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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夏雨杀人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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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生其实是一则话本?
宋纯束阖上眼,任由暗香珠玉给自己头上敷上药膏。
按照话本的进展,她本应该与小侯爷结婚生子,幸福美满。此外在官场上推动女门楣的发展,为后世女子平权奠定基础。
不过……
“不过有知晓天地规则的异族降落大周,你的生平已经被她打乱了。”
……
“姑娘,您真的不愿意嫁于小侯爷吗?”
暗香推开窗,抱起沿上睡觉的懒猫金绣丝,一边给它顺着毛,一边把它放在猫窝上。前些日子姑娘回府,态度坚决地拒绝了与西京侯府的婚约。她尊重姑娘的决定,但是还是好奇原因。
不过说起来,狸奴又跑哪了?天天勾的爪子里都是黑丝,脏死了。
她起身净手,正准备去给宋纯束梳头,就看见姑娘侧身看了过来。
面冷心凉,心怀恶意。
她一愣,又摇了摇头。
刚刚她居然觉得姑娘变了个人,一个话本子里的坏女人……怎么会呢?她只是在从京郊普陀寺回来后就沉默了不少而已。
“灵韵姑娘来了!”院子里小丫头喊了一嗓子。
暗香旋即在宋纯束的示意下去请人,忘了刚刚的事。
“白茅!”
宋纯束看过去,朱灵韵的小脸上披着晨光。
太医朱敏之的庶女朱灵韵,响应圣上女门楣的号召,入朝跟着父亲朱敏之做了实习医女。她年纪和她相仿,但是医术精湛。现下只是一个实习医女,但是未来定会大有作为。
要选一个话本子主角,朱灵韵不也寥寥。
“灵韵。”宋纯束低下头,额头的白布条十分剌眼。
朱灵韵心口一疼,怜惜道:“这伤要这个月后才好,可怜你要一直在闺中将养着了。”
她自背着的药箱子中拿出一罐糖蜜子,递了过来。
“这是给你带的好吃的,”纯束姑娘哪里都好,就是不爱笑。不知道吃点蜜子,美人心里会不会舒坦一些,然后开怀笑出来。
宋纯束收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朱灵韵遗憾地叹了口气。
“你好生在家养着,切忌,勿要让伤口碰水。”
朱灵韵又是好生交代一番,才匆匆离去。她身有官职,有的是宋纯束这样的病人需要医治回访,还需忙着呢。
宋纯束望着她沐浴在晨光下的身影,独自回身继续抄写着佛经。几日后就是柳老太君寿宴,她这佛经还没抄完。
“姑娘,这彩霞千褶留仙裙,配这珠玉流苏髻,最显你眉远唇朱肤赛雪,质温气婉自秀然。”
今天就是柳老太君的寿宴了,她院里的浮月往常就负责给她梳妆。宋纯束安静被她折腾着,听着这话想了想上一个人间她是不是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惜想不起来了。
转而她又想起大师的话:有知晓天地规则的异族降落大周,你的生平已经被她打乱了。
那异族或会替代你,或会摧毁你。
但是她们两人中只有一人可以善终。而她现在不断轮转在这方天地,可能就是因为未来的她已经被替代了,所以她这个原来的话本子主角,就被困在了这段尚未被替代的时间里,永远不得逃脱。
至于那幻梦,就是将来她被替代的过程。
宋纯束回忆那幻梦,想不出谁才是替代她的异族。
而永远不得逃脱?
……
反应过来时,宋纯束摇摇头,觉得可笑。怎么自己现在这般杯弓蛇影?看谁都是替代她的异族?而且□□自己连自己的法号都不能确定,怎么就能确定他说的她的东西就是真的?什么话本子、主角、异族?永远不得解脱?她真是魔怔了。
从外表上看,宋纯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不大爱笑了。宋母还夸了她稳重了许多。
柳老太君寿宴当天,宋纯束依旧和上次一样,先去看望了柳老太君。只不过她头上的伤还未好,柳老太君看见她大骇,没多留她。宋纯束便到厢房休息了,没多和柳家兄妹周寰。
那绣给柳如意的手帕,她压在轿里没拿来。而给柳汝云的护指带,则因为她头上的伤,尽数交由朱灵韵改制,都绑在了她的头上。
想到朱灵韵,她笑了出来。相处过来,她与朱灵韵实在投缘。她医术精湛,为人风趣,仁心妙手。如果大师说的是真的,要是朱灵韵替代了她,宋纯束觉得那也应该是一桩美事。不过朱灵韵就算不代替她,也是会自己成就一番事业吧。
待到寿宴开始,宋纯束才由丫头们带着去了大厅。柳老太君还是叫她过去坐了会儿,瞧她没精神,又遣她回去休息了。
宋纯束扫过自己桌前的酒水,想到上次有人投毒害她,这次果断离去。暗香疏影领她去休息,宋纯束央暗香去把窗户打开,自己则坐在窗前软榻上,望着对面波光粼粼的池塘无言。
前路漫漫,她该如何抉择呢?
她想起上一个人间浮月讲的那则话本子,那话本中芸娘大梦一场,梦中丈夫始乱终弃,自己落魄流落街头,她醒来直接砍杀了丈夫。
那她呢?话本子如果是真的,她该怎么办?
宋纯束不明白,一觉醒来,面对幻梦中的死敌,她是否该敌视或者报复?不过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无形中被她自己的心解决了,她到现在为止面对柳家兄妹,都已经不若当初了。再过分的报复……宋纯束就不愿再做了。又或许如话本中芸娘一样,醒来面对愤恨之人,她自会提起屠刀。
可是多年的情分,因为一桩未发生的幻梦就分崩离析吗?可是多年的情分,幻梦中的一切柳家兄妹为何那般无情?
“姑娘。”
还不待她想明,疏影就打断了她的思路。
宋纯束看过去,只见疏影跪在地上,神色戚戚。
“姑娘,服侍您多年,如今我年岁逐渐大了,我想出府如寻常女子那般婚嫁了。”
宋纯束一惊,只道回府再说。
她太累了。
“咚咚咚!”
暗香早出去端吃食过来了,疏影走后,房间只剩她一人。宋纯束听见敲门声,起身前去开门。敲门的是个面生的丫头,和疏影差不多大。
“姑娘,暗香姐姐在小厨房端吃食,不巧遇到了我们少爷。听闻您还未进食,少爷让她改道将吃食端去了东大厅,现下央我来请您去一同用膳呢。”
宋纯束不疑有他,跟了上去。只是想到要见到柳汝云,心思飘忽。
柳汝云,为什么会做出幻梦里的那些事?
“姑娘!你要去哪?”
走到一处长廊,宋纯束突然听到远处一声惊呼。她抬头望去,居然是拎着食盒的暗香。她疑惑间,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噗!”
失控感袭来,她又一次在柳府落水。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中回想起大师的话:
“永世不得逃脱。”
宋纯束本还侥幸大师的话不可全信,可现在,落水和卷入固定走向的双重恐惧压上了她。她想起那些幻梦,对于望到底的未来有些木然和厌恶。除开那幻梦已重来两次,她都却一直无法逃脱,次次卷入一样的漩涡。她的人生就是这般了吗?被异族夺取一生,无望、无奈、无可争辩。
像是要验证大师的话,“扑通”一声,又是一人跳了下来。
宋纯束的额头泡了水,血色弥漫开来。剧痛袭来,朱灵韵的话还在耳边,让她不要让伤口遇水。她忙捂住头,可是池水无处躲避,纷迭而至。疼痛、恐惧、不可置信交错,宋纯束奋力挣扎,可是好冷、好困,好绝望!
她不愿意就这样死去,她想起上一个人间,自己所求不过是父母健康、家宅和谐,好友相伴,再养两只小奴……
池水逐渐吞噬了她,宋纯束捂住脑袋的手无力松开。她看上去仿佛失去了生的欲望,放任自己沉入水中。闭上眼睛,缠绕她一个世间的幻梦早消散离去。脑海中空荡荡的,都闷了水一样无言。
也许,就这样死去也不是不行,做什么要留在世上给什么话本子当主角?为人傀儡?
这个念头刚一萌生,就被她死死压制住。
不,不,这不是宋纯束,永远不是。宋纯束有很多念想,自己的念想,她从来不是谁的傀儡!她不是连名字都拿不准的大师口中,那个话本子里的主角。她有小私情,有伤痕有缺点。话本子里那个一帆风顺,完美、总会峰回路转的主角,也许会在现在赴死,但是她不是,她贪恋着……
故事早已不一样。
周钦辛跳入池中,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宋纯束。她如血蝶一般坠落池中,身上的彩霞千褶留仙裙飘散开来,青丝浮起,白玉面容沉静安详。不像是被人戕害,自有静谧之美。
迟疑片刻,他快速游动过去。宋家姑娘才名在外却无姻缘,她父亲才华横溢却屈居小小秘书省,如此实在可惜。他愿意拉他们俩一把,让他们卷入权利中心,更上一层。
将人带到池上,他的侍从跟了过来。
月色温和,夏夜蝉鸣包围池边。周钦辛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小毯,裹在身上,遮住了自己一身蟒纹锦袍。回过头,地上姑娘胡乱横在乱草之间,小脸惨白。
肮脏又圣洁。
侍从将同色小毯盖了过去,周钦辛蹲下来,伸手探向她的脸颊,然后掀开了小毯。
天上的雀儿折了翼,被他捏住了。然后就该织网作笼,好生豢养起来了。
周钦辛惯于怜香惜玉,可是他觉得宋纯束就这般凌乱着,就极为好看。
“大……少爷,现在引人来?”
侍从恭敬守在一边,得到确定答复后才依次散去。
柳家瞬时乱作一团,宋母赶来瞧见闺女狼狈躺在大皇子怀里,差点当场厥过去。柳汝云在最前排,少女狼狈的身姿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瞳孔一缩,捏得柳如意的胳膊生疼。赵纪堂跟在人群外,看不见里面发生什么,只听见耳边窸窸窣窣,有人议论纷纷。
“这……”
“好像是宋家姑娘和大皇子!”
“姑娘清白算是……”
“看来太子妃的位置有人了。”
“虽说宋家姑娘今晚被看全了,但是她那个家世,要做太子妃还是稳妥的。”
赵纪堂扒开人群就要上前,却不知赵临渊从哪突然喊来了一群人,低声吩咐着。
“按住小侯爷,带回侯府!”
柳府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少年挣脱桎梏往前两步,又是一群人围了上来。而他面前,一群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将他的姑娘围得水泄不通,嘴上污言秽语不知消停,可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白茅……”
他刚张嘴,就有人捂住他的口,他的所有哀痛全散在空中,无人在意。
朱灵启站在外围,听说自己秘书省顶头上司的闺女落了水,匆匆跑来准备喊人救命,却不想这群世家子弟看起热闹来也着实可怖,既嘴碎又无情。
“都积点德,分明都是世家贵胄,怎么活像村口的黄癞皮狗?”他在外头扒拉着看热闹的人。
不想不知推搡中被谁推了一把,他呼噜噜坐在了地上。“哎呦”一声,屁股坐上了什么硬物上。他低头一看,居然是把剑。
朱灵启似有所感,僵硬地转过头,骇了一跳。
后面怎么有个少年被带刀的一群人绑走了!
少年眼里黑沉沉的,看不清亮。
“嘀嗒!”
豆大的水珠落下,他愣愣抬头,耳边是周围纷乱的呼喊:
“下雨啦!下雨啦!快些散了,莫要淋着凉了。”
朱灵启心中恍然,再往前看,少年和绑他的那群黑衣人早没了身影。
只是一场无人伤亡的夏雨罢了,却真的死去了一对少年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