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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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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萧元漪事到如今终于明白,女儿的良药,唯有眼前的霍不疑而已,认命似的开了口,“我程家、暂且容你一席之地。”
“但你不日便要随军流放,到时嫋嫋、万万不可和你去受苦,”萧元漪早已双眼通红,“嫋嫋生来就养在京里,不似几个男儿皮糙肉厚,担不起边境的苦寒。”
“子晟谢过程侯、谢过夫人。”霍不疑跪拜在程侯夫妇面前,“只要少商能康复如初,子晟一条性命、都可交付于程府。”
一时屋内氛围沉重,程少商大病初醒原是好事,不想却闹成这个样子。萧元漪自知行为过甚,见霍不疑态度诚恳、言语真挚,对程少商也是真心爱护,一双眼睛紧紧系在榻上人身上、似乎那清浅的呼吸也连着他的命门。萧元漪深知,嫋嫋能挺过今夜,多亏了霍不疑与医士舍命相护,才将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人生生拽回了人间。她又看向霍不疑的后背——几日前刚在宫中挨了板子,适才又挨了自己使出十成力气的鞭子,衣物早已溃烂得不成样子、鲜血洇湿了一片。她不忍再出言责怪,只是又看了看床榻上命悬一线的女儿,便叫程家众人出了房门。
“寻些止血草药给霍将军吧,”她最终还是不忍,装作漫不经心地小声吩咐医士,“别让他病死在程府。圣上若怪罪,我们程府能有几条命够赔?”
……
程少商足足睡了一日一夜才醒来。她身体损耗太多,触动心神,医士来诊脉,便说女公子如今贪睡一些、养足精神,未必是件不好的事情。
她醒来的时候仍是夜里,房内只燃着一盏昏暗的烛灯。高热虽然已经退去,但此刻依旧头痛欲裂,她闭目养神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眸。
眩晕退去,她感到手似乎被人紧紧攥着,才将目光移至榻边——霍不疑眼下一片乌青,脸色也苍白了许多。许是几日前见她一病不起触动了心神,又连夜守着她不肯离去,实在抗不过去才会昏睡在此。
手仍被紧紧抓住动弹不得,她只能用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眼前少年的模样——他瘦了太多,面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眶旁似乎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霍不疑似乎深陷在梦境中,口中喃喃说到:“少商,我该当如何呢?”
程少商虽然病得糊涂,心境却是比以往清晰了不少---她知道霍不疑两下为难,若是带她去往边关,怕如今她的身体熬不过边关的风沙;若是狠心将她弃于此处,她恐怕会做出比自尽再残忍百倍的事情,阿父阿母亦不会允准他们胡闹。若是强行分离,只怕会多出许多变故,程少商宁愿受尽苦楚,只为与眼前人相守余生。
“霍不疑,我竟令你如此为难吗?”她轻声问道,“若是早知如此、当初狠心弃我又是何苦呢?”
说到此处,不免又勾起她一番思绪,动了心神、便引起了一阵咳嗽。霍不疑被她这一阵咳声惊醒,连忙轻轻帮她揉着胸口,顺着气息,一边轻声唤道:“嫋嫋,我在。”
程少商咳得太急,眼角边都泛出了泪花,霍不疑忙洗净了手边的丝帕,待她咳得缓些时,轻轻帮她擦着脸。他动作轻柔,像是再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再睡一会吧,”他轻轻拢去程少商额前的碎发,“有什么话,等好了我们再说。”
不等程少商回应,霍不疑便回身,似是要把丝帕放入手边的面盆之中。待他背过身去,程少商才发现,他后背衣物上的鞭痕犹在,渗出的血迹早已干涸,伤口与衣物粘连一起,一片猩红。
“你的后背……”
“无妨,”霍不疑浅浅笑到,又刮了刮少商的鼻尖,“你别担心,你母亲虽阵势吓人,可却打得不真,只是看着唬人。”
“我是陛下的儿子,就算是罚,也要看陛下几分颜面吧。”
“霍不疑,你是不是又骗我?”程少商说话间便红了双眼,“我好歹是将门之女,什么伤处没瞧见过。”
“你拖着不肯上药,难不成还要惹我心痛吗?”
霍不疑见榻上女子双目通红、声音颤抖,急得发慌,语无伦次道:“嫋嫋……嫋嫋别急,当心再勾了咳嗽……”
“霍不疑,我本以为经此一劫你当有所改变,”程少商捏了捏他的手指,“想不到你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霍不疑紧绷的弦好似突然断掉,只见他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程少商,却又害怕与她的目光交叠在一起,只得深深低下头去。过了良久,他浅浅勾了勾嘴角,声音都低下去几分:“嫋嫋如今,也要赶我走了吗?”
“好,那我便走。”他立起身子,“只要你答应我好好待自己的身子,莫要再随意糟践……”
“霍不疑!”榻上的少女似乎被他这一番话彻底激起了怒气,“你当真是不明白我的一片心意吗?”
她本就生得娇小,霍不疑记得从前她尚养在皇后宫中时,总是在宫门口等着下早朝来向皇后请安的他。早上大多带着些寒意,霍不疑尝尝用自己宽大的披风把顽皮的少女罩起,那样挽着她向皇后宫中走去。从那时他就想着,成婚之后定要把人喂得胖些,让嫋嫋也过一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是现在呢?嫋嫋如今病得只剩一口力气,卧在榻边、用目光狠狠剜着他,似乎比之前更瘦弱了些。他实在是后悔,后悔招惹了她却不能好好待她,可是心中又暗自庆幸---短短几年的相伴,足够支撑他靠这些回忆走完余生,若是程少商今日真的厌弃了他,也是他自作自受,自讨苦吃的结果。
“霍不疑,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你都只会惹我生气,却不知道该如何哄我。”
霍不疑正深陷绝望之中,以为少商被他伤透了心,终于狠下心来赶他走了。可听至此处,却发现榻上的少女话中只有生气和心疼,竟无半分绝情之意。
“你去找医士拿些草药,”她轻声道,“让医士帮你上药。”
见他仍矗立在原地不动,一双眼睛还紧紧盯在自己身上,程少商无奈道:“你放心,赶紧去,我在此处等你回来。”
她示意霍不疑低头凑近她耳边,霍不疑只感受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霍将军满意了?”程少商又恢复了以往的几分灵气,顽皮地笑到,“讨了甜头还不快走。”
……
待霍不疑处理好伤处,他便急急返回。房中一时无他人,只有莲房守在一旁,慢慢给程少商擦洗。霍不疑见她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急忙奔至榻边,伸手便试了试程少商额头的温度。程少商本双目微阖,只感到身畔一股凝重的草药味飘至鼻腔,苦得发涩。她微微张开双目,便对上霍不疑紧张的双眸。
“我才走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没好好躺着睡觉?”
“回将军……适才……”莲房本想替程少商遮掩,见霍不疑如此,怕是瞒不过去,“适才夫人急着来看女公子,这话赶着话多说了几句,气得夫人哭着出去,女公子也有些动了心神。”
“你是不是又急着为我分辨?”霍不疑急红了双眼,“早知道你支我离去就是有别的心思,我却还是任由你在此胡闹。”
“哎呀,没有,”程少商抬手,揉了揉霍不疑皱成一团的眉心,“我怎能提前料到我阿母深夜来瞧我呢?就是碰巧……”
“好了好了,怪我说得太急,”霍不疑轻轻拍着程少商的额头,“我不再疑心,嫋嫋可否安下心来?”
霍不疑接过莲房手中丝帕,示意莲房出去伺候,便轻轻为程少商擦脸,“医者嘱托我,可要看住你好好喝药,多吃多睡。若是再像你平日里那样,鬼点子层出不穷,你这病怕也难好。”
“那到时候,还如何随我去边关,做将军夫人?”
程少商吃了药,本已有些昏沉,听了这话,又强打起几分精神:“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好,”霍不疑看着程少商,“只要嫋嫋好好养病,其余的事情,只管交给我去做。”
程少商似乎心安了几分,只用脸颊蹭了蹭霍不疑宽大的掌心,头便歪在枕边,却还是怕他离去,只紧紧拽住他的外袍。霍不疑眉头微微皱起,只怕有些牵动后背的伤处,但他却不敢动,只是顺势坐在少商榻边,劝她快些睡去。
“霍不疑,你疼不疼?”
程少商喃喃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呓。霍不疑见她样子,心疼又怜爱,只得伸手轻轻拍了拍榻上虚弱的女子。
这世间也只有像她一般痴的小女娘,才会一次又一次地问他,到底疼不疼?
心上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再一次被触动,让他忘记了仇恨、忘记了不久后便要发往边关、忘记了此去凶多吉少、也忘记了自己一片迷茫的前路。
他只想永远沉溺在那一夜的失而复得之中,说是逃避也好,说是自我麻痹也罢,霍不疑只盼着这一夜长一些、再长一些,好让他狠下心来带这她走,不要再去思量其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