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道比岛

2、17岁的夏天 大哥，你吃

　　赵倪垣从小和爷爷在一块生活，奶奶去世得早，爸爸妈妈在他幼儿园的时候就离婚了，随后又都各自成了家。

　　如果不是他爸爸偶尔会回来看爷爷，他甚至会和同学吹牛说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残破不全的家庭环境下，还能让他性格开朗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有一个好爷爷。

　　小时候他就喜欢拿着纸笔画画画，爷爷虽然看不懂他这自称是艺术的作品，但也大力支持他的梦想，给他报班，给他自己能给的一切。除了赵老爷子会在他放长假的时候把小店交给他自己跑去下象棋这一点不太好，但也可以理解。

　　也正因为家里只有他和爷爷，造就了他下厨，家务活，甚至是针线活都被迫学会。

　　赵倪垣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由得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想到了小学，运动会的时候跑着跑着鞋底掉了。

　　想到了初中时不愿意早起，逃学而被爷爷拖去学校，两人拉扯了一路，十三分钟的路程，走了三十分钟。

　　想到了高中时，为了给好兄弟追心仪对象，纹文身装恶霸，配合出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也想到了17岁的夏天。

　　这是赵倪垣听到的第八次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他绷不住了，当即丢下手里的针线跑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穿着很时髦的衣服，长得也机灵，但是就像不知道热似的站在太阳底下，手里还抱着个陈旧的篮球。

　　小孩有些疑惑的看向赵倪垣，赵倪垣也很疑惑看向他。

　　“你不热吗？”赵倪垣看着小孩的满头大汗，问出了句废话。

　　小孩有些迟疑的点点头。

　　赵倪垣感受了一下屋外的灼热气温，看似漫不经心的把胳膊上的文身露了出来，带着些警告意味，“热就回家，别在这儿制造噪音。”

　　小孩抹了把汗，“我家门关上了，我进不去。”

　　“......那你也别制造噪音晓得不？”

　　看见小孩有些木讷的点点头赵倪垣就进了店。

　　赵倪垣坐在脑袋都要转掉的电扇面前，从抽屉里翻出根皮筋把额前的头发扎了起来。

　　吹了会儿风冷静了下来，手里的线终于穿过了针。

　　外面果然没有烦人的噪音了，赵倪垣有些欣慰的同时不由得想：如果外面那人中暑晕倒在他店门口了怎么办。

　　想着小孩说自己进不去家门的可怜样赵倪垣还是出门看了眼。

　　很好，人没晕，蹲在门口的树底下像条华丽的流浪狗一样。

　　赵倪垣拍了拍手，小孩抬起头，热的眼里都快没聚焦了。

　　“进来喝口水吧。”赵倪垣看这架势没晕倒也快晕倒了，上前扶起了小孩，感觉他就像个水娃娃似的，身上没哪块地儿是干的了。

　　进了屋赵倪垣给他拿来个小马扎，倒来了一大杯水。小孩喝了水，吹了会儿风稍微有了点精神。

　　这便利店结构很简单，前面是货架，后面就是休息室，中间有个过道，如果没关上门，站门口可以直接看到屋后面。

　　“还喝不？”赵倪垣手里缝着赵老爷子的裤子，头也没抬。

　　“嗯。”小孩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自己去倒，后面圆桌，蓝色茶壶里装的是冷茶。”赵倪垣指了指后面的休息室。

　　“...好。”

　　话是这样说，但赵倪垣的目光还是跟随着这瘦弱的身板，担心这小孩会不会拿不起茶壶，要是一不小心摔碎了，又要用什么语气来教训他。赵倪垣止不住的想。

　　好在有惊无险，小孩颤抖着手倒了满满一杯，满得溢出来了。

　　小孩连忙看了眼坐在前面的赵倪垣，发现这不好惹的大哥哥正看着自己，急忙低头道歉。

　　赵倪垣感觉自己恶霸的形象算是立住了，有些好笑的移开了视线，继续缝着手里的裤子。

　　休息室后面是前阵子建设的一片绿植，多得是小树苗，等长大些遮住太阳了休息室就会凉快很多，虽说前后通风，但没有电风扇还是热。

　　小孩拿抹布把水清理干净后就拿着水杯上了前。

　　赵倪垣看着他脸颊上的汗一直往地上滴，不动声色的把风扇往他那边挪了挪。

　　“不是本地人吧，你家大人呢？”赵倪垣丢过去一卷纸，让他擦汗。

　　小孩颔首表达谢意，接着才说：“是本地的。”

　　赵倪垣有些诧异的看向他：“那怎么没见过？”

　　“我爷爷是隔壁五金店的。”小孩拿纸擦了擦汗，又缓缓道：“我十二岁，不小了。”

　　根据他的说法赵倪垣明了了。

　　他家赵老爷子和隔壁五金店的傅爷爷是多年棋友，今早还一块出门去了。傅家两儿子都去了外地，只有唯一的女儿嫁在了附近。这小子估计是傅家老二的儿子。

　　傅家老大的儿子赵倪垣小时候见过几面，比他还要年长两三岁，近几年没来过了。傅家老二婚礼都是在外地办的，生了小孩也是从傅爷爷嘴里听说的，好像在小孩两三岁的时候送过来住了一段时间，赵倪垣当时也没多大，早记不得了。

　　“噢，”赵倪垣抖了抖缝好的裤子，“你叫什么名字？”

　　“傅椿儒。”

　　赵倪垣点点头，把裤子拿去了休息室。

　　傅椿儒静静坐着，过了会儿赵倪垣还没出来就有点坐不住了，他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店外又看了看休息室。

　　大约十来分钟，赵倪垣拿着俩还在滴水的黄桃上了前。

　　他从柜台底下拖出把凳子，大大咧咧的坐在傅椿儒前面，牢牢挡住了风扇。

　　赵倪垣咬了口没去皮的桃子，表情瞬间有些不受控制，眉毛眼睛都挤在了一块儿，“嘶……”这滑稽表情没持续多久，赵倪垣使使劲儿直接咽了下去。

　　“草，好甜。”

　　听见他同刚刚表情完全不符的评价，傅椿儒挠了挠脸。

　　“你也吃，甜得很。”说着赵倪垣就把另一个黄桃丢给了傅椿儒。

　　傅椿儒有些迟疑的看了看赵倪垣。

　　“吃啊，我洗过了。”

　　虽然知道对面的大哥可能不怀好意，但傅椿儒配合的还是咬了口。

　　赵倪垣看着傅椿儒咬了一大口，牙齿都有些发酸。

　　“好吃吗？”赵倪垣问。

　　“还行，就是没去皮有点不习惯。”

　　“……甜吗？”赵倪垣看着他一脸认真，有点佩服他的表情管理。

　　“酸，但挺好吃的。”

　　看见赵倪垣满脸怀疑，傅椿儒又咬了口。

　　赵倪垣也跟着咬了口，酸得有些绷不住，原封不动的吐了出来。

　　“草，我辛辛苦苦顶着太阳摘的，这么酸”赵倪垣直接把剩下的桃子丢进了垃圾桶。

　　傅椿儒突然有些激动，嘴里嚼着东西说话含糊得不行。“现摘的吗？我能去看看吗。”

　　赵倪垣没听懂，只看到他眼睛都有些发光了，“有这么好吃吗？”

　　傅椿儒点点头，终于咽了下去，“我爱吃酸的，”说罢又有些不好意思，“哥哥你能带我去摘桃子吗？”

　　赵倪垣活这么大也没听过别人叫他哥哥，有些不自在的擦了擦手里的水，“下次吧，有空再说。”

　　正说着店门口停下来了一台三轮车。

　　赵老爷子抱着个西瓜下了车，赵倪垣看到后就过去接住了西瓜。

　　“你这什么头型。”赵爷爷指了指他的头顶。

　　赵倪垣摸了摸头发，反应过来自己还顶着个啾啾辫，“热呗，说装个空调您又不愿意。”

　　傅椿儒也跟着出了店，看见傅老爷子也下了车，欣然跑过去，“爷爷！”

　　傅老爷子有些意外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来屋里，外面热。”

　　赵倪垣把西瓜切开，摆在盘子里。

　　“咋在这儿呢，不在家待着。”傅爷爷拿了块西瓜，咬了口，“嗯——甜得很。”

　　傅椿儒咬了口手里的桃子，“我吃了早餐就想来店里找你，结果发现店子都没开门，我还把家里门关上了，打不开了。”

　　赵老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人心真大，把你宝贝孙子一个人丢家里。”

　　小店里传出阵阵笑声，赵倪垣蹲在门口面前很快就多了一堆西瓜籽。

　　傅椿儒在这个小镇住了两三周，这两三周里傅爷爷经常把店子交给傅椿儒的小姑姑，自己带着小孩跑到赵家小店对面的棋牌室同棋友们下棋，美其名曰：在学术交流。

　　虽说这个小房间有空调，只有两三个爷爷坐那儿安安静静下着棋，环境很安逸，但看不懂围棋的傅椿儒还是不怎么坐的住。

　　他拉开一点窗帘，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门户大开的赵家便利店，赵倪垣正躺在摇椅上吃着冰棍。

　　赵爷爷注意到小孩的举动，笑着说：“小椿是不是有点无聊。”

　　傅椿儒老实地点点头。

　　“来，帮赵爷爷把车钥匙和钱给小赵哥哥，让他去超市买点菜，你和他一块儿去吧。”赵爷爷把两张红钞和三轮车钥匙塞给傅椿儒。

　　“垣垣愿不愿意带小孩哦。”傅老爷子问。

　　“我都十二岁了，也不是很小孩了吧。”傅椿儒小声辩驳。
　　“对啊，倪垣比他也就大了四五岁，努努力就能玩一块儿去，去吧去吧。”赵爷爷说。

　　傅椿儒点点头和几个爷爷到了别，出门时听到了赵爷爷的声音“你把小椿拉这儿来看我们老大爷下棋怎么想，小孩就该和小孩一块儿玩。”

　　傅椿儒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想了想该和大哥哥说什么。

　　他犹犹豫豫的进了小店，听到脚步声赵倪垣撑起胳膊看了眼。

　　“大哥，你吃糖吗？”傅椿儒把手摊开，这个过于恭敬的称呼就秃噜出来了。

　　赵倪垣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点。

　　傅椿儒有些惊喜地跑到大哥身边，“怎么了。”

　　大哥拿起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缓缓道：“你站那儿挡我风了。”

　　“……噢。”

　　傅椿儒低下眉眼，把剩下的两根棒糖也放在了柜台上。

　　赵倪垣对傅椿儒的印象挺不错的，感觉这小孩会是个有礼貌，听使唤的小弟。

　　“找我就是为了给我糖？”赵倪垣坐起来，把手里的冰棒棍和棒糖的包装纸一块丢进了垃圾桶。

　　傅椿儒把赵爷爷给的钱和钥匙拿了出来，“赵爷爷说希望你去超市买点菜。”

　　赵倪垣挑挑眉，看着他手里的两百有些诧异，“然后呢？”

　　“……没然后。”

　　赵倪垣拿过钱和钥匙，他很乐意去超市，毕竟可以蹭空调，但这给两百买菜就有点稀奇。赵老爷子以往给他的买菜钱可从来没超过一百。

　　“没说要带什么生活必需品吗？”赵倪垣又问。

　　“没说，就是……赵爷爷说让你带上我。”傅椿儒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赵倪垣懂了，这多出的一百估计是给他带小孩的辛苦费。带听话小孩，半天挣一百，权衡一下还是蛮值的。

　　“那你想去吗？”赵倪垣站起身关掉了风扇。

　　傅椿儒没犹豫，“想去。”

　　一拍即合的两人关上门就出发了。

　　一路上傅椿儒东张西望着，大热天路上行人没多少，看着周围有些落后的建筑，感觉有些萧条。

　　两人半天没搭话，傅椿儒试探着打破了沉默。

　　“大哥，你暑假过完就要去上大学了吧。”傅椿儒抓住座椅把手问。

　　赵倪垣漫不经心地飙着车，抽空嗯了声。

　　“那你考到哪里了。”傅椿儒朝他那边侧了侧身子。

　　“k城。”

　　“啊，有点远……”说罢，傅椿儒就感觉车减速了。

　　“是啊。”赵倪垣刹住车，“到了。”

　　两人在超市乘了会儿凉，好半天都在看别人征服娃娃机，最后赵倪垣实在看不下去了，充了二十元的币把那个皮卡丘收入囊中了。剩下的钱花了一半给两人玩弱智弹簧游戏，赵倪垣自己留了一半，快离开的时候两人花十分钟买好了菜。

　　回到小店棋牌室都散场过一轮了。

　　赵倪垣把皮卡丘塞给傅椿儒，“送你了。”

　　傅椿儒道谢后就被傅爷爷领回家了。

　　“这都几点了，还知道回来。”赵爷爷把小店的门落了锁。

　　赵倪垣看了眼十六岁时爷爷送给他的电子表，“18点35分。”

　　赵爷爷横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抢过车钥匙，“十一点不到就出去了，六点多要吃晚饭才回来，没饿死啊？”

　　赵倪垣跟着上了车，笑道：“我把傅爷爷的拖油瓶照顾的这么好，你们可以全心全意下棋，这不是好事吗。”

　　“什么拖油瓶，会不会说话啊你。”

　　“开玩笑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