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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慢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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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些吃,小心烫着,”程少商细细吹凉碗中滚沸的汤膳,用玉勺舀出,才递至霍不疑嘴边,“我一直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就是怕你醒来吃不到热乎的排骨汤。我小时候生病时,连梦中都想着这道膳食,所以便自作主张给你也炖上了。怎样,好喝吗?”
“好喝。”霍不疑看向程少商,只恨不能把眼睛黏在她身上,“你辛苦照顾我一夜,是不是累着了?不然换阿起和阿飞过来,你去歇歇吧。”
“我不去,”程少商故意扬起语调,眉飞色舞地炫耀到,“如今我可是这霍家名正言顺的主母,谁都不能把我从你身边赶走了!”
“嫋嫋,真是胡闹,”霍不疑扬起手臂,轻轻掐了掐程少商的鼻尖,“婚嫁大事,原是该我去向你求亲。你怎可趁我昏睡,便去求陛下呢?这广阔天地、恐怕也只有你这女娘,敢主动求着嫁人。”
“霍不疑,你不要得了莫大的便宜,还要在此与我贫嘴。”程少商佯装气恼,故意扯出帕子捂着俏脸,“今次我替你做这些,来日回了都城,你定要给我补上。我阿父阿母可不似我这般不识礼数;你若是不与他们尊着礼数,恐怕难进我程家的大门。”
“是、是,夫人说的都是,”霍不疑终于展开笑颜,握住程少商细嫩的双手,“少商,真的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
“你这是说什么,该是我谢你,”程少商底下身子,趴在他的胸口,温热的气息就软软地搭在他坚实的胸前,“我谢你,当初没有抛下我,带着我来了边关。”
“若不是这一遭,我还看不明自己的心,也对不起你对我的爱意,”少女声音细弱、却又坚定不移,“直到日日陪在你身畔,我才能理解你的苦,明白了你的苦心经营,也明白了这些年你独身一人苦苦支持霍氏的不易。”
“你为了弥补我,已为我做了太多太多,而我却总守着心结,不肯放过我自己。我知道,你一心所念,不过是能有家人能陪伴在身边。这么简单的愿望,当然要由嫋嫋来帮阿狰实现。”
“嫋嫋……”霍不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万千心绪都堵在心口,“我答应你,以后便是拼上一条性命,也要给你最好的。若是我来日负了你,便要叫我下十八地狱,再世不得为人。”
“巧了,这话昨日,我当着君舅君姑的面也说过,”程少商依旧话音软软,“看来,我们便是连下十八地狱、都要黏在一起了。”
“昨夜的梦中,我见到阿父阿母、还有我大兄了,”霍不疑缓缓说着,脸色却不再是悲伤惆怅,反而被淡淡的笑意笼罩。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香案之上供奉的画像,只见父母亲笑得一如梦中所见的慈祥模样,“他们都夸少商这新妇做得好,还说要回都城、讨一杯你我二人的喜酒喝。”
“君舅与君姑定是听见了、听见了!”程少商喜极而泣,“昨夜燃了生犀,我对着君舅与君姑的画像叙了许久的话。我央着他们过来再看看你,再最后、入一次你的梦境。”
“是啊,梦中的最后沙暴四起,阿父阿母、还有大兄与霍氏军队,伴着满天的沙暴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霍不疑顿了顿,眼中落下一滴轻柔的泪,“他们个个昂首阔步,似是要去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君舅与君姑瞧你如今过得好,一定是放下前缘,赶着去再世为人了,”程少商轻轻安慰到,“阿狰,这是好事。霍家的旧事,如今算是真的过去了。”
“我心知没有资格劝你放下心结、过回普通人有嬉笑怒骂的人生,只因我从未遭过此等飞来横祸,”程少商思忖着,努力把话语说得婉转,“只是,放下不代表忘记。就像君舅与君姑虽不曾伴你长大,但他们的爱意从不会缺席。”
“是啊,这些年,是我把自己逼得太狠了。闭上双目,回想起的便是霍家满门被屠的景象。”霍不疑说着,便缓缓阖上双眸,似乎不愿回忆起血腥的往事,“我不敢放下。因为我不知道,我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逝去的父母兄姊满意,才能对得起因我枉死的阿狸,才能对得起为我疯癫的姑母……我也不知道,究竟要怎样弥补,才可以解开你的心结,让你相信我不会再弃你而去……”
一场名为贪欲的阴谋引来一场名为复仇的屠戮,终如白袍点墨、终不可湔。他背负着认贼作父与六亲不认的名声,就算是逃来了边关,免去了旁人闲言碎语,也免不去自己心中日复一日的审判。
“在梦中……阿父他告诉我,我一直做得很好。霍氏因有我,而得以再续百年荣光……”霍不疑淡淡笑了笑,看向程少商殷切炽热的双眸,“少商,原来我一直做得很好。阿父他从未怪过我、怪我复仇的方式太过激进而伤及身畔的爱人、怪我最终决定放过那与凌氏有关的刺客……”
“阿父他苍老了许多,可翻身上马依旧英姿飒爽;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可笑起来依旧爽朗。”
“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在我不知晓的地方过得很好……会不会孤城一役后,他们携手走出了曾经倒下的废址,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隐姓埋名,终成了一支不败之师?梦中那只不败之师,是否会不破楼兰终不还、全了阿父一统西域的毕生所愿呢?”
“会的、一定会的,”程少商笑着应他,“少商没福气,未曾见过君舅雄风。可看如今的阿狰,便知晓原是虎父无犬子。”
“病中不宜思虑过多,便别再想了,好不好?”
程少商细细拭去了霍不疑额间的薄汗,又用手探了探温度,认真又紧张的模样倒惹得霍不疑发笑。
“还好,没再反复烧起来。阿狰,再眠一眠吧。放下了这些旧事,如今便能好好睡了。”
霍不疑轻轻点头,闭上双眸,仿佛泄去了浑身的力气,呼吸很快变得匀称。程少商见他沉沉睡去,才轻轻抽出了他一直紧握的手,收拾好了药盏与汤碗,缓缓退出了房间。
“陛下?”程少商不经意地瞧见房门后一闪而过的身影,“陛下怎会在此?怎么不直接进屋去与子晟叙话?”
“原是少商啊,”文帝见无法遮掩,便尴尬地停下脚步,“本想在临行之前再来瞧瞧子晟的病势,不想正赶上你们夫妻在说私密话。朕……朕便不进去见子晟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文帝脸上还挂着未被风干的泪痕,想是听见了霍不疑刚才所述的梦中之景,回忆起了与霍翀兄长年少时的旧事。
原来,文帝也曾是个明媚而懵懂的少年,却还好有霍翀兄长事事相护。他忆起年少之时,二人曾登上丰县最高的山坡,就着烽火狼烟北望,望那片怎么看也看不见尽头的大漠。
“戾帝暴戾,竟将前朝好不容易扩张的西域土地拱手让与匈奴,当真是可叹可悲。遥想当年,赵破奴将军大败匈奴。匈奴被迫北逃,汉军乘胜追击,一直杀到罗布泊湖畔,军临姑师与楼兰。”
那时候的霍翀不过也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却对着烽火狼烟扼腕长叹,只恨怀才不遇、报国无门。
“那我便为了兄长所愿,统一这天下如何?”
文帝说到。
“你这小子,又在说些浑话!”霍翀笑得开怀,“好、今日为兄便与阿弟一同疯一回!阿弟既要统一天下,那兄长便为你打开西域大门,重振我汉人雄风!”
“你要守内政、我便御外侮!我定要出兵打到楼兰旧址,砍下匈奴浑邪王的头颅,给阿弟做酒壶!”
只可惜,楼兰未破、英雄落幕。曾经叫嚷着统一天下的少年英才真的坐上了至高无上的皇位,只是变得畏首畏尾、再不似以往那般少年豪迈。
若是霍家兄长看到如今自己做皇帝变成了这个样子,该很失望才对吧?这些年左右权衡,为了国家安定而一味安抚退让,是不是大错特错了?这些年,为了安抚孤城一战的余部,就算心知凌益休弃霍君华,对不起霍氏一族,他也不敢把凌益夺官削爵赶出城去,只能让子晟与霍君华受尽委屈。也为了这天下表面的安定,他不敢把居功甚高、越氏仅剩的男儿小越侯处以死罪,只能打发去皇陵任其自生自灭。难怪,其实阿姮早就说过,他这等做法,当真令人瞧不起。曾经的少年,如今垂垂老矣,一路走来,他也失去了对他最珍贵的东西。原来就算是帝王,也一样有许多身不由己之时。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可要少商去请医官来瞧?”
程少商焦急的声响回荡在耳畔,文帝强行把自己从心绪中抽出。他定了定神,抹去了脸上的泪痕,收起了慌张而自责的神色,又恢复了帝王往日的威严。
“朕家老三派人来信,说朝中有要事要向朕禀奏。朕在边关耽搁的时日已久,恐怕朝臣对朕称病一事起了疑心。朕要快马加鞭归都,便不与子晟告别了。等他醒了,帮朕转告他,明年过除夕之时、务必囫囵个儿回去见朕!若是发现他身上多了一道口子,朕便打他十军棍!”
“陛下,”程少商忍着笑意,故意蹙起眉说到,“陛下可舍得?这男人可是我的,我都不舍的打,陛下真的舍得吗?”
“程少商,莫仗着子晟疼你、愈发油嘴滑舌!”文帝看着眼前似又恢复几分活力与顽皮的少商,只觉得内心松了口气,“在边关,帮朕照顾好那竖子。记住你答应朕的事,要时常归都、多与子晟陪陪朕啊。”
程少商郑重跪下,朝着文帝拜别,“少商、定不负陛下所托。”
“对了,朕还有一物要交与你,”文帝从袖中抽出一卷书简,“朕让老三把刺伤子晟那刺客的底细摸了摸,便都记在此处了。朕这次不替你与子晟做决定,如何处置那刺客,便由你与子晟瞧过这卷轴,自行定夺便是了。如果子晟觉得杀了他就能解心中那口恶气,能彻底了结当年霍氏的惨案,那便杀死!”
“朕不再干涉了、不再干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