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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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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上狸猫翻着白肚皮,抬起前爪往前扑。宋纯束愣愣接过来,仔细瞧着。
她的心跳已经大到须得捂着才安心的程度了。
可那帕子走线和样式都是旧模样,并无不同。
*
但是一切还是稍有不同,宋纯束敛下眉,拒绝了丫头们陪嫁的请求。
“我与母亲已经商量好了,昨晚也都由她告知你们了,莫要胡闹。”
她们哭哭啼啼,皆被请来专门送嫁的喜嬷嬷赶了出去。
宋纯束抬头看她,想不起来这个嬷嬷是不是幻梦中那个嬷嬷。
“姑娘这一去可就是大皇子妃了,莫要忘了嬷嬷。”
宋纯束想起前些日子来宣旨的顺德公公,笑了,“定是不会忘的。”
她说完真的仔细瞧着眼前的喜嬷嬷,她的眼角分别有四条细纹,黄浊的眼睛是闪亮的,嘴角阔气地咧开,须得低头往上瞧才能看到她左边嘴角还有颗小痣。
“嬷嬷,你家中可有子女?都婚嫁否?”看完宋纯束笑着问。
喜嬷嬷扬起了头,颇为自豪:“都成家了!”
宋纯束点点头,自己的这桩婚事似乎也沾了喜气。
她不信那些,什么话本子不话本子的?人不都是活生生的人吗?而且被困住了也不要紧吧?相当于她会永远陪伴父母左右,下一世,下下世她也不会忘记他们。
她心中离别之感渐浓,但还是在心底下定决心,眼前的不论是谁,她都会好好记着。
喜嬷嬷扶起她,宋纯束最后透过窗户扫视一眼满园榴花下系了红绸带的两只小奴、被庄重点上宫灯的墙围,由嬷嬷阖上盖头,牵着走了。
只是不明白这次为什么是正妃而不是潦草抬走的侧妃。
她刚扶上嬷嬷的手,准备往前,嬷嬷却不动了。
“嬷嬷?”
宋纯束心中一顿,手指松松动了两下,手上的触感细嫩纤细。
“谁?”
她意识到不对,心里居然生出了希冀。
那人没回答,布料细细簌簌,是他靠了过来。宋纯束想推开身前的人,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少年略显纤细的手指捏上大红盖头的底部流苏,情不自禁地捻了一下。少年的心跳个不停,活像这是他的新婚之夜,急得眼睛都红了。鼓起勇气,他掀开盖头。
下面姑娘缓缓抬起头,远山眉精挑细琢,其下一双含情温柔眼,正惊愕地望过来。
“小侯爷?!”
他嘴唇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说什么?自己要抢婚?要掳人?要……替她?
宋纯束瞪大眼睛,不明白赵纪堂为什么在这里,她以为昨晚过后,他已心死,两人这一世不会再有后来。她心中像鲠个根细刺,不上不下,想吐,腹中却空空,直逼得她眼眶通红。
不,他不该卷进来!那幻梦中没有他,他会有自己的康庄未来才是。而此刻她即将离去,他在这个世界也会继续走下去吧!
宋纯束急急上前一步,扶上少年的小臂。
“你快走吧,莫来找我了!”
姑娘仰头劝他,泪眼朦胧的样子点醒了赵纪堂。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把人往自己这儿拉了过来。温香软玉,他心中异常冷寂,眼神也越发坚定。“对不起。”
宋纯束其实已经看不清他了面容了,眼前糊满了泪水。她心底揪痛,却没个来由。也许是因为她无法改变的未来,也许是自己无法反驳的婚姻,都有可能。
“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她推搡着,不愿后退。
话本子里都爱写男女私奔,宋纯束也就听听算了,真轮到她,她做不到那么勇敢。这个世界她是马上就要走了的,她的背后还有父母,她走了一了百了,留在这世界的父母她怎忍心连累?她怎么敢逃皇家的亲?况且她并不是多爱慕他……
“唔……”
挣扎间,唇上一凉,他亲了上来。
飞蛾扑火,红烛“呲”的一声炸开。红色帘子上印出两道纠缠的人影,恰似榴花旖旎。蜂蝶细啄花蕊,榴花羞涩绽开。两只小奴翻滚窗下,扰乱一池春水。池塘中高高在上的山荷花,风雨面前不低头,却也遭不住这等烦扰,悄悄折了腰。
少年不留余力,宋纯束红了耳朵。
她呜呜两声,除了赵纪堂没人识得。
赵纪堂轻笑,摸了摸她的头。
宋纯束愣愣望着,看不懂他眼底的深情。不过是一桩娃娃亲,他们又没见过几面,赵纪堂凭什么?凭什么表现地爱绝了般?
“不要怕,等我。”
他勾起嘴角,出奇的温柔。但是眼角红红的,嘴唇丰润起来,瞧着十足地出格。他的手一路滑到宋纯束的脑后、脖颈,然后用力,她便无力倒下。
他眷恋地睨上宋纯束的脸,最后探手摸向她的腰间。轻轻一扯,衣带都松开来。
“姑娘,可好了?”
不多时,外面响起喜嬷嬷的声音。
“吱呀!”
一双素手自内推开房门,喜嬷嬷嗔怪道:“怎你自己来了?来,搭着我。”
一身喜服的新娘子听话地搭过去。
喜嬷嬷笑呵呵地扬声往外蹦吉祥话。
“等一下。”
刚踏出一步的两人顿住。喜嬷嬷面色一顿,很快调整过来,转身挪了过去。
“宋夫人?”
宋夫人打量着遮的严严实实的宋纯束,悄声问道:“我家姑娘的鞋子会不会垫太高了?”
最近几年大周女儿出嫁,流行穿高屐。他们本准备了高屐,但是临时又由喜嬷嬷帮着换了。白茅这穿得是不是太高了?她都得仰着头望过去了。
喜嬷嬷闻言笑开了花,“夫人!越高越好咧!大皇子个子高,这样穿看上去才般配,站一起多有面儿!”
宋母犹豫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夫人,她们还在闹呢。”
然后她身边的大丫头正好凑了过来,在她耳边偷偷说了句。
她揉了揉额角,很是烦心。白茅出嫁不愿意带陪嫁丫头,她劝过了,就是不听,还要她帮忙照顾丫头们情绪。从昨晚那会儿,白茅院子里的丫头都被她关在了后面,这会儿醒了,又开闹了。
还好时间还早,又是一番纠缠,宋母和喜嬷嬷到了大厅,大皇子早在外面等了好久。
众人看过去,宋纯束竟是和大皇子差不多高了。纷纷看向她的鞋底。
喜嬷嬷挡住大家的视线,瞧了瞧时间,扬声喊了吉时,大皇子上前便要背起宋纯束跨出去了。
大皇子背起略重的平胸媳妇,面上喜色不变,心里盘算着自己借由婚事搬出来的皇子府。
至于娶得是个什么,他其实并不在意。
美一点、轻一点、丰满一点,确实好。没有,也不错。不过,宋纯束有这么平吗?想不起来了。
不过他很感慨,因为圣上的女门楣理念,大周最近流行起的这高屐实在是可怕。宋纯束这穿的都和他一样高了!
她们怎么想的,穿得和男的一样高,就能和男的一样了?
*
“姑娘?!”
“姑娘?你怎在这?你不是已经嫁出去了吗?”
“血……血!”
“来人呐!来人呐!”
“姑娘!姑娘!”
宋纯束无奈地看着院里的丫头接二连三地扑过来,再抱上地上的她,站在一旁无可奈何。最后他们都跑了出去喊人,只留木然的疏影和鬼哭狼嚎的珠玉还抱着她。宋纯束飘过去,手没有停留在谁身上,没有停顿地穿过了她们。
她叹了口气,怎么都想不到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只阿飘了。
她回忆着死前的事,不觉得是赵纪堂打死了她,但是也想不起来是谁害死了她。
“姑娘……姑娘真的没气了……”
疏影一直反反复复试着她的鼻息,嘴里不停念念有词,整个人都傻了。
宋纯束望过去,若有所思,但是不敢再想。
她细细回忆,试图找出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
她无意识地飘离,刚要飘出院子,又被弹了回来。
“姑娘!”
丫头们去而复返,宋纯束刚要迎上去,又被无形的力量撞回来。
本以为会和上次一样,突然间回到过去,但现下她变成了阿飘。阿飘居然也会头疼。她看着这群哀嚎的丫头头疼!最后丫头们又都去找她父母去了,宋纯束飘到院子里打算先和两只小奴玩。
是的,虽然成了阿飘,但是两只小奴居然都能看到她。
宋纯束像往常那般逗它们,一飘二猫不亦乐乎。
她死了,但是一点都不伤心。
不出意外她马上就回去了,不是吗?
她安心地等着回去。
这一等,就等了一夜。她没等到回过去,因为疲乏睡了一觉后,再醒来时还是满眼的红。红灯笼、红门帘、红……这红分明布下去多时,她却始终没习惯过。
月初日升,暗香叹了口气。
“老爷夫人那儿还没消息?”
浮月手里捏了本册子,急匆匆问。
“大皇子府全围住了,里面的人进不去,外面的人出不来。”
宋纯束飘在一旁,两只小奴在她脚下跳着。
突然间她头疼欲裂,眼前白光刺眼,她再抬眼,那铺天盖地的红竟然都变了,变成了白!
她也不再在自己的院子里,而是在一个……灵堂。
“谁能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我……”
哽咽声细细碎碎,宋纯束心中有细刺扎来,往前飘了好几步。
“夫人……”
宋纯束听着这两道熟悉的声音,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下一瞬已经飘到堂前二人身边。
宋母依然哭到不能自已,一喘一喘说不出话来。宋父将宋母揽在怀中,一边抚慰宋母,一边抹了一把头上汗珠。他嘴唇发白,念叨着“夫人莫要太过伤心”,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眯了起来。
她看得心里揪痛,不想宋父竟摇摇晃晃跌了下去,眼一闭,晕死过去。
“父亲!”
“老爷!”
众人慌忙围聚过来,一行人不时将人抬走,宋纯束冲了过去,却无情地被弹了回来。
她疯狂往外飘,东南西北,试了个遍,却不知疲倦,也没有结果。
她好像只能在自己身体附近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恹恹抬眼之时,在这灵堂的院墙外发现了宋父。
宋父仰着头,望着高高的院墙,久久不敢踏入。
宋纯束飘近,就要靠近宋父之时,又是一段扭曲。
她来到了自己的院落。
“你这丫头,姑娘平时最疼你,先下姑娘走了,你竟一滴眼泪都不曾掉过!”
听到动静不对,宋纯束闪进院内,却瞧见浮月正扬着册子要打珠玉。珠玉梗着脖子一声不吭,怀里却抱着一个花瓶。
“莫要吵了,珠玉,花瓶给我,我放回原来的地方。”
暗香拿着鸡毛掸子,走近二人。
不想珠玉不给,她二人不知怎么竟打了起来。
“啪!”
那花瓶到底脆弱,在她们纠缠之间直接掉到地上碎了。
珠玉愣了一下,嚎啕大哭。
“都抢都抢,这下没了,开心了吧!”
宋纯束鼻头一红,想去安慰这小猴,却依旧无法。
“喵!喵!喵!”
哭声中狸奴围着她打圈,宋纯束一怔,望过去,狸奴盯着她看,然后转身爬上院子躲到屋顶,再回来时叼起了一个香囊。
宋纯束望着那香囊,想起这是她送赵纪堂的。她跟着狸奴飘了出去。
“咳咳!咳!唔--”
狸奴三两下跳到屋顶,透过那精巧的花枝,里面居然别有洞天。而此刻宋纯束来不及感叹,先看到一个白发青年。
那青年耸着肩,不停咳着,似患了咳血症。
他举起捂着嘴的手,宋纯束自他背后飘近,瞧见他手上的确是一堆血。
少年似有所觉,宋纯束顿下脚步。
他缓缓回过头,望来一眼。
大雨突然倾盆而至,宋纯束眼前又模糊了,这世界终于开始碎掉了。
她耳边忽远忽近,是母亲的痛哭声、父亲的呢喃,和院中姑娘的低泣。另外有一青年嗓音细细的,一听就是体弱多病的样子:
“小奴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甚是污秽,还望姑娘勿要靠近。”
密密麻麻的苦楚爬上她的心,宋纯束此刻却只是一个魂魄形态,做不了任何事,哭,都哭不出来!
集庆门大街下大暴雨了。
宋纯束一个人站在街心,四周人群熙熙攘攘,跑光了。她收回目光,抬头望天。雨水打进她的眼睛里,很疼。
她到了下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