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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那一年,边 ...

  •   那一年,边城下了好大的雪,似乎是想将那一场屠戮一同掩盖在地下,永远不被外人知道这片土地究竟发生过什么。

      起先,不过是附近部族常闹匪患,不知怎得竟为了一群牛羊大打出手,这灾祸越闹越大,便有北边的夷族按捺不住,想着此刻发兵出征,从这场祸患之中分一杯羹。还好万老将军与万萋萋来边城代陛下与程家来瞧霍不疑与程少商,也算是互相之间有个依靠,心里有个慰藉。可这战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打了,敌在暗我在明,摸不清夷族到底肯派多少人马来应付这场战役;可若不打,便不可杀去夷族的锐气,他们觊觎边城地界已久,不知什么时候便要卷土重来。

      这次要换程少商夜不安寝了---霍不疑常常夜半归府,她不见到人定是不肯乖乖安置的。总是在门房一坐就是半日,直到听到远方似乎有战马的声响传回。有时军情紧急,霍不疑刚刚归府,便又要迅速赶回营地,只得与程少商匆匆见上一面。不过见上一面总是好的,程少商只消细细打量他一番,便可得半夜安寝。

      直到有一日,她在霍不疑换下的中衣上,瞧见了一整片血迹。那片血迹虽不大,而且色泽暗沉,一看便知是伤处破开许久都未曾处理过。那衣物上早不是她惯用的皂角的香气——那味道冰冷似铁锈、凶狠如毒蛇,狠狠掐住了程少商的心脏,只让她觉得喘息之间都费力起来。

      “女娘你怎么了?”本在打理衣物的莲房见状赶忙跑过来,却也看见了那刺眼的血迹,头脑转得飞快,“女娘你别担心,说不定霍将军伤处大好,便未曾告知女娘。他也是怕女娘整日担心啊。”

      程少商双眼通红,“这伤处正是他右肩那道旧伤,定是练兵时又拉扯到了。”

      突然,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只大声叫着:“快些为我备马。”

      “女娘这要去哪?霍将军嘱托过我们,近日这边城不太平,便是要出去,也要带几位武婢。”

      “不必,”程少商已径自牵了马来,“我去军营,不必带什么武婢。”

      “我何时乖乖听过他的话?”

      一路匆匆而行,好在府邸离军帐并不算遥远。程少商平日很少在军中露面,怕为霍不疑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而今日,她便终于按耐不住性子,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被边境的强风吹得凌乱,连心爱的簪子也跑掉在了半路。

      “诶,那不是程娘子吗?”梁邱飞正带着一队人马出营地,迎面便撞上了程少商,“程娘子怎么来了?”

      “霍不疑呢?”

      梁邱飞从没见过那样的程少商。来边地前的一场大病,把程娘子的性子都磨得平和了几分,说话做事都是心中有数而面上不显。梁邱飞常常和莲房感叹,这程家女公子与少主公处在一处,便是愈发相似了,完全没了以前那要上天入地的架势。这一年来,他还从未见过程少商如此焦急。

      “少主公在军帐中呢,我送娘子过去吧。”

      果然如她所料,一入军帐之中便是浓重的药味,还有三两丝血腥味混迹在其中,似乎是为了掩盖那难闻的气味,所以艾草的香味格外浓重,可这本就是欲盖弥彰,又能瞒过几个人呢?

      霍不疑见她前来并不奇怪,只是依旧用左手执起书简,示意她过来自己身边坐。

      看程少商仍杵在原地,霍不疑无奈般地笑了笑,“怎么,嫋嫋非要我这个伤兵,站起来请你过来吗?”

      程少商才不听他满口胡扯,却见他依旧如此轻松,便再按耐不住自己心中的疑云。她飞奔过去,一把便拉扯下霍不疑的外袍。霍不疑有些吃痛,可是口中仍说着逗弄程少商的话:“怎么,这青天白日,嫋嫋是未嫁之妇,便如此等不及吗?”

      程少商却只顾着瞧他的伤势,“怎么弄的,为什么你这处的伤总是会开裂?”

      “行军之人,身上破个口子,不是再正常不过吗?而且,都已经结痂了。”霍不疑拉住程少商仍在他胸口处探查的手,“还劳烦你跑过来一趟,骑马过来累了吧。”

      “霍不疑,你知不知道有的时候,告诉我反倒比隐瞒我,让我心里更加踏实。”

      “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把医士好容易包好的伤处再掀开看吗?若是你日日要掀开看,那这伤处还怎么能好?”霍不疑看着程少商哭丧着脸,豆大的泪滴就在她美丽的眸子中打转,“好了,别哭。哭了更惹我心疼。”

      “那你可有乖乖喝药,好好吃饭?”程少商夺过他手中的书简,“是不是一心都扑在边关战事之上?”

      “将军守沙场,君臣死社稷,这便是官场上众人的命运。”

      “嫋嫋,陛下是位好皇帝,征服天下一直是他的心愿。可是他万事讲和、不愿意主动出兵征讨边地,只怕战事惹得生灵涂炭。而如今夷族来犯,正是攻下边地的最好时机。”

      “我蒙受陛下养育之恩多年,即使犯下罪孽他也不舍得重罚于我。事到如今,该是由我报恩的好时候。”

      “报恩?那报恩,便一定要刀兵相向才可以吗?”程少商突然抱住了霍不疑,声音颤抖,“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平安,”而后又小声嘟囔了一句,“陛下定也盼着你平安。”

      “霍不疑,我知你心中所愿。我知你若是决定了一件事,就算前面是千难万险你也要去为自己搏一搏,”她说到此处便顿了顿,随后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我不敢奢求什么别的,我只求你,能多为自己想一想。”

      “那嫋嫋呢?嫋嫋不为自己求一些什么?”

      “我不敢求什么,”程少商轻轻笑到,眼里又泛满了泪花,“山河辽远,前路迷茫,但总归是和你在一处,我便不再求些什么。”

      “我知你心意已定,定要还边城百姓一个安稳河山,瞧他们安居乐业。我自幼父母亲缘情薄,最瞧不得战事烦忧而致骨肉生离。若是因为我一己之私,那我岂不是成了天下的罪人?”她轻轻抚平霍不疑紧皱的眉头,而后,几乎是为自己留下了最后的私心,“虽然,我不愿你去。”

      “霍不疑,为何要是你呢?”她突然又笑了笑,而后抚上少年清俊的面庞,“可又幸亏是你啊。”

      “只有你,才能守住这满城百姓。只有你,是一心一意为了陛下的千里江山。”

      “霍不疑,还好是你。”

      霍不疑甚少看到程少商在他面前如此动情---他本以为,他的少商就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天真烂漫,就如同那上元灯会遥遥一见时的模样。这么单纯可爱的女子,却因为他,沾染了边城的风雪与沙尘,逐渐也变得像他一样,身上背负了这许多的抱负与大义。

      他多希望今日与少商坦言自己心中大志,他多希望从她口中说出的不是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他本以为,少商会哭着求他,求他不要去,家国尚有许多守将,为何是他非去不可?他本以为,她会求他,求他留下来践行自己的诺言,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女娘过门。

      可她偏偏没有。

      他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可看着程少商这番伤心又隐忍的复杂模样,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本想宽慰她“蛮夷未灭,何以家为”,可这女娘也似他一个样子,张口闭口家国大义,可偏偏身体是诚实的---她紧紧地抱着自己不肯撒手,一双白皙的手被他粗糙的军服磨得通红。二人就这样长久地相拥,即使军营外已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战马嘶吼,长刀出鞘,将有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嫋嫋,你回都城吧。”

      良久之后,霍不疑才艰难开口,“回都城去,陛下与皇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不,”程少商回绝得坚定,“霍不疑,你心中到底所思为何?若我是那临阵脱逃之人,我当初何苦拖着病体与你来此处受苦?”

      “我知晓,我自然知晓你的心意,”霍不疑知晓说出的话有多伤人,可是理智告诉他必须要继续说下去,“若是边城城破……我至少还能保你平安。”

      “知你过得好,我才能定下心来浴血杀敌。”

      “然后呢?你且告诉我,若是城破,你当如何?”

      “自然是,城在人在,城毁人亡。”霍不疑狠心说出实话,“少商,不光是我,便是你亲近的萋萋阿姊,亦或是万老将军,都是如此。”

      他长叹了一口气,仿佛心中的悲苦与不甘,都能随着那口浊气散在边关的风沙之中。随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忍痛说到:“少商,你随我受过的苦已然够多了,我不愿你再和我熬下去。”

      “可若是我愿意呢?”程少商只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坚定、如此强硬,又如此不讲道理,“霍不疑,你的鬼话我一句也不会相信。”

      “你便是又动了弃我而去的心思了。”

      “我程少商想要的你不是不知道,”程少商挣开了他的怀抱,“我前十几年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生在这个世上。阿母回来后,也是整日挑我的错处,说我文不成武不就,便是养着都费人家的食粮。”

      “你是第一个肯帮我、肯夸我,觉得我好,肯在众人面前维护我的人。”

      “我最恨被人所弃,也许是儿时落下的毛病,所以长大后最听不得的、最忍不了的,就是别人和我说这些。”程少商顿了顿,显然是被戳到了逆鳞,“霍不疑,这一桩桩一件件我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偏偏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这些过错。”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要为霍家满门报仇,换作是我,亦不能忍受满门屠戮之仇。你抛下我去了,你还向陛下求、求退去与我的婚事。”

      “因为你,我病得差一点失去性命。我病得糊涂,却暗中告诫我自己,若是我有命能熬过去,我定然不会再给你一分一毫的机会,一定要让你后悔。”

      “可是我终究高估了我自己,”程少商几乎是嘶吼着,泪瞬间便如雨落下,又像是自嘲似的轻轻笑到,“可是没有你,我真的一天也活不下去。”

      “那日阿母趁你出去上药来看我,你可知她为何不顾我的病势与我争吵?她便是看不上我,看不上我因为你都要病得死去,却还是心甘情愿跟你走,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那日阿母曾经问我,”程少商说得有些气喘,却推开了霍不疑的双手,执拗地说下去,“她问我,若是一刀把你刺死,算不算给我解气?”

      “仔细想想怎么不算呢?你曾经那样弃我而去,为了你,我明知陛下旨意却依旧抗旨去救你,我宁愿受军棍重刑,宁愿在帝后宫门口为你求情,甚至宁愿为了你被程家所弃。可你呢,那时你回报给我了什么?”

      “你派人从府中给我传话,说你不要我了。”

      “霍不疑,你怎么忍心,说得出口呢?”她泪眼婆娑,语气却是异常地坚定,“今日你劝我回都城,便亦是如此----虽我心知,你是为了我好,不愿拖累于我,什么错处都愿意自己担着,所有的危险都要自己扛着。”

      “可你既然认定了我,又何苦做出这许多事惹我伤心?”

      “我要的只是你坚定的选择,是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所影响的坚定选择,”程少商看向霍不疑,看向他深邃的双眸,看向他双眸之中不肯熄灭的星光,“就像你当初,铁了心带我从程家到边关那样。”

      “我那时病得命悬一线,医者用银针帮我吊上来一口气,其实就是为了好让我和阿父阿母告别。可我万没想到,睁眼看的第一眼竟就是你。你说你后悔了,你要带我走,你求着医者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救我。而后,阿母的长鞭,阿父的苛责,甚至陛下的劝谏一一挡在你我二人之前。可你一步都没有后退。我那时便知道,那些你以往犯下的错处,你全都改了。”

      “其实楼垚和袁慎何尝不是比你更好的选择呢?从前阿垚事事顺从于我,袁慎……”她顿了顿,“虽嘴巴毒些,可又何尝不是费尽心思想得到我。”

      “但我为何只喜欢你,只愿意同你走呢?”

      “因为他们遇到错处,要么就是没条件没原则地对我千依百顺,要么就是想强行把我的想法纠正,”程少商朝霍不疑笑笑,“只有你不同。”

      “我有何不同?”霍不疑心中感喟万千,“不同在我伤你至深,才要拼命弥补吗?”

      “不是。你不同就不同在于,你错了,你便会改,直到改到我满意为止。不是没由头地依从,也不会是强行纠正我的做法。”

      “只有和你相处,才让我感受到了平等地被爱与尊重。”

      “你用了多少心思,才从陛下那里求来了旨意,让我同你走,又花了多少心思,向陛下讨得了婚事的旨意。你那般小心维护着我,费尽心思想得到我,就是我想要的坚定选择啊。”

      “霍不疑,走我是不会走,你在前线为国尽忠,那我就在边城里为你看好百姓。”程少商擦了擦眼泪,看着霍不疑凝重的神情,故作轻松般笑笑,“我还会医术呢,我可厉害了,能帮你打点军中的伤员。”

      “我若是逃跑,那又与当初弃我而去的你何异呢?我不会走,我会在边城里,等着你和萋萋阿姊、万老将军凯旋。”

      那一瞬间,霍不疑耳边充斥着少女坚实而有力的声音。他的少商,如今已然成长得可以独当一面,无论如何,都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宫中任人欺辱的小姑娘了。

      “我的嫋嫋,终于长大了。”

      “我当然要长大,”程少商轻柔地拭去霍不疑眼角的泪水,“我不长大,我的小将军怎能娶我过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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