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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马车日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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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日行夜行,夜里便出了皇城。因是流放,便只能走官道,可这场流放除了霍不疑并没人当真。沿途的大小官员都出来拜见,知道的是流放,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亲子体察民情游山玩水的阵仗。
“你也拜、他也拜,拜到什么时候才能行到边城?”霍不疑低声交代梁邱飞,“你带一队人马、先行打点,我们今日便不再走了,在此处歇息一晚。”
“属下哪敢啊,”梁邱飞满脸为难,“属下这般蠢笨,都能瞧出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这是不放心少主公啊。”
“行啦,闭嘴,”梁邱起小声呵斥弟弟,“少主公是烦他们吗?”
“不是烦、那还能是啥?”
梁邱起拽着弟弟走开,“那些官员,日也拜、夜也拜,虽说多少有些陛下的授意,可咱这是受罚出京,如此招摇过市,难免落人口实。”
“可这全朝野上下,除了少主公自己当真,还有谁敢在咱们面前提流放的事?”
“快闭嘴吧,叫少主公听去又要生气,”梁邱起示意梁邱飞小声说话,“少主公正为了程娘子的病势心烦,只盼着快些到边城便能安顿下来好生休养。这些官员日日来拜,扰了程娘子养病不说,还要少主公费心应付。咱们兄弟、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办吧。”
二人皆知程家女娘病得辛苦,一日行车下来,二人护送在旁,只听到马车内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咳嗽,仿佛要把心肝都咳出来似的。因是流放,马车不好行得太慢,便只能等到落日后才能稍歇,虽说是能快些到边城,可是长途跋涉着实辛苦,程少商怕因自己耽误了行程,每日便也只有拼命忍着。
起先的时候,她还能勉强靠坐在霍不疑身边,与他说笑几句;可到了后来药效过去,她便有些支撑不住,霍不疑只能让她靠坐在自己怀中,看着她慢慢睡去。可睡着了也并不舒服,程少商常常梦魇缠身、满身冷汗,虽说不再起高热,可也着实折磨人。
沿途的官员见到马车便要来拜,还要给他的车队添上几车行李物件,霍不疑直到这是文帝的意思,却还是尽力推辞。一边要在外面应付往来,一边还要顾着马车内程少商的病情,他实在有些应付不来,便只能派梁邱飞先行带队打点了。
“我们到了?”马车内程少商睁开眼,便见到霍不疑心事重重的样子,“霍不疑,你怎么了,可有烦心事?”
霍不疑见她醒来,忙弯起嘴角笑笑,又寻来手边的丝帕为她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我们今日便歇在此处,本想等一会儿再叫醒你,可是他们吵到你了?”
程少商轻轻摇摇头,身子又往霍不疑怀中贴近了些,“只是车颠得有些难受,我早便醒了。”
霍不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嫋嫋可还难受?”
“只是有些困。”程少商用脸颊蹭了蹭霍不疑坚实的胸膛,车马劳顿消耗了她太多气力,此刻有些提不起精神。霍不疑瞧她困倦的样子,心疼又好笑,心中知她的小心思,却还是故意让她得逞。
“可要我抱?”
程少商浅浅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便闭起眼睛把头埋在霍不疑胸口,不敢再睁眼看他。
“嫋嫋是越来越不知羞了,还没成亲,便如此投怀送抱。”
“霍不疑,”怀中少女终于抬起头来,仰着头狠狠瞪着他,“我醉酒那日,是你强行背我回府的,如今、你却好意思说我投怀送抱!”
“好了,不过开一句玩笑,你怎么真生气了?”霍不疑轻轻拍了拍程少商的后背,“我抱你下去便是,只是,你可别害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谁、谁害羞,你不愿意便算了,我、我叫莲房扶我下去。”
程少商病的时日长久,又车马劳顿,哪里有什么力气,突然站起便觉得腿脚发软。还好霍不疑眼疾手快,让程少商稳稳地落在自己怀中。
“在程府赖着我、非要和我来边关受苦的时候,可不见你知羞,”二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霍不疑说话间的气息便软软地打在程少商的脸颊上,似乎烫人得厉害,“怎么?程娘子以为,这是在下第一次在人前抱你吗?”
“让在下想想,上元节灯会、马场策马、皇宫里……哎呀,在下数都数不清。”
“也不知程娘子究竟在怕什么。”
“毕竟、你我之间、现在没有婚约。”程少商只觉脸烧得通红,额上又出了一层汗水。自从二人和好如初,霍不疑顾着礼数,还未如此逾矩。车外官员、将士往来,程少商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名声,只怕被车外的将士瞧去,二人在马车中亲昵,会对霍不疑的官声有损。
“好了,别闹了,”程少商轻声劝到,“你若想抱便抱吧。”
霍不疑苦笑,“何时变成了在下想唐突?明明是程娘子自己……”
“是我,是我总好了吧,”程少商急得连忙用力扯着霍不疑的袖子,“你快些,那些官员快要过来了。”
不像程少商担心的那般,二人在马车中的亲昵,来拜见的官员倒是半分也没瞧真切,但只是听到,似乎是少将军处传出的,爽朗的笑声。
“咋了这是,”梁邱飞懵然不知,只顾着抓着自家兄长的袖子问个不停,“少主公这如今是魔怔了不成,便是连样子都不装了?”
“倒是少主公,已有很久、没这般开怀地笑过了。”梁邱起感叹道。
*
客栈虽然有些简陋,但文帝早早就派人来打点妥帖,衣食宿一应俱全,还派了两个医士候在此处。霍不疑安置好程少商,便看着医士为她诊脉开药,一刻也不愿离开。
“你不去外面看看那些官员吗?”程少商有些担心,怕他因为自己耽误了正事,“你就不怕、他们到陛下面前,说你流放路上仍桀骜不驯、沉迷于儿女情长。”
“不先担心担心自己的身子,倒是还管起我来了,”霍不疑伸手掐了掐程少商的脸颊,“怎么,还没嫁过来,便已这般心急?”
“你就会取笑我,”程少商见他如此,便不再操心,只是闭上双眸,“我有些困了。”
“睡吧,我在此处。”霍不疑轻抚她的额头,一边示意莲房去煎药。程少商虽说困意已深,却依旧用手紧紧抓着霍不疑的外袍,就像在程府那般,生怕他趁自己睡着时离去。
天下究竟还能有几个小女娘像她这般痴?宁愿放弃都城里养尊处优的生活,跟着自己来这边关之地受苦。可她宁愿受风沙消磨,被程家所弃,豁出性命,只为了跟着他走,怎能不让他心疼?
“嫋嫋,”霍不疑瞧着她的睡颜,“你放心,我霍不疑,定然会拼了命的待你好。有朝一日,定要带着你荣耀归都。”
“我才不要,”程少商突然睁开了双目,攥着他衣袖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我只要你平安。”
“沙场上的功名,便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程少商的声音渐小,说到最后还有些颤抖,“不用说你,便瞧我阿父阿母,还有三个兄弟便知道。”
“连萋萋阿姊身上都有上战场留下的伤处。她是女子,万老将军怎舍得真让她上阵拼命,可即便如此保护,还是留下了伤。”
“我只盼着,咱们能在边城安然过日子,哪怕一辈子不回都城都好。”
“不然的话,哪天你在战场上拼命搏杀、伤了残了,我就不要在边关和你过苦日子了。我便逃回陛下与娘娘身边,求他们做主,再不与你往来了。”
“怎么逃,”霍不疑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才说出的糊涂话,便刮刮她的鼻尖,“我瞧这你若再不睡,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我们先不说这些,嫋嫋先养好身子。”霍不疑和衣卧在程少商身边,将她娇小的身躯拥进怀中,“我就在此处陪你,快些安睡吧。”
*
程少商醒来时天已然黑透。房中的烛火并不明亮,霍不疑靠坐在她身侧,一只手还任由她紧紧抓着。她连忙放开,也不知道病中的自己哪来这般大的力气,竟把他的手抓出了几道红痕。霍不疑瞧她醒来精神尚好,才作势甩甩吃痛的左手,嘴上还不忘逗弄她,“程娘子好生大的力气。若是再睡几个时辰,只怕待您起来,在下的手便保不住了。”
程少商自觉心虚,便把头缩进了棉被中。霍不疑见她如此,依旧我行我素地看着手中的卷宗,只是过了几刻,待到程少商快要喘不过气败下阵来时先行开口道:“我寻了些上好的吃食,不知程娘子可否赏脸,品尝一二啊?”
“乐意之至、乐意之至。”程少商早在梦中就嗅到香味,眼下正饿得厉害,便也顾不上许多,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穿好鞋袜。”见霍不疑板着脸,她这才意识到失态,只默默把双足缩进裙摆之中,眼神紧紧盯着他,令人心疼又怜爱。霍不疑只好认命般地蹲下身子,帮着她穿好鞋袜。
“霍不疑,你知道吗,”程少商见他如此,不由得感叹道,“若在府中,我如此失礼,我阿母只会训斥我,从来不肯蹲下身子帮我。”
“你是第一个待我如此的人。”她借着房内昏暗的烛火,仔细将眼前男人的模样描摹在心中,“从前我做错了,只有耻笑和训斥。”
“只有你,愿意帮我改,愿意等着我,从来都不会像别人那般,要么作壁上观、要么直接弃我而去。”
“所以我便下定决心跟着你走,哪怕受苦受累,哪怕一辈子回不了皇城,”她说到此处,不知为何又惹了几滴眼泪,“只要跟着你就好了。”
“那日你说你不要我了,其实我害怕极了,”她抬头看了看霍不疑,又深深低下头去,“我才不信你是真的不要我了,我便在府中等着,一日不来、两日不来,我越等越害怕,便会病成这样……”
“其实我阿母说得没错,我就是贯会给别人惹麻烦,所以才会到哪里都招人厌烦。”她红着双眼、声音嘶哑,“但这世间所有人都可能弃我厌我,唯独你,我不信。”
“嫋嫋怎么会这样想?”霍不疑只觉得似乎有人把自己的心狠狠抓住,又狠狠蹂躏,“我早说过,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娘。从前是我多有不对,是我平白招惹你却又惹你伤心,可你从来没有给我惹过什么麻烦。”
“为了我,要拖累你与二位将军上下打点,甚至还要陛下来助我们掩人耳目,你还要为了我,去沙场拼命……”
“好了,好了,”霍不疑只好紧紧抱住程少商,像哄小孩子那般,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后背,“我自还不认识你的时候,便在沙场上拼杀。而后骅县相逢,还是你为我拔了箭头。”
“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拼杀流血,我早都习惯了。”
“哪里是为了嫋嫋?明明是为了家国。如此伟大的事情,倒被嫋嫋说成是儿女情长。”霍不疑突然凑近,装作认真地盯着程少商的脸看,“嫋嫋、是不是病得糊涂了?”
“好了,我们不想了,好不好?”霍不疑瞧着眼前哭得委屈的小女娘,“嫋嫋爱用的吃食,再放可就凉了。到时候白糟践了我的心意,才是真的惹我伤心。”
“带你来边关,本就是不顾你的病势,教你平白受苦。可我只为你开心。”霍不疑郑重地说到,“若是你日日落泪、郁郁寡欢,那可就是真辜负了我的心意,你可明白?”
程少商这才敛了哭声,抬起头来,朝着霍不疑咧咧嘴角。
“丑死了,小花猫。”霍不疑拿出帕子帮她拭干了脸上的泪珠,“以后,便不许再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