玉方才出来一会便感到手指有些发凉,想到慕容冲站在雪中等他两日,禁不住问了一句。
“不冷,”慕容冲缓缓道,蓦地,浅笑,“衣服是皇上所赠,同行之人也是皇上,在天大的圣恩下,罪臣怎会感到冷?”
苻文玉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但慕容冲的手确实温热有力,心中只感叹了一句年轻真热血,但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这句话用在慕容冲身上,似乎最贴切不过了。
因为他太懂蛰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