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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西北田氏 ...

  •   “西北田氏……”程少商回房展开文帝最后赠予的卷轴,“我竟没想到,那刺客竟然会是西北田氏……”

      “是啊,”霍不疑轻轻皱眉,“我早该想到了。那暗器出手如飞花般,角度力度都那般精准。饶是武功身手如我这般,也只来得及已血肉之躯相抵。这普天之下,便也只有田氏的飞花斩能与之相媲美。只不过十几年前田氏败落,想她也是迫不得已,才会委身凌家吧。”

      “与她成亲之人,只是凌益手下小小副将。那人与其阿父曾调换孤城军械,与我霍家血仇脱不了干系。”霍不疑顿了顿,努力掩盖声音中的颤抖,“都过去了,此事、我看便到此为止吧。”

      “我听闻,几年前田氏与云氏家族联名上书圣上,请求去遥远的西域为我朝驻守屯田。两个家族各带三百骑兵,田氏至鄯善、云氏至龟兹。他们的先祖曾随着赵破奴将军打开西域大门,听说是不愿意先祖的功绩拱手让与西域胡人,才会背井离乡远走他方的。”

      “嫋嫋长进不少,”霍不疑扬起嘴角笑笑,随后缓缓说到,“田氏与云氏,为我朝镇守疆土而远走异乡,长久不与关内有任何联系,他们仍在关内的族人势微,即使练就一身绝学,只要陛下对西域不松口,他们就是日复一日的报国无门。”

      霍不疑忽而忆起幼时,阿父的书房有好大一张羊皮地图。幼小的他被阿父拥在怀中,看着羊皮地图之上他看不懂的异族文字。阿父看着偌大的疆土,却沉吟不语。家国动荡,一国之内尚且动乱不断、起义不断,又如何能有精力去收复西域的疆土?便也只能任其落入胡人之手。匈奴生性暴戾,可砍下他国首领的头颅当酒壶,对待那些曾经向前朝示好的小国自然不会客气。又是夺牛羊、又是夺土地;玉门关外一片荒芜,各个部族人人自危、草木皆兵,早没了张骞出使之时那般和平繁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阿父时常沉吟这一句话,可只是说出口来就摇头不止。那些土地,即使距离遥远,也曾经是前朝将士费尽心血、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的疆土,如今就要这样拱手让人、任人宰割,想是任何一位胸怀天下的男儿都会因此扼腕长叹。遥想当年,傅介子只身入敌营,砍下楼兰国王的首级,便使得在匈奴人掌控的楼兰迅速倒戈汉室。从前的汉人雄风,到如今已然尽数消散,便是连出玉门关,都要看匈奴人的眼色。

      国家衰亡、命运多舛,又如何能与强大的外敌抗衡?

      “阿狰,你怎么了?”程少商看着卧在榻上的霍不疑面色阴沉,不免担心起来,“可是累着了?我便把陛下交与的卷轴收起来吧,等你精神好些再看。”

      “嫋嫋……”霍不疑抬眼看向程少商,“你如今是我妻子,有些事情我不想与你隐瞒。”

      “你可知道陛下为何不再见我,便快马扬鞭回了都城?”

      程少商轻轻摇头,“都说这父子之事,便是天下最难猜之事。老子说老子有理,儿子说儿子有理。陛下与子晟两颗七窍玲珑心,应当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你早看出来我与陛下意见相左,却还是拐弯抹角憋着不说,”霍不疑轻轻笑笑,“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我家嫋嫋的火眼金睛。”

      “那可是自然,”程少商作势挑起眉毛,“以后你若是在外头有了外室,可得把那美人藏好,不然,我可有的是办法把她找出来。”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霍不疑被她古灵精怪的样子逗笑,“我怎么可能会有外室?府中有嫋嫋这般绝色,我便是出府门一步,便会牵肠挂肚。”

      “霍不疑,你还不害臊?”程少商脸颊涨得通红,“如今成了亲事,便可随意揶揄你家新妇了不是?小心我去君舅与君姑前告状,烦劳他们去你梦里,非要用大棍把你揍一顿才是。”

      “其实,我不过是瞧你满心满眼都是沉重之事,故意寻衅逗你乐一乐罢了,”程少商拉过霍不疑的手臂,放在怀中轻轻揉着,“我猜,陛下定也和我阿母一样,想拉着阿狰回都城,才会与阿狰意见相左的。”

      文帝来的时候风风火火,一路嚷嚷着、甚至破口大骂,骂霍不疑不珍重身体,在边关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然而真真儿见到了人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文帝却又彻底慌了神。这些时日,不光程少商彻夜不眠、衣不解带地照料霍不疑,文帝同样没能免去这份揪心与折磨。程少商常看向不远处那盏彻夜不灭的灯火,便知晓文帝同样是辗转反侧。

      陛下老了,他不想他的孩儿、再为了他的江山受到任何的伤害,程少商如是想着,不禁心疼起那位一直威严的皇帝老者。他为了江山,失去了珍重的霍家兄长,失去了许多亲人,失去了与孩子们的天伦之乐,甚至一手葬送了自己与宣后的幸福,实在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若是战乱与边关消磨,再让他失去子晟,他恐怕真的难以再在这世间支撑下去。

      “陛下想让我搬师回朝,在朝中领个只管兵马钱粮、而不用冲锋陷阵的安稳爵位……”霍不疑看向程少商,却只是轻轻摇摇头,“只可惜,生逢乱世,这边关、仍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

      “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对西域态度暧昧。即使他知晓收复西域、兵临楼兰是我阿父毕生所愿,也是军中将士上阵杀敌的信仰……他也依旧主张以和为贵。”

      “匈奴要人要地、烧杀掠夺,只要不侵犯我朝边境,他便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过去。夷族为了一群牛羊,屠我朝边境一个小部族。我与万老将军带兵平叛,可陛下的态度仍是得过且过,甚至规劝我与万老将军莫要再与夷族起冲突。这一战胜得艰难,夷族与我朝皆损失惨重。”

      “两年前,西域众多依附于前朝汉人的小国联合为我朝上书请奏,要求我朝重开玉门关大门,再设西域都护。陛下表面上应下会派使者前往,实际上、却将西域都护府印赐给了胡人。陛下意在安抚,可如此一来,胡人在关外势大,依旧还是烧杀抢掠、没有太平日子。”

      霍不疑神色沉重,说到此处不禁有些呛咳。程少商忙扶着他坐起,让他依靠在自己怀中,“子晟,慢些说。依我看来,陛下并不是如此委曲求全之人,他如此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嫋嫋说得不错,”霍不疑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陛下事国如同父母待子。而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陛下如此依着胡人,便是想等这个毒疮越长越大,到了不得不除去的时候,再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只是如此,苦得是西域百姓。”

      霍不疑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夹在匈奴与我朝之间的小国,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权。匈奴势大,便依附匈奴;我朝势大,便又依附我朝。这样一来,两边倒戈,便是两边不讨好。如今西域的主权仍在匈奴人手中,他们对待那些小国,便如同君主对待奴隶。”

      “楼兰也是如此,他们在前朝的汉人带领之下,从罗布泊旧址迁都鄯善,放弃了赖以生存的古城。如此背井离乡,不过为求我朝庇护,让他们不再受匈奴管束。可是如今,鄯善也成了我朝之弃地。匈奴人不仅侵占楼兰旧址,便是连鄯善也不放过。那些百姓四处流亡,西域胡人不接纳他们,他们也没办法从紧闭的玉门关而来进入关内。”

      “我想做的、我阿父想做的,不过是给他们永久的安定与依靠,让他们不必四处躲避战乱、四处称臣;寄人篱下、苟延残喘。”

      程少商轻轻握了握霍不疑的手,随后又吻了吻他的额角,轻声安抚着他,“我一个女娘,平日里只爱玩些机巧玩意,从不懂你们这些将军口中的家国大义。但我只知道,子晟想做什么,那便去做就是了。有我在身后接着你呢!”

      霍不疑被她稚气的言语逗笑,“那嫋嫋如今,不也成了自己曾经厌弃的模样?”

      “我知晓,你要的一直是自由,是不被夫家所束缚的自由。你不愿意做事事顺从的宗妇,只愿意活得自在,”霍不疑顿了顿,语气消沉,“我本以为带你来了边关,至少不用困在四方天地之内受礼法管束。可如今看来,依旧还是为我牵绊……”

      “怎么会?”程少商笑着看向他,“从前是我不懂爱,我只觉得,爱一个人便要放他自由,不能以爱之名束缚他。”

      “可是我如今才懂,爱一个人,便是要让他依旧坚定不移地去做他想做的事。”

      “就如同阿狰,”她语气轻柔,“你在后院里架起秋千,又为我寻来机巧玩意儿。你从未像我阿母那样,觉得那些尽是些机巧邪术,都是不入流的;霍家有我这样一个贪玩的新妇,想也给威武的霍老将军与夫人丢脸。”

      霍不疑急着分辩,可却被程少商捂住了嘴角。她的手指沾染着皂角的香味,软软地贴在他有些粗糙的下颔,只觉得让人无比心安。

      “可阿狰可有说过我一句不是?你总是默默看着,即便你不懂这些、孩童时期也不曾耽于这些玩乐之物。你只知道,我喜欢做这些,这对于你来说就是最大的理由,谁都说服不了。”

      “而如今,我对你的选择,依旧是这样的态度。”她的下巴蹭在他的额发之上,“我不懂你口中的家国大义,可我只知道,这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那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留在此处陪着你,看你重开西域大门,扬我大汉国威。”

      “可是……可是嫋嫋的人生本不该是如此……”霍不疑双眼通红,“嫋嫋以前顽皮可爱、天真烂漫,不过是想知道房屋是如何建成的,为何……为何要因为我,沾染到家国大事之中……为何也要因为跟着我,而被迫变得成熟稳重……”

      “可我若仍是当初那个不识礼法、一心贪玩的女娘,又如何能死心塌地陪你来边关呢?”程少商笑得灿烂,轻轻拭去了霍不疑眼角的泪水,“也许这就是成长吧。”

      “上天从我这里夺走的代价,只是让我暂时放下我幼时的梦想。可是上天又赐给我了一件我一生都会珍视的礼物,想一想这笔买卖也不亏,我程少商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她笑着笑着,泪水却突然湿了眼眶,只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霍不疑的脸颊,“还好啊,老天没心狠到把你夺走。也许是看我幼时过得太苦,终于肯心疼心疼我了,才赐给我这么好的夫婿。”

      “嫋嫋,别哭……”

      千万句话语堵在喉头,到此刻居然半句都说不出来。

      真是奇怪,他的肩膀可以承担关外的风与月、大漠的沙与血;可以承担霍氏如山脉的碑林、似海深的仇恨,却独独承受不了她一滴轻柔的泪。

      “霍不疑,你只管热烈的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直到今时今日,程少商也终于明白,原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从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一句无关痛痒的决心,而是有人真正一生坚定不移的信仰。

      何来星汉灿烂?原来是有人,宁愿深处暗夜,也要闪烁星光。如今,她很愿意与她的有情人,共同成为一颗会发光的星,在广阔天地相依。

      “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在你的身后。累的时候,靠在我身上歇一歇就是了。”

      高大威猛的将军,此刻窝在妻子怀中泪流不止,哭得像只花猫,又像是受了委屈、回家讨糖吃的小小孩童。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如今终于又热了起来——被人捧在手心、一点一点捂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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