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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三周目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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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下得凶猛,宋纯束眼睛刺痛,却执着地昂着头。她想透过这不寻常的雨,看出个究竟来。因为这几世,一到关键时刻似乎就会下雨。
眼睛上的刺痛让她从上一世的苦痛中剥离出来,心神也逐渐明朗。
回过神,一抬头,宋纯束就发现少年举着那把熟悉的青凉伞,穿过空荡的大街,竞直向她跑了过来。宋纯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愣愣摸上他的头发,以为是在雨里自己看错了。“你……”
少年一时无言,他本在街角暗中守护在意中人身后,可是平白无故下雨了,他看不得宋纯束傻站着淋雨,就跑了过来。过来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
“姑娘!伞来了!”
还不待他开口,她的丫头就跑回来了。赵纪堂顿了顿,将伞塞进了宋纯束手里,然后扭头就跑了。
“哎,刚刚那人是谁?”
暗香走近,见疏影不在,又问:“怎就姑娘一人?”
少年三两步就消失在大雨中,宋纯束低头看向坠在伞下的那串青玉,语气里杂着水汽:“不知。”
也许是她想错了,困在这轮回里并不能常伴在家人身边,而是彻底的输家。输家的未来为他人随意践踏,但她要保护家人,和在意的一切。
她太贪心了,有太多牵挂。这些牵挂像千丝万缕的线,缠着她褪去一些没那么重要的闺秀心往前。
“说下就下啊?要不要这么突然!”
张金池一边抱怨,一边麻利撑起早备好的大伞,动作娴熟地稳稳挡住自己和面前的书案。
那书案上正横着一幅精美画卷,不,说是“幅”有点不贴切了。那画卷自书案左侧铺了一书桌,刚画到书案正中,右侧也并没有全展开,还卷了好大一卷空白的。
遮好了雨,张金池坐回书案前,撑起下巴,抬头望进雨里。
雨珠哗啦啦砸下来,比刚刚猛烈多了,四散的人群都朦胧了起来。
他眨着眼睛,看得兴致勃勃,目不转睛。
其中有人弯腰抱起哭闹小童快步往前,有人护住身边同伴自己却湿了大半,有人哭喊着老天爷太善变自己的货不能湿,有人……有人头戴防水的兜帽一头闯了过来!
“终南?!”
头戴兜帽的少年抬起头,一张泠然的俊俏小脸露了出来,赫然就是他的好友赵终南!
“金池。”
少年弯唇一笑,熟稔地挤了这个街边小摊。他注意到书案上的画作,抬手脱下外袍往外侧一放,这才干干爽爽坐到张金池身侧。
收回放在防水外袍的视线,张金池抱膝缩在一边,眼睛亮晶晶的:“忙了那么多天,终于送出去了?”
薄红爬上脸颊,赵终南低头望向雨幕中,点了点头。
“嗯。”
“怎么样,她一定很喜欢吧?你做了大半个月,终于在孟夏时分送出去了。”
作为好友,张金池知道赵终南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娃娃亲,他对这个娃娃亲一片痴心,每月都会精挑细选好月礼,再登门拜访特意送去。他们认识有两年了,就这两年都无一次落下过,再这前的他没过问。这月月礼赵终南特意亲手做了把青凉伞,还拜托他一起寻了好久的青玉去做佩。
她喜不喜欢?赵终南顿了下,脸一时红透了。
“嗯。”他轻声轻语应了声,话里透着心虚。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给她送月礼,因为羞于见人,还没说清……不,一句话都没说就落荒而逃了。
张金池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转而说起王二。
“对了终南,王二那小子最近怎么见不着人?”
想起常常笑弯了眼睛的小跟屁虫,赵终南跟着张金池一起看向雨幕,神色有些恍惚:“他生辰要到了,估计是被箍在了家里。”
王二小他的小喵一个月,每到他生辰的时候,王家都会很热闹,王父会早早下朝,王母会在厨房忙活一整天……
什么?王二生辰要到了?
张金池扭过头,有些惊讶:“你怎么才告诉我,我来不及给他准备生辰贺礼了!”
生辰贺礼?少年恍惚了下,摇了摇头。
“没事,王二不会在意的。”
张金池不信,瞪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你……”
赵纪堂低下头,将目光放在画幅上,正好看见张金池画的一家三口,正在市集上的一处挑选货物,它们动作精妙,活灵活现。父亲指着小摊回头,母亲嘴角笑意温婉,孩童调皮地翘着左腿。
他移开眼,继续望向雨幕,语气淡淡。
“王二家里富裕,父母宠爱,生辰都是要摆宴席的。他既然没给你递请帖,你就不用上赶着花费了。”
气氛一时凝固,然后耳边就是重物被投掷出去的怒气,不知张金池这是气急败坏地砸了什么。
“好他个王二,虽然我才认识他不到一年,但是我向来对他不错,听到要到他生辰了,都惦记着送他生辰贺礼!他倒好,请帖都不给我一张!”
说着他一巴掌拍在赵终南肩上,“你们不是从小就认识吗?那你有请帖吗?”
“嗯。”少年盯着愈发大的雨点头。
“呵呵!”
察觉到不对,赵终南看了眼这位自己隐瞒了身世结交的平民好友张金池。他咧着大白牙,眼睛里藏着坏。
“去的时候带上我,我带给他份大礼!”
没人觉得这突如其来的雨奇怪,孟夏,雨不就是这般来去匆匆吗?不过之前连着几天下雨,普安山脚下的东西不好卖了,排成一条的摊铺上,也就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几个人在打量商品。没办法,平常山上的和尚有要采购,都在在山脚下解决的,除了山上的和尚,来的人不多,也就是一些山脚下几个村子里的居民,和来山上礼佛的香客。
这下了雨,山路泥泞,就算是苦修的和尚们也不挑这时出门。
“真的不要先回府吗?”
暗香扶着执意要来普安寺的宋纯束,望了望天色,抿嘴不赞同。
“这几日连天下雨,山路估计不好走。姑娘,我们还是雇个轿子先回去吧?”
雇人?当然是要雇人的。
宋纯束视线在一排摊铺上扫了一圈,最终定在一个面容憨厚的老妇人身上。那妇人和周围摊铺的商人聊着天,不时有人交了东西给她让捎回城里,被她一口应下。
“明白,明早给你带到!”
那人面露难色,左脚禁不住往前一挪,弯下腰靠婆子更近了。
“马婆,咱们大周又不是北塞那等落后地方,还有什么宵禁。我这包裹急着送走,你晚上就帮忙跑一趟呗!”
叫马婆的妇人摇了摇头,“最近雨大,保不齐路上又会下雨。”她精光四散的眼睛扫了一圈,又伸长脖子缩着鼻子可劲儿嗅了嗅。
“你这是药材吧?不能过水的吧?”
那人愣了下,目光有些闪躲。
马婆大笑着拍了拍手:“好小子!你这药材今晚是可以送走,不过得换我这防水的车子拉。”她话毕拍了拍旁边简陋的轿子,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得一百文钱”。
“什么?一百文钱?!”
那人听到价格,傻了眼。他不自觉捏上腰间荷包,已然空空荡荡,一时愣在当场,有些六神无主了。
“一百文钱?姑娘,这婆子要价确实狠了些,这里驱车去城内,也就五、六十文钱罢了。”暗香也是有些咋舌。
宋纯束也是下意识捏上荷包,宋家嫡女的荷包定然是鼓鼓的,她心中有数了,上前搭话。
“马婆,有纸笔吗?”
马婆早注意到这两位娇客了,她们一看就是乘马车来的山下,然后被大和尚们以“心诚”教唆腿走爬了石阶的香客。这会儿爬累了,瞅着山上还有好一段距离不想爬了,当即抛弃什么诚不诚的,想雇车从旁边山路上去的。她最爱做这种生意,轻松,来钱快。
她堆起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发黄的黄麻纸来,“姑娘是要雇车上山吗?价钱都好说。喏,这纸虽不比京中好纸,但是却是寺里都在用的黄麻纸,厚实,又平又滑,最适合誉撰经文了。”
暗香瞪大了眼睛,瞧见马婆居然还揉搓那纸,咳了咳。宋家在陵城有不少产业,其中就有关于纸张的生意。她又跟在姑娘身边,什么好纸没有看过?也明白好纸是追求质地细腻、光滑,而不是糙到直接团起来揉的。
这乡野村妇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见识少了些。但是暗香也怕她冒犯了姑娘,她急急侧目去瞧,却是愣住了。
姑娘不曾被冒犯,眉目平和,还弯着眼睛笑呢。
“没有笔吗?碳条、烧过的柴条也可以。”
什么碳条、柴条?暗香听不明白了。不会是拿来写字的吧?姑娘大家闺秀,一向有最好的用度,怎么知道她都不了解的?她只看那婆子笑开了花,语气都亲切了些:“是没有笔,碳条也稀罕。不过烧过的柴条有!我家小子就总用它写写画画,练了一手好本事!你等一等,我这去拿给你。”
还真是拿来写字的。
“麻烦了,马婆。”
姑娘诚心谢着,仿佛任一一个乡野村姑。她不是贬低姑娘的意思,只是一时顿悟了姑娘人好、受爱戴的原因。姑娘她虽然身份尊贵,但是与人相处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和对方的地位摆平,尊之、敬之、重之、融入之,方得同样的尊、敬、重。
她们家姑娘真好,为人好,还见识多,世上哪里还有男人配得上姑娘?圣上崇尚“女门楣”,她看姑娘就是活生生的女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