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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I wa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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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高温就算天空爬来几朵乌云遮住了太阳,这没有一丝风的天气依旧闷热的要命。
车鸣笛的声音、小孩被家长训的声音、服装店大甩卖的广播声,这些杂音在赵倪垣的耳朵里无限放大,他有预感,自己再不找个阴凉处歇会儿,就要倒地不起了。
他摘下帽子,抓了把被汗水浸湿而贴在额头上的刘海,看了眼四周。汽车乱飞的大马路、排满人的奶茶店、门户大开的服装店,脑袋晕得更厉害了。
赵倪垣恍惚间看到这条街的尽头好像是条胡同口,他塞了颗硬糖在嘴里,咬着糖走到那条胡同口里面,贴着墙壁坐在了地上。
值得庆幸的是那片地方拐个弯就是居民楼,栽了很多树,隔绝了那条街的吵闹,阴凉又清净,除了偶尔有路人经过。
他坐了会儿,把短袖往上卷了卷,露出了肱二头肌,一头黑红色的蝎子也展露了出来,蝎尾一路延申到胳膊肘。
赵倪垣抹了把胳膊上的汗,将手里的传单塞进了背包里,从包里摸出水杯喝了口水。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渐渐缓了过来,包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赵倪垣拿出有些烫手的手机,看了眼消息界面。
收到了一张图片,树荫下的小圆桌上摆着棋盘,发图人把对面摸着头的老头将了军,放旁边的小马扎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西瓜。赵倪垣看着对面老头的手都被拍出了残影,不由得发笑。
“赵老爷子就是牛啊!”赵倪垣扣出几个字发送。
对面半晌没动静,他看着地上成排往前爬的蚂蚁,隐约感到有风吹过。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又从包里拿出传单,看着树叶被风吹得开始晃悠,心里的热气好像也消散了些。
“倪垣哥?”
赵倪垣刚拿出帽子盖住乱得不行的头发,还没站稳就听见有人唤他。没想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居然有人能认出他来,他有些惊讶的扭过头,样子有些滑稽。
那人穿着蓝色短袖,一头清爽利落的短发,背上背着个篮球包,手里还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可能是打球的缘故,看着挺瘦但也不觉得单薄,眉眼间带着些少年人的稚气,不难看出是个学生。
赵倪垣愣了会儿,疑惑自己什么时候还结识过这个年龄段的男性朋友,大脑飞速转动最后想到了唯一人选,“傅儒椿?”
“是椿儒。”傅椿儒也没计较,笑着纠正。
关于傅椿儒,赵倪垣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十一二岁,缺巴牙的阶段,五六年不见,不仅长相变了,身高都快和他一般高了。
赵倪垣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随即看了眼手机,已经快要一点了,而他连午饭都没吃,此刻的他不想寒暄,只想快点结束工作回到小出租屋吃饱了大睡一场。
他看了看传单,又看向傅椿儒。
少年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把手里的书放进包里,“看这天气估计要下雨了,闷热的很,我帮你一起发吧,能早点结束。”说着就自顾自地拿了一半的传单出了胡同口。
赵倪垣抬头看了看天,云跑得很快,天似乎也暗了一些,大雨要来的征兆。尽管他的初衷并不是想要傅椿儒帮忙,但这会儿也由不得他客套拒绝了。
可能是因为天气开始转凉路上的路人变得没那么浮躁易怒,也可能是正好赶上了一批学生去上兴趣班,反正相比一小时前这传单是好发多了,走了两条街就发完了。
大雨如期而至。
两人跑到一家便利店门口躲雨,这雨势就算有伞也会被淋湿,倒不如歇会儿等雨停。
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赵倪垣和现在的傅椿儒一样大,17岁,也是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现在的他也不过22岁,五年时间变化的不只是年龄还有心态,初入社会的赵倪垣可以说是四处碰壁,意气风发的张扬少年早在不知不觉中就被磨平了棱角,不得不向生活妥协。
多年不见,除了生疏就是尴尬。
傅椿儒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自己抽出一张,剩下的递给赵倪垣,“擦擦吧,脸上都是水。”
赵倪垣接过纸巾,有些惭愧,“谢谢你啊,这下还耽搁你时间了,我请你喝水吧。”
“没事,我不急,也不渴。”傅椿儒拧了把衣服的水,拦住赵倪垣去买水的脚步,“不过倪垣哥,你变化还挺大的,要不是你的文身我估计都要认不出了。”
“你也是,都长这么大了。”赵倪垣干笑了几声。
傅椿儒笑着说:“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现在是在这儿工作吗?”
这是赵倪垣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年,在现在的公司实习了将近三个月,下周终于要转正了。
这里发展很快,五湖四海的年轻人都愿意来这里搏一搏。相对的这里物价高,生活节奏快,赵倪垣每月拿着底薪3000元工资,交了房租费和水电费也就所剩无几,生活费则是能省就省。要是想能攒点钱,只能到周日就出来兼职,哪怕是这热死人不偿命的高温天气。
赵倪垣避重就轻的说了一下他的现状,本就不愿意多说,更何况聆听者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
但小孩儿没意识到,听得一脸认真。
“那你呢,在这儿住吗?”赵倪垣看着滂沱大雨,不动声色的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
“不是,我过来找同学玩,正好拿我借的书,我同学就住那个胡同口里面。”
赵倪垣点点头,莫名佩服他这么热的天都来找同学玩。
随后又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傅椿儒还提出要加赵倪垣的联系方式。
好在这大雨但并没持续多长,十分钟左右就渐渐转小了。
一阵凉风吹过赵倪垣心情都舒坦了些,但傅椿儒却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要去我家坐坐吗?不远。”赵倪垣出于礼貌的询问,毕竟他帮了自己的忙,要是感冒了自己也得负点责吧。
傅椿儒也没客气,一口答应。
赵倪垣的出租屋确实不远,坐公交车不堵车七八分钟就能到,他在车上和兼职老板做好后续工作,拿到了今日的工资。到达目的地后赵倪垣领着傅椿儒在楼下的超市买了点熟食,和生活用品,一天的工资又花了出去。
又爬了四楼,终于进了家门。
折腾了半天赵倪垣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打开窗通风,接了壶水打算先煮点生姜水给傅椿儒驱驱寒。
“你先去洗个澡吧,免得感冒了,我给你找两件衣服。”
傅椿儒看了看赵倪垣同样没干的衣服,“那你呢?”
“你洗完了我再洗。”出租屋不大,客厅到他的卧室不关门讲话声听得一清二楚,赵倪垣在衣柜里找了一套没怎么穿过,看起来挺新的衣服和两条新毛巾,“内裤我没新的,你要换吗?”
“不,不用,没湿。”傅椿儒说。
“那你吃了吗?我打算做饭。”赵倪垣走出来把衣服递给他。
傅椿儒也没吃饭,本来打算离开同学家就找个饭店吃的,结果发了半天传单都忘了这码子事。
“还没吃,谢谢倪垣哥。”傅椿儒接过衣服。
赵倪垣摆摆手,指了指卧室对面,“浴室在那儿,有事就叫我。”
赵倪垣对于做饭这个事情算是得心应手,自己一个吃的话煮碗面,或者炒点炒饭就好了,但家里来了个客人就得花点时间做菜,他也是累了,故意买了些热一下就能吃的食物,唯一需要费时间等的就是米饭。
傅椿儒洗完出来的时候赵倪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手边还放着准备好的干净衣服,餐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菜。他盖着毛巾搓了搓头发,小心翼翼的走到沙发边,看着赵倪垣安静的睡颜有些不忍心叫醒他。
赵倪垣没睡着,因为身上的衣服靠体温烘干,但又不完全干,这种感觉很难受,不洗澡倒还真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对上了傅椿儒的目光。
“怎么不吹头发?”赵倪垣说。
傅椿儒移开目光有些窘迫道:“没看到吹风机。”
“在卧室桌子上,你吹了头发之后茶壶里有刚煮的生姜水可以喝,然后电饭煲跳了就可以盛饭吃了,当自己家就行。”赵倪垣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拿起手边的衣服就进了浴室。
窗外的乌云现在也没散开,不远处的树也被吹得不停晃悠。
傅椿儒又打了个喷嚏,连忙去找吹风机。
卧室门本就是开的,湖蓝色的窗帘拉上了半边,屋内的程设一目了然,床头和床对面挂了好几副画,画得都是自然。有湍急的泉水、融化了一半的雪糕、正在燃烧的木头之类。可是这些作品要么是黑白灰,要么只有线稿,感觉都是半成品,但又好像都完成了。
傅椿儒走到书桌前,一眼就看到了吹风机,也看到了很多纸摊在桌面上。
“明怡画室aaa级兴趣班。”
“西西麻辣烫招聘服务员。”
“美丽超市诚招收银员。”
甚至还有桥头贴膜的详细规划。
傅椿儒有些震撼,调察市场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捏了捏桌角放着的解压小猪仔,注意到桌上还放着俩玻璃罐,一罐装着混装的硬糖,一罐装着吃完的包装纸。
他知道看别人隐私不好,但是这些东西实在显眼,很难不注意到。
“小傅啊!”
傅椿儒被吓了一跳,心肝都有些发颤“哎——哎,怎么了?”
“你去厨房看看我有没有插电饭煲的电源——”赵倪垣洗着澡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插电饭煲,毕竟对于他来说这种事情是常有的。
傅椿儒连忙跑到厨房,看到灯是亮的,于是千里传音告诉赵倪垣插了。
浴室传来悠长的“噢——”
等赵倪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傅椿儒已经吹好头发,盛了两碗饭坐在餐桌旁等他。
“你先吃啊,不用等我。”赵倪垣说。
过了会儿赵倪垣吹干了头发,发现傅椿儒还是没动,一直喝着水。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雨了,门窗被傅椿儒关得严严实实,他叹了口气,提来一个电风扇。
“吃吧,菜估计都凉了。”赵倪垣说。
傅椿儒放下水杯点点头。
两人也没人开口说话,安静地吃着饭。
赵倪垣今早七点起床,感觉这半天下来气就没喘匀过,囫囵吞枣似的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站起身去洗了自己的碗。
“你慢点吃,不急。”
傅椿儒看着赵倪垣都开始洗碗了怎么能不急,主人都进行用餐的最后一步了,自己还慢慢吃就不礼貌了。他把最后的几口饭都往嘴里扒拉了,塞得腮帮子鼓鼓的。
洗完碗的赵倪垣看到这场景,竖起了拇指感叹,“哇,好棒。”
傅椿儒费劲嚼,一嘴的米饭,硬嚼实在是干得不行,赵倪垣又给他接了杯水才勉强顺下去。
“说了别吃这么急。”赵倪垣给他又倒了杯水,转头发现他已经开始给自己洗碗了。
“你吃饱了吗?”赵倪垣感觉自己好像没尽到地主之谊,但他真的有点累了。
傅椿儒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过水杯点点头,“吃饱了,夏天不怎么有食欲。”
两人基本上都没怎么吃菜,端出来是满满一盘端进冰箱还是满满一盘。
外面的雨也没停,屋内的气氛这不睡觉也是浪费了,傅椿儒提出想看电视,帮他安排好后赵倪垣就进卧室午休了。
傅椿儒在沙发上躺着,面无表情的看着评分只有2.9的国产恐怖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倪垣睡醒了,看着屋外的夕阳他有点蒙圈。
他上了个厕所,洗了把脸,想起来自己家好像还有客人。赵倪垣看了看客厅,却没有人影了,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种还在梦里得感觉。他抓了抓头发,从洗衣机里拿出洗了半天忘记晾的衣服,看着被他晾好的蓝色短袖,赵倪垣突然想起来他和傅椿儒好像加了联系方式。
果然在三点多钟的时候有两条未查看的消息。
椿如复:这会儿雨停了,我就先回去了,以后有空随时欢迎找我玩啊
椿如复:谢谢大哥的招待!
赵倪垣点开傅椿儒的头像框,是一只可爱的白色异瞳小猫,他又往下看了看,17岁少年的个性签名一栏上写着:I was born free.
赵倪垣笑了笑,回复了句“不客气。”
身在异乡能有个朋友,或者是说得上话的人,自然是比孤身一人好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