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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周目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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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院中的榴花经过夏雨洗涤掉了几朵,丫头们出门捡了起来,打算洗过后做成蔻丹涂到指甲上。疏影正垮着小篮,弯腰清理落到渠中的杂叶和夹竹桃花瓣。浑身橘色的猫咪慢悠悠走在石阶上,却不想后头一只黑白相间的狸猫猛地冲了过来。
“喵!”凄惨的猫叫声后,丫头们停下手里的活计,急忙忙都赶了过去查看情况。狸猫乖巧地蹭上姑娘们的脚,撒娇卖萌。被撞倒在地的橘猫炸了毛,众人以为是它故意挑起纠纷,一时不敢上前。
“狸奴!你又欺负金绣丝!”
却不想这一切都被后头推窗的暗香瞧见,她拿起插在窗前书桌上的瓶中花,狠狠扔了过去。狸奴也不叫,灵活躲过后便冲出了门。叫金绣丝的橘猫弱弱“喵”了一声,站它旁边的丫头上前抱起了它。
宋纯束怀里抱了一堆书,听到动静走了过来,停在暗香的身后。隔着窗户她望向院中,心中已然有数。院里的丫头各有喜好,喜狸奴的言语态度上就更偏爱狸奴,喜金绣丝的便处处偏袒金绣丝。平时两派相安无事,一到两猫产生摩擦时,非要闹上一场不可。
好笑之余,宋纯束还是出言缓和:“小奴之间嬉耍罢了,莫要在意。宋石替我寻了书来,你们还不快来?”宋石是宋纯束院子里的管事,宋纯束院子里想要捎带什么,都是由他出面。
宋纯束笑着抽出其中的一个信封,朝暗香递去:“收着。”
暗香一喜。
丫头们听到这是有话本子听,手上动作快了起来。
顿时院子里热闹起来,该捡花捡花,该打扫的打扫。
抱着金绣丝的清瘦丫头早早干完了分内的活,此刻快步走进屋里。她把金绣丝放在一边,朝宋纯束走去。
“姑娘,这次是什么话本子?”
宋纯束还没有看,抽出最上方的薄本,递了过去,“喏。”
剩下手中几个信封,边角处都印着莲花标志,内里装着陵州最时兴的春膏笺,是东京最大的勾栏莲花棚专门在陵城定制的。
暗香过来收好属于另叫宋石带的她的信,打趣拿走话本子的清秀丫头:“浮月,又能听你念话本了!”
清瘦丫头抿嘴一笑,清丽可人。
宋纯束接过另一个圆脸丫头递过的木梨花枝,抬手插入窗边木桌的花瓶中。
“这木梨秀丽逼人,不落俗套,倒是十分衬浮月。”她点头称赞。
几个丫头笑着走进屋内,纷纷寻个去处,对清瘦丫头道:“浮月,快些念吧!”
浮月俏脸尚红,偷瞄了一眼肤若凝脂的宋纯束,点头应和:“嗯。”
姑娘纤纤十指沾上几点水珠,圆脸丫头自怀中熟稔掏出手帕,探手轻柔拭去。
房间内,木梨香气逐渐弥漫开了,清香中带了几分水汽。
宋纯束打量几眼,很是满意,转而迎着圆脸丫头的手退到侧边软榻上了。
“芸娘是京城大家氏族的小姐,聪慧可人,在及笄后嫁与了京城新上任的京兆尹,也算般配。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却不想一夜之间,芸娘午夜梦回,竟奔去厨房,拿来菜刀,趁丈夫熟睡,斩杀了丈夫!”
“呀!”
“这——”
“姑娘……”没想到是这么个开头,圆脸丫头下意识握紧了宋纯束的手。
宋纯束也是一惊,不过她惯于收起情绪,此刻轻拍手中瑟缩的小手,轻声安慰:“珠玉,都是话本子罢了。”
其他丫头看见珠玉又缠着宋纯束,纷纷摇着团扇凑近了。冲着宋纯束有环座扇风的,有捏肩捶腰的,还有捏腿捏脚的。
珠玉撅着嘴,扯着宋纯束衣角撒娇:“姑娘,你瞧她们~”
珠玉是宋纯束院子里最小的一个,平时宋纯束便会多宠一点。可难免会遇到这种姑娘们醋了后的难缠情况,宋纯束没法子,只敲了敲珠玉的脑门,“好好听浮月讲书。”
其他丫头知晓姑娘这是不打算作改变,就只能在心中暗恨了。
“众人都以为芸娘是中了邪,芸娘口中也念念有词,她声泪俱下,只道……”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你替我杀了他们,他们该死!”
宋纯束头痛欲裂,浮月的念书声向来温柔恬静,最能抚慰心灵。可是不知怎么着,这个上午居然引出了她瞌睡虫。她听着听着,很快昏睡过去,梦中也是糊涂一片。耳边的声音似是和梦中的事情混到一处,刀光剑影,血色扑天。
“姑娘……姑娘……姑娘!”
耳边聒噪非常,宋纯束终于受不了这般催促,醒了过来。入目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正是她院中最小的珠玉。不知是不是因为梦境太过血腥,她霎一见这么干净的眼睛,很是感伤了一阵,脸上微凉。
珠玉惊呼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宋纯束抬手一抹,泪已双行,自己竟是哭了。
“珠玉……你受苦了……”她喃喃出声,自己都一愣。珠玉是她最宠爱的丫头,院子里她又最小,谁都让着她,哪来受苦一说?
珠玉只当是姑娘被梦魇住,拍了拍宋纯束的背,然后细细的嗓子柔柔道:“还望姑娘怜惜~不枉我在你梦中吃了好大的苦,都给你急哭了。”说着说着低低笑了。
宋纯束环顾一周,丫头们早已散去。窗边桌子上正放着她递给浮月的那本话本子,宋纯束站起身,踉踉跄跄跑过去拿来翻看。
“哎呦!慢点!”珠玉小跑跟在后面,见她翻看那个话本子,立马眉飞色舞起来:“这个话本子好听!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
珠玉遇到新话本子都是这个说辞,宋纯束不答,草草翻过这个话本子后,也没看到什么不对劲的。想要回忆一下梦中情景,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正想着出神,暗香携疏影找了过去。宋纯束让珠玉出去后,暗香嚅嗫不言,宋纯束眼皮一挑,见她捏着手里的一封信,心下明白。
宋纯束:“那信?”
暗香依言拉着疏影跪下,宋纯束大惊,上前赶忙扶起她们。“怎么了?你我主仆不若旁人,这般大礼做什么?”
暗香居然红了眼眶,疏影在旁脸色都白了,“姑娘,我们随你去王府的时候,寻了相熟的丫头,她如今在王夫人身边做活,我们想着求她打听打听那位小侯爷……”暗香依言把手里的信递上前。
疏影拿起一边的团扇,站到一旁为宋纯束解热,暗香转身去倒了杯茶来。“姑娘不要忧心,就算这些都属实,我们也可从长计议。”
宋纯束一目十行,心中一凛。这信中都是一些关于赵小侯爷的事,看来她需要先见这小侯爷一面才好定夺。
疏影忧心忡忡,叹了口气:“别的不说,这小侯爷居然断发不续……这……实在是离经叛道,闻所未闻。姑娘礼仪教养都是一等一的,遇到这样的人,一旦拿捏不过来怕会好受委屈。”说着说着,便哽咽了。
宋纯束见她怕成这样,按下心头骇然,“到时候定给你寻个好拿捏的。”
身旁狸猫爪子刮住他身上一缕流苏,扯着就不放了。少年听到它“呼噜呼噜”喘着气,抬手将它拂开。
“姑娘,勿多想了。现下老爷不在府里,不如禀了夫人,我们出去散散心。”
主仆交谈声渐近,少年这才缓缓睁开眼。头顶榴数遮目,一片绿色中有几朵红花。树叶间隙透来几缕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那狸猫见他醒了,粘了上去,伸出爪子就要薅他刚刚过肩的发丝。少年眯眼扫去,狸猫脚步顿住,然后转个身子就一跃而下,不见踪迹了。
“去吧。”耳边是房间传来的温柔细语。
暗香领了任务,带上疏影就跑出门去。
宋纯束行至窗前,窗上攀围着榴树枝条,明明无人打理却似是精心规划过枝干走向,精巧极妙。绿叶之间,榴花交错,艳色逼人。她抬手轻抚过那娇嫩花瓣,抬头向上望,榴树枝叶茂盛,蜿蜒直上,看不见顶。
院中丫头都已出门寻了别处嬉闹,只剩宋纯束一人。
少年坐起身,屋顶绿荫成片,直直将其圈住,外人在哪儿都瞧不见他。就算有人登上房顶,有宋纯束的狸奴常在,也只会赞一句宋姑娘的狸奴好巧思,做的小窝浑然天成。
……
本是出门散心,可是不知怎么,出门时还好好的天,这就下起了雨。
“姑娘,你在这边屋檐下等我一等,我去寻个伞铺,马上就回。”
宋纯束冲暗香点点头,便携着疏影在原地等了。
她们散心走得偏了。
这周围铺子都是露天的,现在下雨,只能在人家门户前的屋檐下躲一躲。外边摊主都收着东西等着往家去呢,路过这边的时候瞧见伞铺不多,此下却也好找,停在那吆喝的便是了。
不知怎么,宋纯束就想起了那日在王府的事情。
那日的雨不像今天这么大,天色却一样暗。她那一把青凉伞,掉落之际,不仅将她的颜面扫地,还将宋太爷向她描述的夫家画皮也打碎了。
雨幕凄苦,触景生情。宋纯束别开脸,望向雨中匆匆赶路的人群。人群四散,天上阴沉沉一片,大颗大颗的雨珠倾泄而下,看着完全没有要停的征兆。
叹了口气,她收回视线。
这一回神,宋纯束发现集庆门大街上四散的人群竟全走干净了,瓢泼大雨中,仅仅就一个少年遥遥立在正中央。
工艺利落的青凉伞懒懒斜支在后脑,挡住了少年脑后发丝,只留半张线条锋利的侧脸,和望天的冷寂疏离的眼。他长肩窄腰,衣着富贵奢华,稳稳握着的青凉伞柄处,还悬了一块琳琅青玉。
秀眉白面风清泠。
她心底有什么东西“叮当”一响,一时看得移不开眼。
察觉到有人正盯着他,少年眼神缓慢划过雨幕,最终定在了宋纯束的身上。宋纯束看到他眼里的落寞渐渐消散,颜色聚焦,星目闪烁,额间碎发欢快划过光洁的额头,调皮地停了下来。
人虽未动,形容却是飒沓如流星。
随着他转过身,少年握着的伞柄上,青玉叮当作响,穿过雨声,清晰入耳,宋纯束分辨不出哪道才是心底的声音。
冰花不及少年霜,态月意水恰儿郎。要是择一人入赘家宅,哪个女子会不选眼前人?女子若能三夫四妾,哪个不会娶个这样娇俏形容的男妾?她只是犯了天下女子都会犯得一个错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