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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霍不疑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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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不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边城的雪依旧在下,屋内虽炭火旺盛,可他周身仍十分冰冷——尤其是右臂,起先只是微微有些痛感,而如今却觉酸麻难忍。
程少商一夜未敢阖眼,期间梁邱起与梁邱飞轮番进来劝说,都一一被她回绝,只是让他们去着人问,都城来的药到底何时才能送到,伤了霍将军的刺客到底何时才能抓住。
梁秋飞几次撇撇嘴角想要说话,都被梁邱起以恶狠狠的眼神提醒,只好悻悻而止。
“为啥不能告诉程娘子刺客抓住了啊?”梁邱飞实在不解,“程娘子一双眼睛都盯在少主公身上,若是告诉她,不恰好可以分散些注意,让她心中有个安慰吗?”
“你快些住口,”梁邱起赶忙提醒,“眼下告诉程娘子,岂不是令她更加自责?那刺客神情恍惚、血口喷人的,随便见到谁便要随意攀咬,如今告诉程娘子,引她去见了,又能有什么益处?能保佑少主公快些醒来吗?”
梁邱飞醒悟般地挠挠头,可脑中仍是一片乱麻,“唉你说,咋就是咱少主公,要遭这么些罪啊。”
梁邱起攥了攥拳头,终究只无奈般地摇了摇头。
“你说,少主公这般好的人,一定能平安度过此劫吧?到时候少主公好了,罚我多少军棍我也乐意。”
“一定能,”梁邱起终于开口,“你我再去城门处看看,有没有都城的消息传来。”
……
霍不疑醒来时,只见程少商一双美眸红得像兔子,委委屈屈地凑上来——他好久没看到程少商这么委屈又无助的样子了。在宫里,即使被众多名门贵女一同欺负,推进河里用石头砸、用脏水泼,她事后也不过云淡风轻。
霍不疑很想揉揉她的毛茸茸的额发,轻轻安抚她,只是右臂酸麻得没有一丝力气。他在战场拼杀多年,自知普通的外伤不会严重至此,那暗器多半淬了毒,才会导致筋脉也如此疼痛。他只好微微动了动手腕——那根少商弦,多了一道刀痕,却依旧紧紧地缠绕在他的腕上。他悬在半空中的心突然放下,嘴角微微勾起,便满意地阖上双眸。
“还疼吗?”程少商红着双眼,强忍泪意,“是不是累得狠了?你别担心,医士说你这伤不重,喝了药好好养一养就是了。你也是蠢,那暗器便是冲着我来的,你没由头地撞上来,是为了什么呢?”
“子晟,你还要三书六礼娶我过门呢。”程少商轻轻在他身边蹭了蹭,“你要快些好起来。”
霍不疑当然不会轻易相信程少商扯谎的话语——若是伤得不重,那右臂又怎会疼痛难忍?若是伤得不重,她又怎会如此自责、如此欲盖弥彰?可他又不忍心拆穿她辛苦营造出的假象,只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是应答。
“喝些药好吗?”程少商颤抖着、转过身去寻炉上滚沸的汤药,“喝下药,便不会再疼了,子晟也能好好睡。”
霍不疑周身有些发冷,头脑中仅存的理智,似乎也快渐渐被这冷意吞没。他努力掩饰起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惊慌,闭上双目,不知该如何面对程少商。往日里越是温和亲近的人,往往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越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拂平对方心中的伤疤。
“少商……”霍不疑声音有些嘶哑,却还是固执地讲下去,“我刚才……做了个梦。”
“子晟梦了何物?”程少商瞧他醒来后面色却愈发不好,“你听我说,是你太痛了,睡得不好,才会魇着了……”
“听话,”她缓缓靠近他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喝了药再眠一眠,等你醒来,一切就都好了。”
“不,你听我说,少商,”霍不疑有些固执地转过头,躲去程少商覆在他面上的手掌,“我想讲与你听。我不想睡。”
程少商看他面色苍白,额前几缕碎发伴着冷汗紧紧贴在面颊上。玉一样的面容下,渗透出的不是往日的坦然坚实,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虚弱与迷茫,可唯独那双眼中,似乎还燃着火焰,闪着星光。人的双眸果然生得好,程少商心中想着,双眸睁开条缝便也能闪着光,无论多苍白的面容,有了这一丝丝光亮,便也多出许多生机与活力来。
霍不疑微微咳了几声,吓得她赶快去扶起,把人轻轻靠在自己肩膀上。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瘦弱的双肩也能支撑起旁人的心愿与希望,让病中的人能有些安全感。霍不疑原比她高了许多,可如今卧病在床,额头也不过虚虚搭在她肩膀上。他温热的鼻息扑在她修长的脖颈,倒让她思虑起以往星光闪烁的夜晚,二人在大漠的帐中耳鬓厮磨。
“你想说什么,便说吧,”她轻轻拉住霍不疑没什么知觉的右手,摩挲着那根细细的少商弦,“我一直陪着你,陪你做你想做的。”
霍不疑避开右手,用左臂轻轻握住了二人交叠的双手。那根小小的少商弦,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上,不知为何竟有些微微发烫。屋内外一时静悄悄的,让他回忆起尚在都城,少商病重的那个夜晚。夜空中像是被大雪洗净,一片辽远,长夜漫漫中竟寻不到一颗发亮的远星。那个夜晚,他同样轻轻握住程少商的手,二人手掌相抵,中间便有一根小小的少商弦,磨得人掌心发痒,他却舍不得拿出去。霍不疑没有急于开口,只是依偎在程少商怀中,感受自己周身慢慢充斥她身上独特的香气,那股让人闻去就立时安心的味道。
“我梦见,我没能回得去都城。”霍不疑终是缓缓开口---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尽管程少商身上火热,可自己的身体却逐渐变得冰冷难耐,脑海中的理智,也被席卷而来的寒意吞噬了十之七八。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只挑捡些程少商爱听的话说出口。他只怕这场令他害怕的梦境,若是万一成了真,那他的嫋嫋,又该如何熬过余生漫漫?
“嫋嫋,我知你心中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也从不肯把你囿于我的一方天地之中,”他顿了顿,“当初带你来边城,一是为全你心中所愿,二是边关天地辽远,你可放歌纵酒策马扬鞭,总归能做些你想做的事,不必困在规矩森严的宫里,也不必在家中受父母管束。”
“这些日子,总有个念头在我脑中翻来覆去,曾经你插科打诨的,倒是也问过我。”
霍不疑有些喘,右肩上的伤处也愈发疼痛,包扎用的布条竟又渗出来几丝血迹。他轻抚程少商的双手,示意她不要阻拦自己,“我在想啊,若是我的嫋嫋没了我,能不能过得比现在好呢?”
“不,不会的,”程少商终于打断他继续说下去,“若是离了你我能过得更好,我又何苦与你共赴边关呢?你不怕我又病得命悬一线,到时候又要谁来拉我回这温暖世间呢?”
“嫋嫋,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若是我真……真回不去了,”他轻轻笑笑,声音却逐渐小了下去,“你便回都城去,回宫里……陛下会把你当亲生女儿般护着你的。”
“过个三年五载,等你们把我、把霍家的旧事彻底忘去,陛下一定会为你指婚个好人家。”
“你就遂他的心愿,欢欢喜喜把自己嫁了,就当是替我……给陛下尽孝道。”
“霍不疑你住口,”程少商哭泣着制止他,“你如今这样劝我,可又是动了弃我而去的心思了?负心之事做一次也便够了,为何你要次次伤我,非要看我难过心碎才好吗?”
“少商,我是武将……开疆扩土是我的宿命,埋骨青山便也是我的宿命。”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是没法改变的。”
其实他很想说,在遇见她之前,他曾立志不娶妻、不生子,只一心替陛下守好疆土的西北大门,无论是埋骨沙场,亦或是客死他乡,总归是毫无牵挂地来也毫无牵挂地走。可遇见她之后,一切似乎都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动了心、动了情,就算再清醒克制,也终究无法隐藏。从此之后,程少商便是他的命门、他的七寸,任你再刀枪不入,身上也终究有一处变得愈发柔软。
“我本是在疆场上厮杀的人,金戈铁马、枕戈待旦,自然也就有森森白骨、满身血污。可这一切,终究也因为有了嫋嫋,而变得不一样了。我由杀伐决断、不讲情面变得瞻前顾后,只因为心中的思虑,因你一人而起罢了。”
“嫋嫋,你莫急,你便当我这是病得糊涂,说出来的糊涂话,不作数的。”
“我就是怕、怕终有一日,我若走得急了些,便再没机会对你说这番话了。”他说到一半,心口那股灼烧之感便控无可控,他只得微微咳了咳,仰起头来,努力让自己的双眸聚焦在她的侧脸,“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如梦中那般没能挺过去,你便照我说的做。”
“欢欢喜喜地嫁人、生子,看着你的夫婿为家族争光,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只是,你若是找到了这样可托付一生的良人,记得朝西北方放一只焰火。我看见焰火,便知道你过得好。”
“就不必再来看我了。我怕看到你未来夫婿,我恐怕会像看到袁善见、亦或是楼垚那般……我这人心胸狭隘,不过若是知道你过得好,我便安心了。”
“到时候,”他皱了皱眉头,停顿了一会儿,仿佛是说这番话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就如同袁善见所说,你与我,不过是一段年少时的风流韵事。”
“霍不疑,你究竟在说什么糊涂话?”程少商紧紧抱住他,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的呼吸都可温热地触及对方的面颊,“什么叫风流韵事?难道我们彼此之间的真情与陪伴,在这战火之中的细碎平常的日子,都要变成别人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吗?”
她永远无法忘记,上元灯会,他飞身而来,像极了话本子里的盖世英雄。而后,便是裕昌郡主的宴上,别人都骂她是不入流的猫儿狗儿,不配坐正宴,她便自作聪明那他当了护身之伞,不想正被他撞上;还有骅县遇险,温热的鲜血仍在指尖未曾散去,冰冷的箭头、细长而坚韧的少商弦;还有在边城,那些看着他骑上战马、策马扬鞭的日日夜夜,难道最终不能成为佳偶天成的佳话,要成为一段都城女娘之中的风流韵事吗?
“嫋嫋,我不想抛下你。”霍不疑眼角微红,目光聚起又散去,意识似乎也变得不清明,“若是你我之间,没有那么多爱恨血泪,没有那么多国家大义,也没有那么多不得不,该有多好。”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程少商看着霍不疑的手慢慢垂下,似乎那一瞬间,时间也慢了下来。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微弱,身体似乎又冷了些。程少商知这一番话,耗费了他太多心神,便流着泪劝到:“子晟,不说了好不好?你这梦实在太凶险了,但是梦便都是反的,不管你如何认为、如何要赶我走,我都要陪着你,哪怕是共赴鸿蒙。”
“我为你吹笛好不好?记得在宫中养伤时,你便缠着我,要听我的笛音。”程少商缓缓放下霍不疑,为他盖好棉被,便起身拿起笛子。只可惜,无论任程少商如何固执、如何胡闹,霍不疑都再无气力去阻拦她了---他再难开口,眼前的视线早已模糊不堪,五感都在慢慢褪去。想必不久之后,他也将成为一具埋骨黄土的枯骨,镇守着边城,再无知无觉地睡数年,等着有心人寻到他的骸骨,带他魂归故里。不过那时,他的嫋嫋,应当已经度过了美满的一生吧。或许是满头银发、儿孙绕膝,老得已经记不住,记不住他们发生过的曾经种种。霍不疑眼角微微发烫,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
嫋嫋年华老去的样子,应当也很温婉慈祥吧,但总归他是看不到了。
笛声悠扬婉转,程少商努力奏得轻快,不露出一丝悲切之意。伴着这样的笛声入眠,应当是个好梦吧。
霍不疑这样安慰着自己。
只是,一梦不醒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