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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文帝 ...

  •   文帝一路风尘仆仆,在边城门处见到二位梁将军驻守,也顾不得许多规矩,直接拎起梁邱起的领口,“那竖子现在何处?”

      梁邱起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陛下,总觉得高坐明堂的人,衣袖都不应有一丝风尘沾染。他不忍上前扶住文帝摇晃的身子,“陛下莫急,少主公现在府中,有程娘子陪着。待属下……”

      “待什么待!”文帝牵起梁邱起的坐骑,翻身上马,无一丝拖泥带水,“快,找个人给朕带路!”

      梁邱起示意梁邱飞带陛下先行入城,自己则留在原处,接应文帝带来的随从车队。内侍没能追得上疾驰而去的陛下,此刻正立于原地,急得双眼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内侍大人放心,”梁邱起不忍劝到,“入了边城,立时便可至少主公的府邸。陛下快些见到少主公,也能快些安心。”

      “将军说的是,将军说的是,”内侍擦擦脸上的汗水,“咱们陛下一听霍将军遇险,几日几夜都未曾阖眼,还称病瞒着朝臣,令三皇子监国,这才得空出来。奴才看着便揪心不已……对了,霍将军如何了?人可醒过来了?”

      “前两日,少主公偶尔还会醒上一时半刻,与程娘子说一会儿话,”梁邱起攥紧拳头,强忍泪意,“如今……如今是不大好了……还望陛下带来的药物,能对了少主公的病症。”

      “哎呀,瞧老奴这嘴。”那内侍扬起巴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霍将军吉人天相,自会平安渡劫。此次陛下前来,私库中的奇珍药物都要搬空了,一定有药物可解霍将军的毒。”

      “借内侍大人吉言,”梁邱起朝内侍微微欠身,“还望大人带着车马,随我入城吧。”

      ……

      文帝也不知道,临行前活蹦乱跳的霍家小子,怎得在边关消磨成了这般凄惨模样。若是霍翀兄长看到子晟如此,怕是到了地下都要质问他这做叔伯的,是不是没能顾好子晟。早知道当初这竖子自请流放边关时,便应该一棍子敲晕了,哪怕敲傻了都行,至少能把人拴在自己身边,就算上朝也能拴着他一同去,不必再日日夜夜为这竖子担忧。他知霍子晟过得苦,从小便把他养在身边,当眼珠子似的宝贝,比待自己的儿子都亲。而后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竟是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兄弟留下的遗孤,更是恨不得舍去自己的性命为这竖子抵罪。

      文帝赶到的时候,程少商正为霍不疑换药擦身。他的中衣半开着,肩膀处的伤口宛若血洞,饶是文帝这般年少久居沙场之人,看见也不由得闪了个趔趄。不止这一处伤处吓人,这一年行军打仗,霍不疑的手臂与腹上,也落下许多疤痕。文帝看得红了双眼,倒是程家女娘,镇定自若,手上忙活着,口中还喃喃说着什么。

      “子晟,昨日是万老将军来瞧你,他说军帐之中的一切都已打点妥当,只让你安心养伤;今日,我听闻竟是陛下亲自来边城瞧你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学问,不会哄陛下开心,也不大会说话。”

      “陛下若是怪我没照顾好你,一生气把我发落了,”程少商委屈地低下头,“那你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文帝听得老泪纵横,他悄悄抹了抹眼泪,便轻轻推门进去,立于程少商身畔。那小女娘满眼满心都是床榻上病弱之人,竟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少商……”

      程少商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陛下的样子吓到---发髻凌乱,风尘仆仆,眼下还有一大片乌青,鬓角的斑白格外刺眼。这哪里像是立于明堂之上的皇帝,倒像是个不知从哪里逃难而来的百姓。文帝知晓自己的样子大概有些吓人,开口劝道:“好孩子,别只顾着跪,快起来,快起来。”

      “陛下……都怪少商不好,还请陛下责罚。”程少商跪在床榻边上,不敢抬头去看文帝的面色。陛下那么疼爱子晟,此刻见到这种场景,只怕心中的痛意不会少于自己。

      “怎么能怪你?要怪,便怪朕,便怪朕好了!”文帝只狠狠捶着胸口,宣泄着心头恨意,“怪朕,不该由着这竖子胡闹,到这么远的地方戍守。”

      “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令医士,将朕从都城带来的药熬了,给子晟服下解毒。”文帝爱怜地抚过霍不疑深深凹陷下去的面颊,“这竖子……这竖子啊,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你看看程娘子为了你,都哭成什么样子了?还不舍得醒来看看?你再瞧瞧朕,为了你,仿佛一夜之间便老去了十几岁!”

      “陛下,都是我的错……”程少商双眼通红,声音颤抖,“是我,不顾子晟的嘱托;也是我,没躲开那暗器,子晟伤成如今这个样子,都是为了我。”

      “他出征前夕,我还在军帐中同他吵了一架。”程少商声音愈发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地纷纷夺眶而出,“陛下,当初是我执意跟着子晟来边关。可事到如今,子晟落得如此,也是因为我。一切都是少商太任性、太自私,做了许多错事。如今子晟睡在这里,我却连伤他之人都不知身在何处……”

      “陛下,少商知道当年子晟心中的苦了……如今只是伤他一人,我便忍不住想要与那刺客拼命……”

      “子晟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文帝上了些年纪,最看不得这些娇弱的女娘跪在他面前哭得委屈,“好孩子,你快起来,你快些起来,坐到朕身边来。”

      文帝轻轻拍拍程少商瘦弱的肩膀,“少商,你这是太爱、太在意子晟,才会如此庸人自扰、自责不已。”

      “爱?”程少商自嘲般地笑笑,随即摇摇头,“少商自小不被人所爱,也不知该如何爱人。我只知道从前是我不理解他、不肯原谅他,所以如今只能拼了命待他好。”

      “子晟这孩子,自小情绪不外露,就算是别人欺负到了他头上,他也从来不肯吐露一个字出去,”文帝瞧了瞧霍不疑沉睡的面容,忽然又红了眼眶,“所以,朕从不知道,他开心是什么样子,不开心又是什么样子。他不喜欢别人轻易窥探到他的情绪,所有关于他的事,性情也好、习性也好,都被他像埋藏自己的身世一样,深深埋在了心中。他的世界里,那一套等级森严的规矩与原则,除去朕、任何人都要遵守,可唯独你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从此之后,你便变成了他唯一的信条。”

      “还好这竖子运气不错,这一辈子,能有你这么个傻女娘死心塌地跟着他。自从与你在一处,子晟这孩子,似乎会哭会笑了。他看向别人的眼神,不再是阴鸷又冰冷,而是有人气儿了。只有与你在一起,他才是子晟,而不是将军、不是少主公,更不用背负霍家的血仇。”

      “少商,朕很感激你,”文帝虔诚地看向程少商,“所以自从子晟认定了你,朕这心中,便也把你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了。”

      “子晟也与我说过相同的话,”程少商哭得更加厉害,似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无助与委屈都宣泄出来,“他说……他要是挺不过去,便要我回都城。他说陛下会给我再指人家,只是希望我能替他为陛下尽孝。”

      “你听这竖子的胡话!”文帝被程少商惹得又红了双眼,“霍子晟你听着,待朕老了,朕的江山还要你来护卫,便是少一时、少一日,朕都要同你算账!你听明白了吗!”

      医士送了汤药入屋内,文帝毫不犹豫地接过,不顾内侍的阻拦,先入口尝了尝。文帝被苦得皱紧了眉头,心中更是心疼紧了这竖子。他不禁质问上苍,是否世间的苦楚,都要冲着子晟一人而来。若是可以,他宁愿用自己这把老骨头,去代替这竖子受罪。明明该是玉一般鲜衣怒马的少年,怎得偏要受尽人世间的苦难?难道真应了老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

      程少商小心地避开霍不疑的伤口,将他从床榻上扶起。霍不疑无力地依靠在自己身上,额前几缕碎发虚虚贴着面颊垂下,衬得玉一般的面容更加苍白。似乎是这一起身还是牵到了伤口,他无意识地呻吟了几声,眉头皱得紧紧的,冷汗也渐渐渗出了额头。

      “朕来,”文帝舀起一勺汤药,在唇边细细吹凉,才递至霍不疑嘴边,“阿狰,快些喝药,喝了药好起来,便回都城娶新妇。”

      文帝忆起霍不疑幼时,在宫中练功过了时辰,回去高烧不止,他便也是这般亲自照料,不曾假手于人。而如今,自己年过半百,就盼着子孙安宁,都和和美美的,他也好带着皇后与越妃在宫中偷得一时安乐。只不过,如今这一把年纪,还要为这竖子牵肠挂肚,竟要使出年幼时的法子来照料他、哄他进药。

      只可惜病中的人并没有这许多的理智,霍不疑紧咬牙关,一勺黑苦的药汁,大半都滴落在了他月白色的中衣与榻上的锦被之上。

      “子晟,喝药好不好?”程少商也愈发焦急,“若是太苦,便给你多加些糖可好?”

      “这……这可如何是好?这竖子,无论什么时候,都倔得像头驴一样……”文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放下药碗在屋中踱步,“朕便要去问问那些医士,用针也好、药浴也好,总有法子,能把子晟的毒解了。”

      “少商倒是有个法子,只是……”程少商微微欠身算是赔罪,“陛下,少商失礼了。”

      只见程少商手执药碗、扬起手腕,把药含在口中,随即俯下身去,吻上霍不疑冰冷苍白的双唇。一时之间,屋内静得出奇,只能听到唇齿相碰的声响。程少商托起霍不疑下颔,撬开他紧咬的牙关,药汁便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慢慢滑下、长驱直入。就这样重复了许多次,那一碗黑苦的汤药,总算有惊无险地渡了进去。

      文帝见程少商如此,先是惊讶不止,随后又是红透了眼眶。他扭过头去,强制自己去看窗外的茫茫雪原,比任何时候都虔诚地祈求上苍,保佑这对有情人终能恩爱不疑、白首不弃。

      “阿狰,这药太苦了,”程少商不知是被药物熏得厉害,还是情到深处无法控制,泪水终究还是流了下来,“阿狰,你快醒来,嫋嫋把偷偷攒下的饴糖,都给你好不好?”

      文帝不忍打扰二人叙话,便默默退出了房间。即便他是皇帝,却仍有这样求而不得、事不遂心的时候。只见他面色阴沉,唤来梁邱起问到:“那伤了子晟的刺客,现下身在何处?”

      ??

      ……

      地牢阴森可怖,一踏入便有寒气席卷而来。

      “陛下,陛下万万使不得啊,”身边的内侍急得发慌,“这地牢湿寒,您急着赶路已然伤了龙体,此刻应当回去好好安置呀。”

      “陛下,”梁邱起见状,拉着梁邱飞一同跪倒在地牢前,挡住了陛下的去路,“不若陛下将想问的话告与我兄弟二人,就算要撬开那刺客的牙关,我们也定然替陛下问个清楚。”

      “别拦着朕,让朕进去,”文帝急红了双眸,早不再是朝堂之上温文尔雅的模样,“逮住这刺客那么多日,都没问出些什么,你们再去又有何用?”

      “朕倒要去瞧一瞧,是谁如此大胆,敢伤了朕的孩儿!”

      文帝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地牢内的刺客,并非他想象中的凶悍无比,而是个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疼惜的娇弱女娘。

      “陛下,就是她,”梁邱起向陛下禀报,“那日她混在人群之中,幸好被黑甲卫搜出了身上的暗器,才把她擒住。”

      不然,任谁看去,这个不会武功的娇弱女娘,都没有胆子干这血腥杀人的勾当。

      “为何要伤了霍将军?”文帝上下打量那女娘,“看你这衣着简朴,应也是受我朝庇护的边城部族百姓。霍将军镇守边城日久,在前线沙场为你们拼命,你们非但不对他感恩戴德,怎得还动了杀人的心思?”

      “我本也没想杀他。”那女娘冷冷笑到,声音也有些嘶哑,似是几天未曾开口说话的缘故,“我要杀的,一直是程少商。”

      梁邱起与梁邱飞听得一头雾水——这边城百姓,凡是识得程娘子的,都夸赞娘子贤惠懂事,为何这女娘如此怨怼,非要杀之而后快呢?

      “霍将军?”那女子轻轻笑,“你且告诉我,杀人如麻的魔头,屠我夫婿全族,这样的人、怎也能成为将军?怎也配镇守四方?”

      而后,她凌厉的目光,充斥着怒火与杀气,慢慢地转向陛下。

      “还不是你,九五之尊却妇人之仁,还一味替他遮掩!”

      “放肆!”梁邱起狠狠按住那女子,防止她伤到陛下,“休得胡言,污了陛下圣听!”

      “无妨,阿起,放开她,”文帝听后心中大恸,“你夫婿一族,是凌家的家将吧?”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那女子声音悲切,“就算他全族被凌益所屠,他要杀人泄愤,但为何、却要赔上我夫婿的性命?”

      “就算凌家祸乱朝纲在先,可……那毕竟是父辈之间的恩怨。可霍不疑呢?却把所有与凌家相关的人都圈禁在一处,不分青红皂白便屠我全族,他的仇是报了,那我呢?我又要如何活下去?”

      “所以,你便又要把你的恨意,再通通还与他吗?”文帝骇然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子晟当日既留你一条性命,是想让你抛去凌家那些不好的记忆、好好活接下来的日子,而不是让你在恨意的阴影之下苟延残喘一生的。”

      “当日我身怀六甲、气息奄奄,我求他赏我一刀,让我随我夫婿而去,是他惺惺作态、妇人之仁,才给我了这个机会。”

      “怎么样,我的计谋妙极了,是不是?”那女子轻言浅笑,任谁人瞧去,都觉得心惊肉跳,“我也要让他尝一尝,永失所爱的滋味。”

      “是朕!”文帝原先阴鸷的目色渗透了寒意,却都随着这一句喟叹而消逝,他幽黑的双眸冷沉,九五之尊的威严之下,闪过了一丝罕见的悔意。

      “是朕,未曾怪罪过他一分一毫;是朕,偏心庇护着他;是朕,纵容他带兵屠族报血仇;也是朕,曾劝他放过战乱之中流离失所的妇孺,哪怕她们也曾对他刀兵相向!你为什么,不冲着朕来!你为什么,不恨朕?”

      “陛下,”程少商不知何时闯入,她三两步跑上前去,扶住了文帝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要当心龙体。子晟若是醒来,定然不想见到您这番模样。”

      “罢了,”文帝目光清冷,眼尾泛红,“你既是冲着程娘子来寻仇,那该如何处置,便由程娘子定夺吧。”

      “陛下,”程少商神色黯然,“我原本,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可就算处以极刑,解去陛下与我心头之恨,又能如何呢?”程少商的眼眸好像一渊深潭,却看不到一丝波动,“就算让她为子晟抵命,子晟受到的伤害,也终究无法弥补了。”

      “少商恳请陛下,待子晟醒来,听听他的意思吧。受到伤害的是他,得到弥补的也应当是他,我不能替他做决定。”

      此时此刻,文帝终于明白,眼前的程少商再不是那个需要子晟、需要他与皇后相护的娇弱女娘了。他长叹一声,负手而去,也算是应允程少商的请求。

      “你……你居然不杀我!”那刺客愕然,“程少商,你不恨我吗?不恨我伤了你挚爱之人吗?”

      “对付你这种人,恨得咬牙切齿、赏你一刀毙命是对你来说最好的归宿,”程少商拎起那女子的领口,只冷冷瞧了她一眼,“而我,偏要淡然以待。这世界上,大仇得报并不畅快,只怕娘子你在复仇的路上,也丢弃了一些最珍贵的人和物吧。”

      世事都如落花,花落枝头便无法挽回。最可怕的不是误会与迂回,而是终其一生满是遗憾。程少商庆幸到,心中那抹惊鸿的恨意在发作之前终于尽数散去,她与霍不疑之间,也不必再相隔这一条人命。

      直至这一刻,她也终于明白,由鲜血滋养的恨意,并不是也一定需要鲜血来把它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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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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