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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死则无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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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交手之后,苻文玉就打算练习一些基本的防身术,万一哪天又惹谁不高兴了,将刀剑又架到他脖上威胁他,这些事可能都会被载入册,然后“留芳百世”,成为千古“废帝”。所以他不得不求助于温囿之,后者倒是答应地爽快。一个乐意学,一个乐意教。
于是下了早朝之后,苻文玉也不急回宫用早膳,而是先去跑步。
仅仅只跑了两天,苻文玉便放弃了这个念头,打算换一种方式保命。
“皇上,慕容冲已在殿外信着了。”福禄上了午膳,笑眯眯地说。
前些日子苻文玉吩咐了一句燕国既灭,不要再用“燕王幼弟”称呼慕容冲,在他没想好给他封什么王侯之前,先这么叫着。
苻文玉手不离笔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继续阅着折子,十几日下来,他的笔迹与原主几乎相差无几,飞快地披批阅着,留下两行清逸的行书,末了他放下笔又问了一句:“什么?”
福禄知道他刚刚批奏折太入迷,没听见,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苻文玉那日交待了不用再去太学和博士学习,而是来他殿中,苻文玉亲自教他,时间就定在午膳,还能一起吃个饭增进一下感情。
相比起这时候众皇子所学之义,他还是觉得自己的九年义务教育靠谱一些,有时连着卿雪一并教了。
他还是希望卿雪能成为大家闺秀,不要把大好青春浪费在宫中。
“昨日朕已经交代过了今日休息,”苻文玉揉了揉有些酸弱胀的眼睛,语中流露出一丝疲惫,“他来寻膳朕所为何事?”
见福禄支唔了半天没嘣出来一个字,叹了口气道:“算了算了,你估计也传不明白,宣他进来吧。”
福禄应了一声,打发走了众宦官,悄声退至殿外,苻文玉则坐到了桌子旁打量起了今天的菜与昨日又有何不同。
自然是每天不同。
苻文玉一旁边用筷子戳着肘子肉,一边等着慕客冲进殿。
很快殿门便开了,裹挟着风雪,进来一位身披黑裘的少年。少年转身合上殿门,止住了卷进门的风雪,然后解下黑裘搭到了炉子上的空衣架上。
今日的慕容冲与往日太不一样了。往日他总着一反身黑袍,气质咄人,今日他却穿了一身水天色的袍子,长身立在苻文玉面前,唇边含笑,眼神温柔又清亮。
“皇上,”慕容冲见苻文玉有些愣神,笑意更甚,“臣今天很好看?”
苻文玉收回了目光,笑骂一句“不害臊”,便动手舀了一钟热汤放到了桌上,自己又给自己舀了一钟,示意慕容冲坐下吃饭。
自从他吩咐福禄慕容冲会在太极殿内用午膳,每顿饭福禄总会带两幅碗筷,和他解释不通,便默许他这么做了,所以不仅午膳,一日三餐慕容冲几乎都到他这里吃。
“朕以为今日准你假,你会去陪着清河用膳。”苻文玉又夹了一块肉饼,道:“羊肉的。”
慕容冲道了声谢,便斯斯文文咬了一口,随即言:“臣想皇上这里定是不差臣这口吃的。”
苻文玉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开玩笑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如何苛待你们姐弟二人呢?说得和清河那里会差你这一口饭似的。”话虽这么说,又给慕容冲碗中夹了一只精致的汤包。
提及清河,苻文玉到是对这位姐姐安心不少,她很少向他主动讨要什么,也不来打扰他,反而是苻文玉怕她无聊便隔三差王去派人送些书给她,有时也会寻个手脚伶俐的婢子去教她一些女红让她打发时间,比起慕容冲,简直太好养了。
慕容冲露出一个笑,道:“皇上隆恩,何来苛待一说?”言罢便端起热汤饮了一口。
窗外是满城风雪,而苻文玉此刻坐于殿中,与自乙昔日的仇人一同吃饼喝汤,倒颇有岁月静好的意味,若自己不是皇帝,没有性命之忧,养两个孩子也挺好的。
慕容冲看着碗中已有凸起来的“小山”,终于忍不住放下玉箸,幽幽地说:“臣知皇上心疼臣,但臣真的吃不下这么多。”
苻文玉讪讪一笑,也放下了碗筷。
“臣还有一件事一直想谢谢皇上,但臣一直没来得及说。”慕容冲的右手轻轻搭到了膝盖上,苻文玉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谁知他说了句,“谢谢皇上赐臣的那一盘酥糖,臣很喜欢。”
“这点小事也烦你记着,倒是有心。”苻文玉似是没想到他会因为一盘酥糖谢谢自己,笑道,“你若喜欢,尽管让人去拿。”
若真的化敌为友了,以诚相待便是苻文玉的待友之道。
“皇上待臣的好,在每一件都记在心中。”慕容冲叹道,眼神飘到了衣架上的黑裘之上,“那披黑裘是臣与皇上初见时皇上披在臣身上的,臣本应谢恩,却一时糊涂险些伤了皇上......”
“臣今后定念圣恩,无死无忘。”
慕容冲说得真诚,眼帘中水雾氤氲,倒是让苻文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却又盯着那件黑裘看了半天,才意识到每次慕容冲来找他几乎都披着这件黑裘,先前清河被封妃时依例赏了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几件慕容冲刚好合身的披风,后来听福禄只提了一嘴清河皇妃以节俭为由,退回了大多赏赐,他那时正烦闷,摆手间便全抛之脑后。
退回的衣物里就有那些披风
这时想来,到还真有种君赠我□□,我与君浮木的感觉
“所以,”慕容冲微微歪头,眼睛弯弯露出一个笑容,本似白雪高山的清冷之感在此刻却融化了些许,少年嗓音仍未褪去椎嫩,“臣是来劝皇上杀了温囿之的。”
苻文玉原本露出的一个笑立马硬在脸上。
劝他杀人?还是杀自己最信任的温囿之?
苻文玉凝起神情,仔细地打量着慕容冲脸上神色的变化,可惜未有松动,仿佛杀人是天经地义一般。
殿内一人笑着,一人眉头紧锁。
他这话说得突然吓了苻文玉一跳。
为什么要杀温囿之?劝他之前还说了一大堆铺垫,说自己如何如何要待你好之类的,就是为了让他站在一条战线上,孤立温囿之?
真可怜,温囿之,你又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个小祖宗?苻文玉虽是内心小小吐槽了一下,但该不同意还是不同意。
他是苻文玉,又不是苻坚。
他最做不来那种杀人的事了,他认为一切事都可以和平解决,这才是苻文玉所能采取的手段,而非杀人放火。
“不杀。”苻文玉最终抛出来了两个字。
慕容冲脸上的神色仅仅只是变了一瞬,又镇定下来,温和一笑,“为什么呢?皇上,臣不会害你的。”
大雪兀落,打得殿外松枝上的积雪簌簌掉了下来,落到了婢子们刚打扫好的青石路上,晃神间,太阳又被重云遮去了些许的光色。
开什么国际玩笑?不会害自己?苻文玉的神情显示出了他的不信,,撇撇嘴道:“那你给朕一个理由,为何要杀温囿之。”
“理由么——”慕容冲拉长尾音,从袖袋中取出来一张小小的烧焦一半的信纸,放置在桌上,“上面烧毁严重,只有零星几个凹凸的字联系,桓氏、统一、反秦、杀苻....这张信纸便是通敌之证。”
苻文玉皱眉,温囿之怎会通敌?他不是与桓氏有仇?又怎会替他们做事?
“这个理由够了吗?”慕容冲轻笑着看着苻文玉露出凝重之色,开口。
“这个你是从哪里拿来的?”苻文玉死死地盯着慕容冲,以这个人的能力,难道造不出一张伪证?
“今晨,臣见竹青倒炉灰,灰中存了这半张信纸,被臣顺走了。”慕容冲见他不信,只得淡淡开口。
苻文玉思索了一下,竹青是他赐给温囿之的,念其眼疾,来照顾他饮食起居的。
但温囿之入宫前确实与桓氏有所联系,他所说不过他一面之辞,如今想,确是他大意了。
但他怎会让信纸只燃了一半命人抓自的把柄呢?
“所以臣命人去查了一番,查到了温囿之手中先前养过几只信鸽,与洛阳温氏有过联系,但是现在一只信鸽都不在宫中了!”慕容冲的食指轻轻敲了下那张焦黄的信纸,给苻文玉示意。
苻文玉沉默半晌,想了很多,却不知慕容冲手中究竟握着怎样的人脉。
突然,寂静的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慕容冲眉宇舒展,有种说不出的清俊:“臣说笑的,皇上不要怪罪臣。”
苻文玉皱眉。
“这封信是臣伪造的。”
苻文玉皱得更厉害了:“为什么?”
为什么要栽赃陷害温囿之?
慕容冲露出一个无害的笑,道:“因为臣看他不顺眼。”他说完便理了下衣袖,站起身子,水天色的长袍轻轻摇曳着。
他笑着施了一礼,捞起一旁衣架上的黑披在肩上,出了太极殿。
看不顺眼就杀?
苻文玉低下头沉思。
那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