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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   “少商,别自责了,”万萋萋拉着程少商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劝到,“不是你的错,该怪的,是那些叛党流军,是那吃里扒外之辈。”

      程少商那双美眸之中嵌满了晶莹的泪珠,她缓缓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将军---身上的红色戎装已然变得破旧,留下的只是战火带来的破坏痕迹。她的萋萋阿姊,平日里是多么招摇闪耀的人,便是衣袍上少绣一粒珍珠、头上少插一根金簪,便是都不肯出门的。

      “是,当然不是我的错,”她缓缓说着,“只是他不欠我什么,却要平白赔我一条性命。”

      “阿姊,我问你一个问题。”

      眼前的少女神情恍惚,目光聚起又散去,最终只缓缓落在榻上人轻浅的呼吸之上,“如果有人肯在烈日之下为你撑伞,而自己却处于曝晒之下,你当如何报答他?”

      “如果有人肯在霜雪漫天之际为你送炭,而自己却冻毙于风雪之中,你又当如何报答他?”

      “这是霍不疑曾经问我的,思忖到如今,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

      那年的寒冬格外漫长,边城的一场大战,几乎夺去了这座小城的所有生机。大战过后,落了厚厚的一层大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军赢的艰难,军内战士死伤惨重,但唯一值得庆幸之事,便是浴血奋战,终于护住了这片兵家必争之地。

      程少商就站在一片大雪之中,等着为霍不疑接风洗尘。她心中不安,不知这一仗的结果传回朝中,会是罚还是赏、亦或是功过相抵?她心忧霍不疑,沙场杀人喋血,他本就带伤上阵,还毅然冲在将士之首。她这些时日在城中,见过无数的伤兵残将,那猩红的鲜血与伤口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眸。

      战事如此可怕,可发动战事的帝王,从来只会说打仗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定平和。现下想来好生讽刺---忠义之士泣血相守,在茫茫大漠耗费一生心血,不过就是为了帝王心中的一丝贪欲。大漠青山茫茫,多得是可怜无定之骨,最终埋骨他乡,对着故乡只能遥遥相望。

      边城大捷的那日,霍不疑却躺倒在战马之下。

      本来,程少商远远瞧见的,是少年骑马过长街的模样。还好他回来了,程少商如是想着,便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而去。她想起当年上元灯会,灯影幢幢之中,给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连吹过的寒风都带了丝丝暖意。她一抹红影亦如当初,透过层层人山人海,只看见霍不疑飞身向她而来。那时的她,仍是懵懂少女,不经意间便撞进了他温柔坚实的胸膛。初见的那一眼,如一幅模糊多年的画卷突然清晰般---他原本应是在城楼上负手而立不染纤尘的人,便是衣袍也不该染上一丝风雪,却偏偏为了她,甘愿在刀山火海之中走上一遭。那些遥远的记忆像是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在她心中回荡开来。经历了这许多磨难,如今便又回到了初见的那一眼,若是那时就知晓他的情根深种,该省下这其中多少的迂回,省下多少蹉跎的青春。

      才子佳人的画本子写到这,应当也是个完美的落幕。可偏偏天不遂人意,程少商常想着,是不是遇见这般惊艳的人花光了她一生中所有的气运,才会让二人之间徒增如此多的磨难?

      那暗器如飞花般而来,目标应正是她的心脉之处。她看见那一丝寒光,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眼前一黑,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如约而至,却仍然听到了血肉绽开的声响。

      程少商本不喜欢鲜血---太淋漓、太刺眼,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才能滋养出所谓的边境和平,又有多少人因为战争在血迹之中长眠不醒。她慌乱地捧起少年的面庞,看到他嘴角溢出的鲜血不断溢出,滴在她红色的衣衫之上又瞬间消逝,仿佛这一切未曾发生过。

      程少商不断用手去擦净少年的面庞,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霍不疑的身躯慢慢倒了下来,就倒在他的战马之下。一瞬之间四下无声,待程少商反应过来时,早就是梁邱飞大声叫嚷着“有刺客”,还有身后战马的嘶吼。

      “霍不疑,你不要睡,”少女慌乱地脱下了自己的衣袍,企图将他后背不断渗血的伤处挡住,“我这就带你回去,找最好的医士给你治伤。战场上那么险恶你都能得胜归来,我不信一枚小小暗器能要你的性命。”

      她看着少年在她怀中,目光逐渐失去了焦距。他想张口说话,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口中便涌出了更多的血迹。他本想伸手为她拭去晶莹的泪滴,可是修长的手指还未碰到他日思夜想的面庞之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如果故事的结局终将是遥遥相望,那又何苦让有情人受下这许多折磨?

      ……

      程少商其实不明白,为何从前盘踞在霍不疑心头那抹恨意如此惊鸿,锋锐如刺,狠狠扎在人心间,便是要抛弃一切,也要将那恨意抹去。

      霍不疑手刃仇人,为自己、为家人报仇雪恨的那一日,程少商就矗立在那修罗地狱般的宫殿之外。她发了疯似的叫嚷,也没唤起少年一丝的悔意。她在殿外,只看到鲜血肆意地飞溅在院墙之上,如同下了一场赤色的大雨,也只有如此淋漓尽致的雨水,才能冲刷去少年心头盘踞了十余年的恨意吧。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感同身受,除非能与他有相同的境遇。她拉开宫殿大门的一刻,只见霍不疑手执长刃,背对着她,立于那满目疮痍的大殿之中。程少商似乎感受到了他大仇得报的快意,可那快意一瞬而过---她知道,霍不疑与她,几乎再无可能了。即使她心疼于他,可终究无法原谅一个为了心中的恨意,抛弃一切不顾而去的人。

      人心玲珑,却也古怪。有时候,一个痴念就能缠住人的一生。那时候她不懂,可现在她似乎懂了。

      心中似有一根锐刺,狠狠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她似乎明白了那惊鸿的恨意从何而来---如果你也曾看着亲近之人鲜血淋漓地倒在你的面前,而你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他的躯体逐渐冷去时,你也能看到你心中那抹惊鸿的恨意。那恨意就像落花的花瓣,落得轻柔,可当你察觉到、想要彻底除去它之时,却发现它早已深埋在你心中。花落枝头,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归于尘土也罢、随风而逝也罢,可它落下了就是落下了,就算尽力弥补,但那惊鸿的恨存在过的痕迹,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就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间,触到就会微微发痛。

      她看着医官凝重的神色,榻上之人微微起伏的胸口与不断端出去的血水与纱布,此刻只恨不能血刃仇人,为霍不疑报仇。太多的思虑与忧愁压在她的心间,程少商似乎突然懂得了当时他的无奈与彷徨。如果能有另一条路给他选,如果当时没有那血光之灾满门屠戮,或许就不会落得如此结局。

      只可惜没有如果。

      “霍不疑,你疼不疼?”程少商固执地拉起霍不疑深深垂下的手,“怪我太后知后觉了,我如今才明白……是我太蠢、太自私,你别怪我好吗?”

      只他一人,程少商尚且要血刃仇人,而当时的他,面对的是整个霍家的横死。那一条条轻飘的人命,整齐地叠在少年的心间,却没有人问过他能不能喘过气,心中还疼不疼?

      可世间情事,偏偏只晚这一步。无论程少商如何与霍不疑诉说心事,他都听不见、也无法像以往那样紧紧拥抱住她了。

      “女公子,霍将军这伤势……”医士擦了擦额头上因紧张而溢出的汗水,“暗器取出来了,可……”

      “但说无妨。”

      “上面淬了毒药……还恰好,与将军旧时的伤处重叠……”

      这不奇怪,那暗器便是冲着要她性命来的。霍不疑不顾一切地为她挡住,袒露出的就是他右肩那处旧伤。

      “毒可有解?”

      “有解,可……可边城缺少药物,将军眼下也不宜挪动,还得赶快通知都城,送些救命的药物过来。”

      程少商悬着的心还没放下,便又被医士的话泼了一头冷水,“将军眼下的伤势太重,恐怕会牵连右臂……若是控制不住,只怕……”

      “我知晓了。”程少商为霍不疑盖紧身上的棉被,拂去榻上之人额上不断冒出的冷汗,“莲房,你送医士出去吧。我想单独和子晟待一会儿。”

      一时间,四下静默无声。唯有窗外的落雪不解人意,依旧还在下个不停。

      “原来这就是世间因果。”

      从前,有人因惊鸿的恨意抛下了她,那时的她不懂究竟是怎样的一抹恨。而现如今,又有人因惊鸿的恨要杀死她,她才终于明白——由爱生恨,恨得愈深、愈无法自拔之人,往往就愈是些爱得情深而偏执之人。

      “霍不疑,我知道你若是醒着,定要劝我要看得开些,要劝我你没事,要劝我好好活下去,回都城去,再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她顿了顿,眼眶湿润,心中踌躇着,却又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还好,现在你睡着了,便也没了这些烦恼。”

      “不过也不好,若是你挺不过去,我……我岂不是又被你抛弃了?”

      “只是,人活一世,江湖辽阔,缘来缘去也终究如水如风。你从不欠我什么,却要平白为我搭上一条性命。”

      “而事到如今,我也终于懂了当初你的境遇。若是我,只怕还要做出比你残忍百倍的事情。”

      “霍不疑,你心中究竟有多苦?”程少商轻轻抚上他苍白的面颊,用自己的手为他暖着,“以后我们一同面对,好不好?”

      少女细弱的声响瞬时湮没在落雪声中,仿佛谁也不曾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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