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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你这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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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竖子!”文帝看到面前跪拜不起的霍不疑,只觉得心火烧得厉害,“当初说要抛下程家那女娘的也是你,现下说要带她走的也是你!”
“你让朕如何与程家交代?别忘了,你现在仍是戴罪之身!”
霍不疑敛声不语,只是依旧跪拜在文帝脚下。他当然明白自己此来皇宫,能得到文帝召见已实属不易,还开口向他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岂不是让文帝陷入两难之境地,如何能报答他这十几年的庇护与养育之恩?可是他没有办法----自己犯下的错事,只能自己去承担,如若今日他不来开这个口,他与少商,恐怕这一生终将只能遥遥相望。
“十一郎,你听朕一句劝,”文帝终是不忍,缓缓开口道,“朕答应你,这几年来,程家女娘仍养在皇后宫中。”
“待你去边关拼出些功名,荣耀凯旋之时,朕定当为你二人赐婚。到时候,这天下的人都不会再多一句口舌。你有功名傍身、朕看这天下谁敢再多议论一句!”
霍不疑当然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程家待少商并不好,虽然有父母兄弟庇护,可是那程家阿父阿母可曾有一日对程少商上过心?从前去边关打仗是如此,如今归家亦是如此。他本以为,少商经此一役、身体元气大损,差点就病死在家中。那日情况危急,他也曾真真儿瞧见程始夫妇泪湿青衫。从此之后,若是他远赴边关,程家就算不能任由她胡闹,但也会事事顺从她、庇护她;可是这才不出一日功夫,少商才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那程家夫人便夜半闯入、与一个病人争执。霍不疑虽感念程侯许他陪伴少商的恩情,可这样的程家,他怎能安心把少商抛下?宫中是最好的选择,文帝知晓少商在他心中的地位、宣后更是待少商宛如亲生女儿,可是宫中众多贵女,明里暗里瞧不起程少商武将之家出身的身份,平日里遇见便是一顿奚落,虽说少商事事懂得维护自己,可是这新仇旧恨地积累,再没了与他的婚事庇护,只怕终有一日会爆发出来。到时他远赴边关,徒生变数,只怕就为时已晚。
“子晟恳求陛下,成全臣与程家女娘。”
他低下往日里骄傲的头颅,放下了曾经不曾为任何人而弯下的脊梁。文帝看着眼前佝偻着身躯的年轻将军,只觉得心痛。子晟从未如此瘦弱、如此萎靡不振,在程家几日消磨,此刻发髻混乱、面上也生出许多胡茬。文帝瞧见他后背的伤处,那药味似乎比几日前更加熏人。从前在殿上,无论跪多长时间、受什么刑罚,他的子晟都是昂着头颅,坚毅的神情中瞧不出一丝伤痛。而如今呢?不过跪了这一会儿,文帝便瞧出他的身躯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子晟……你糊涂啊……”
“程家这几日待你如何,你心里还都不明白吗?那程侯夫人,拿起长鞭就……这是丝毫不顾及朕的颜面!纵然是爱子之心,但也是僭越至极、胆大妄为!”
“原来您都知道……”霍不疑有些不可置信,他抬起头来,正对上文帝通红的双眸,“原来您都知道……”
“朕当然都知道,否则朕也不会来劝你。”
“子晟,你何必要如此玉石俱碎、两败俱伤呢?”
“玉石俱碎、两败俱伤……”霍不疑缓缓开口,“如今我身为罪臣、还恬不知耻,在陛下面前失态;便是自己做下的错事,也要靠陛下来遮掩。”
“可是子晟、早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事到如今、子晟真的已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把自己从不安与愧疚中救出来,把自己从血仇与杀戮中救出来。”
遇到程少商之前,他只能用自己体内将要喷涌而出的烈火,去融化这世间、对于他而来的、冰冷又赤裸的恶意。等他发觉时,他的周围就已经弥漫着沉重而压抑的氛围,他无法解救自己,只能人气沦陷,不攻自破。
直到遇见程少商。
天真烂漫、敢爱敢恨,他本以为她是世家大族娇养出来的女娘,必然家中和睦、兄友弟恭。可直到在灯会上,她的阿母对她嗤之以鼻,连多一句都不愿意说,可是却对别人的孩子疼爱有加。那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经历过厄运的人,都会对这个世界报之以恶意。
开在低洼之地的鲜花,却依旧出淤泥而不染,依旧努力的向阳生长。从那一刻开始,霍不疑才学会慢慢接受这个世间,而不是像个孤魂野鬼一般,四处飘零、杀戮不止。他独自承载了二十余年的寂寞,在世间流浪、被众人耻笑;直到遇见少商----他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世间还有人在乎他过得好不好,伤处疼不疼。那关心虽然拙劣,却是丝毫不加掩饰,流露真心。
而他呢?他是如何回报少商的呢?假若有人在暴雨中为自己送伞、自己却令她浑身湿透;又如同在冬日里送炭火,自己却令她冻毙于风雪之中,那你该如何做呢?你该做什么,才够弥补她、才够感谢她呢?
“陛下……”霍不疑喃喃开口,眼神飘忽,那其中却充满了悲愤,“事到如今,我错的彻底。”
“可我不想一错再错。”
“如今……若是我狠心抛下少商,只怕才会真的,断了我与她之间的情分。”
文帝知晓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除非与他经历过相同的境遇。看向眼前的年轻人,他心痛不止,实在不肯再出言责怪,只是缓缓搂住霍不疑瘦弱的身躯。
“朕的十一郎,苦了你了。”
“朕派马车送你回去、只是……前路渺茫,你只能靠自己了。”
……
文帝的旨意比霍不疑先到程府。来传召的是个小内监,只拿着文帝的令牌,却没有带来圣旨。程始夫妇先是疑惑,却也只得跪下默默听召。
“陛下传话,程氏少商,明知霍将军罪状,却隐瞒不报。”
“陛下圣意,罚程氏女娘与霍将军一同前往边关,无召不得回。”
“什么?你说嫋嫋有罪?”萧元漪听到旨意便是不可置信,“你可知道嫋嫋为了霍不疑,病得都快要死去了?如若这都算是有罪,那霍家岂不千刀万剐?”
“夫人糊涂,陛下圣意,岂容您揣测,”小内监示意萧元漪敛声,“陛下的意思是,这事不光彩,让程氏女娘与霍将军漏夜出城,不得惊动旁人。”
“圣旨呢?我要看陛下亲笔手书!你一介内监,岂容你在此放肆!”
“夫人住口!”程始示意萧元漪赶快住嘴,避免给程家招来祸患,引来陛下不悦,“陛下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没有圣旨,便是无凭无据;漏夜出城,便是掩人耳目;这哪里是罚,分明就是赏。”
“他这是成全少商与霍将军啊。”
“没有陛下的这句话,少商怎能名正言顺随霍不疑走?但陛下没有赐婚、没有下旨责罚,只是派人来传话,便是保全少商清白的名声。对外、嫋嫋还是养在皇后身边,而那些宫中贵女、也只会以为少商病得厉害、归家养病,漏夜出城便没有人知道,嫋嫋已随霍不疑离去。真是难为霍不疑、如此为嫋嫋着想。”
“道理是道理,可边关风沙你我不是未曾经历,如今嫋嫋命悬一线,怎受得风沙之苦?程始,那可是你亲生女儿,我们便要如此弃她不顾吗?”
“可您二位为了大义,曾多少次弃少商于不顾?”
等程氏夫妇抬头,便见霍不疑立于程家前厅。
“你还敢回来!霍不疑,你这是在害嫋嫋,你这是要她的性命!”
“还望夫人明白,若是您二人强留少商在此,才是真的要她的性命。”
“为了大义,您夫妇幼时便弃下少商;为了大义,又逼着少商与楼家退婚,可是少商到头来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每一次为了大义,牺牲的都要是她?”
“我承认,我对不住少商,”霍不疑自嘲似的笑笑,“可直到程侯那日漏夜前来,打醒了我,带我至程府来看少商。看到她病得命悬一线,我才明白,我们二人谁离了谁,都不会过得好。我以为我离开她她会过得开心、过得顺畅,可我错了。我错了,我便改,改到少商满意为止。”
“可你们以为、大仇得报,我就畅快了吗?我只是没得选、我没得选啊。”
他只记得,大仇得报的快意、几乎是一瞬间,便被失去心上之人的灼痛与绝望所替代。外人只看到屋内鲜血飞溅、叹少将军铁石心肠,可何尝在意过他血肉之躯下千疮百孔的心脏。从那一刻,他就明白,他永远失去了程少商。于是终日乾乾、醉酒度日,只等着派往边关、上阵杀敌,便可填补他空虚的余生。直到再见到程少商,才知原来他即使做下诸多错事、一而再伤她的心,她却还是忘不了他。痛苦从来都不是他一人承担,他太自大、也太自私。
“程侯夫人早就在宫中,当着众贵女的面羞辱少商顽劣不堪、不遵长辈、性情乖戾;但您可曾想过,这样的话早已在坊间传开。别说是大义,便是儿女婚嫁小事,您想都不想便把少商推到风口浪尖。少商在程家向来都是可以抛弃之人,如今您又何必假装母女情深?您只不过是怕霍家的灾祸,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可您与少商毕竟是血肉至亲,这几日瞧少商病得辛苦,我也曾动过将她留在京中养病的心思。可是直到前日夜中,您深夜闯入、不顾少商病势便和少商争吵,您可知道,后半夜少商便又烧了起来,汤药不进,却还是一直念着阿父阿母,求你们别抛下她。”
“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一句话,少商在您夫妇心中,到底算是什么?她到底是程家的女儿,还是程家的灾祸的挡箭牌?到底是她徒生事端,还是您们向来,都觉得程家所有的祸事、都是由少商引来的?”
霍不疑从来不肯把话与程家说得如此明了,只是事到如今,程家夫人竟然糊涂到要揣摩圣上的意思,便是不说明白也不行了。这样的程家怎能护住他的少商?
“子晟感念您二位的恩情,可从今往后,少商不需要你们来护着了。”
“我会拼了性命待她好、拼了性命弥补她,不会让她在边关消磨半分。”
霍不疑说完此番,便拜别程氏夫妇,谁知这一回身,便看到少商立于门前。她急匆匆地赶来,披风就半搭在瘦弱的双肩之上,发髻也未曾梳好。莲房与程少宫在两侧搀扶着她,可仍能看到她的身躯在不停的颤抖。
“少商,你怎么出来了?”霍不疑忙上千搂住程少商,把自己宽大的披风紧紧裹在她身上,“你受不得寒,我抱你回去。”说罢便要抱着人回去。
“我听说你与阿父阿母起了争执,我怕……”程少商窝在他怀中,“我怕你为难,便狠不下心带我走了。”
“霍不疑,我们走吧,就现在,”程少商用脸颊蹭了蹭霍不疑坚实的胸膛,“趁你我都还未反悔。”
“程少商,你今日若敢随他走,你日后便再也不要进程家的门!”萧元漪不顾程始的阻拦朝着二人大喊,“你可听到?”
“阿母,少商早已不算是程氏的女娘了,”程少商眼角微红、声音颤抖,“早在霍不疑向我提亲那日、早在您在宫中当众羞辱我那日……”
“少商,别说了,”霍不疑亲了亲她的额发,“我带你走,我这就带你走。”
“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抛下你。”
程少商笑着流泪,“我知晓,我一直是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