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恨意惊鸿》徒有弗

16、第十六章 文帝颤巍巍

　　文帝颤巍巍地把合婚庚帖塞到少商手中，“好孩子，别跪了，快去与子晟按红印吧。”

　　程少商接过合婚庚帖，酿跄着跑去霍不疑榻边。夜中这么一通闹腾都没能将他闹醒，他该烧得有多昏沉？又或者多贪恋梦中片刻的温情呢？难道这冰冷的人世，真的再无半分令他牵挂了吗？

　　“子晟，你太贪睡了，”程少商拂过他苍白又滚烫的面颊，抚平他紧皱的眉目，“这些事，原本都是要你来做。今次我替了你，你醒来，可不要怪我趁人之危。”

　　“你不应声，我便当你是答应了，好吗？”

　　霍不疑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不曾给程少商任何回答。程少商吻了吻他的眼角，又浸湿了丝帕覆盖在他滚烫的额间。

　　“我替你拜了天地父母、拜了陛下、拜了君舅君姑、也拜过程家长辈，陛下又替我们写好了这合婚庚帖……只差你我按下手印，这婚事便算是成了。”

　　“你可是真省事，在这里毫无知觉地睡着，便可白落个像我这样贴心的娘子。日后待你好了，我可要好好罚你。”

　　她轻轻拉过霍不疑冰冷的指尖，细细放到怀中捂得暖了，才沾了印泥，慢慢按到庚帖之上。随后，她轻轻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就着鲜红的血，重重地按在了庚帖之上。

　　“阿狰，你看，”她笑得天真烂漫，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眼角，“如今，我便是你真正的家人了。”

　　霍不疑睫毛微动，似是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异样，可却深深陷在梦魇之中无法醒来。程少商凑近他的耳边，柔声安抚着，“阿狰，好好睡吧。”

　　“不管你有多苦多累，从今往后，总有我能在你身后接着你。”

　　“以后咱们阿狰，便也有家人疼了。”

　　“阿狰、阿狰，”程少商低下身子，紧紧抱住霍不疑烧得滚烫的身躯，“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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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唯有死人枯骨以做标识。这便是大漠、这就是西域。
　　边关的军营便矗立在此，大军两日前破了楼兰旧址，便在此安营扎寨。
　　霍不疑只身坐在军帐之内，手持兵书研读。正是午后，军中将士尚在用午膳，推杯换盏之声此起彼伏，霍不疑伴着这些声响研读兵书，只觉心中十分安稳。
　　“臭小子，你怎么跑到这来了!快给我滚出来!”
　　来人一身黑甲，手持长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从军帐外围透过的光亮，“阿父说了，不叫你来边关、不叫你来边关，你怎么还是带着兵马打到这里来了!快跟大兄出去，给阿父认错!”
　　霍不疑愣在远处。
　　“怎了这是？你如今要娶新妇，一心光想着程家那俏丽娘子、便连你亲阿兄都不识得了？”
　　霍家长兄拎起霍不疑的衣角便将他向外拽去，“你个竖子!楼兰一战打得如此冒进，要贪功求赏、向陛下给你新妇求诰命不是？你可知道、阿母知你险些落入敌军，整日在都护府中哭泣。她老人家想你想的要紧，索性从都护府跑到边关来了!”
　　“大兄……你怎么会在这？”
　　“我怎么会在这？老子是西域守军，老子不在这会在哪？”霍家长兄气得直骂，“你那新妇、定是比你说得还要俊俏可人，不然也不能把你个浑小子迷成这副迷糊模样!待你成亲，大兄定要抛下军务、回都城去热闹热闹!”
　　“小阿狰!你那新妇漂亮不？”霍不疑刚被大兄提着出了营帐，便瞧见阿父身边积年的几位老将军，“几年不见，阿狰便不认识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阿狰!”
　　霍不疑闻声望去，竟是许久未见的阿母。她依旧如年轻时那般美丽，清秀的容貌下更多了几分端庄贵气，“你个竖子，你可知阿母担心你，担心得眼睛都哭肿了!”
　　“你不在都城好好待着，等着阿父阿母回去为你主持婚事，跑到这来做什么？霍家有你阿父与大兄为陛下打天下便够了，难道文帝、还想着我霍家儿郎个个要上战场拼命不成吗!”
　　军队中又是一阵骚动，打远望去，有人骑着战马奔驰而来——正是霍翀将军。
　　“你个竖子!”霍不疑还未瞧清楚阿父的容貌，便先感觉一棍子落在了屁股上，“看把你阿母担心成什么样子!你偷了兵印，千里迢迢跑来大漠边关，领着黑甲卫在此驻营作战、沙场浴血，可有想过你阿父阿母，可有想过你那新妇？”
　　霍不疑如鲠在喉，欲张口申辩，便又感觉一棍子落了下来，“闭嘴!你是为父最小的儿子，如今不过弱冠，如此在沙场拼命，难道你想让我霍家绝后吗？”
　　“夫君莫打!”霍夫人忙护住跪在地上的霍不疑，“阿狰好歹打了胜仗，若不是阿狰兵贵神速，攻下楼兰恐怕还要数月!”
　　霍将军这才停下，翻身下马，随手扔了棍子。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幺儿，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开怀大笑，脸上的皱纹却比画像之上深了许多。
　　“来，让阿父瞧瞧，可打疼了？”
　　“我霍翀果然虎父无犬子!便是以往那个会窝在阿父怀中撒娇、赖着阿父带你玩高抛的小阿狰，都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儿郎了!阿狰果然不让为父失望，我霍氏有如此忠勇儿郎，便是百年荣光!”
　　霍翀底下身子，轻轻抱了抱霍不疑，“阿狰长大了!为父如今，都抱不动小阿狰了！”
　　“阿父……”
　　“诶，你那新妇如何？为父驻守边关，许久未回都城了，不知道程家小娘子、如今可出落得越发俏丽了？以往只在宫宴上远远瞧过，那时她跟在皇后身边，总感觉怯生生的，却没想到、如今跑去文老弟面前求着嫁的，竟也是她!这女娘当真有勇有谋啊，和我家阿狰，便是天作之合!”
　　“阿父，待孩儿成亲之时，您能回都城，喝一杯孩儿的喜酒吗？”
　　“你这是什么浑话!”霍翀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父、阿母，还有你阿兄阿姊，我们都会回去，讨一杯阿狰的喜酒喝!也要把文老弟叫过来，不醉不归才是!”
　　霍不疑很想再抬头看看父母兄长，可只感觉眼前的云雾愈来愈重，父母兄长的容貌也渐渐隐于云雾之后。
　　“全军戒备!”
　　“将军，西北起了沙暴，有柔然军队混在沙暴里来进攻主营了！”
　　“上马作战!”霍翀翻身上马，“阿狰，你肩上有伤，给我回营地去驻守!不许再冒进了，听到没有!”
　　“为父定打一场胜仗，把西域数十年的安定、送给我儿做新婚贺礼!”
　　“阿狰!我们这便走了!”
　　父母兄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满天风沙之中，而后跟着他们呼啸而过的，是霍家军队。数万雄军伴着沙暴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他们身姿挺立、昂首阔步，似是一支不败之师，要去打一场漂亮的胜仗般那样。
　　“阿狰、阿狰？”
　　轻柔的女声萦绕在他耳边，他睁开双眸之时，晶莹的泪珠便夺眶而出。
　　“阿狰可算是醒了，快要把嫋嫋吓死了。”
　　梦中是亲人，梦醒亦是亲人。
　　“我炖了你爱喝的山药排骨汤，你若是再不醒，便都要便宜梁邱起了！他怎么被你养的、如此能吃能喝呢？”
　　霍不疑看着眼前忙碌的妻子，又看向在房门外打闹的梁邱兄弟，人人面上都带着难掩的喜悦。
　　他又看向不远之处的香案，案上供奉着父母亲的画像。他们笑得温柔慈祥，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一直陪伴在他的身畔。
　　有人一生所求金银财帛，有人一生所求身居高位。有人在夜里淋雨、在雪中散步，也有人终其一生归于茫茫大漠。而有人所求，不过一蔬一饭、一荤一素、能与至亲日日相伴。
　　“阿父、阿母，阿狰成亲之时，你们可一定要来，讨一杯喜酒吃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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