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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怎么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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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躺着休息?”程少商在外与萧元漪耽搁了太久,又去廊下盯着煎药,此刻才捧了吃食回来,“阿起,怎么不拦着你家少主公,医官叮嘱了、要多休息。”
程少商柳眉紧策,心中本就有些不快,回来又见到这样一幅景象——霍不疑靠坐在软榻上,旁边堆满了一叠又一叠的军报,此刻正与梁邱起一同商议着什么。
“你们难道是要把军帐都搬到这儿吗?”程少商有些哭笑不得,她既心痛、可又知道自家那傻将军是一刻也闲不住,若不是身体不允许,他只怕又要跑回前线大营之中去。
“我不是说过吗,军营之中有万老将军和萋萋阿姊主持大局,子晟这段时日只管养病可好?”程少商给梁邱起使着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赶忙收拾起那堆得似小山高的军报出去,“怎么,阿狰信不过我?”
“阿狰定是觉得我一个女娘不懂军中之事,所以怕嫋嫋胡乱言语,误了大事,”程少商轻轻挑眉,眼中氤氲水汽,含情脉脉地看向她,“罢了,信不过就信不过吧。”
“好了,别闹了,”霍不疑皱了皱眉,只觉得程少商这一出戏漏洞百出,“嫋嫋以往助东宫出主意的时候,怎不觉自己是无知女娘?在下看来,嫋嫋若是身为男子,这官场之上也定有你一席之地。”
“霍不疑,”少女彻底红了双眼,有些愧疚地看向他,“都是陈年旧事了,年少时是我糊涂、自不量力,如今我才知晓自己错了,你还要拿来当笑柄说与人听。再这样、我可真就恼了。”
“过来,凑得近些,”霍不疑轻轻拉住程少商,“帕子给我。”
“瞧你,去了那么久,弄得满头满脸的土,”霍不疑接过帕子,细细帮程少商擦拭,“在外头,与你次兄聊得尽兴,便忘了我这个卧病在床的未婚夫婿了?”
程少商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任由霍不疑摆弄自己。他到底是武将,在军营中糙得惯了,手下有些不知轻重,不出一刻就将程少商的嫩脸擦磨得通红。
“你轻些,”程少商终于忍受不住,缓缓开口道,“都擦红了,我还怎么出去见人?”
“嫋嫋,说实话。”
霍不疑停了手上动作,只是目光灼灼,恨不得把程少商的一张俏脸烫出几个洞。程少商自觉心虚,眼见瞒不过去,索性心一横,把实情说了出来。
“我阿母来了,她要我随她回都城。”
“那嫋嫋,是如何答的?”
霍不疑轻挑剑眉,对着眼前的少女微微笑了笑。灯火的映衬之下,他苍白多日的面颊总算有了些血色。程少商轻轻扶着他靠回软榻之上,又把怀中烧得滚烫的汤婆子塞进了他的被褥之中,才缓缓开口。
“我放不下你,所以同我阿母吵架了。”
眼前的少女仿佛突然泄了力气,完全不是梁邱飞匆匆回来,给自己禀报得那般模样。
“少女君活像只斗鸡,吵得萧夫人无话可说,脸都气红了。她处处维护少主公,恨不得把少主公捧到天上去,若不是程少将军拦着,恐怕那萧夫人又要扬起鞭子了!”
霍不疑不禁苦笑,这都是什么形容词?少商平日里娇弱的模样,他们又不是没瞧过?怎能说这般柔弱的小娘子,吵起架了活像斗鸡呢?
“嫋嫋……”霍不疑有些心痛,不禁质问自己既然已经知晓实情、又为何偏要逼她说出实话。可他又不想让她一人把苦难吞下,若是说出来、与他倾诉一番,是不是会好过许多?
“我阿母此次前来,是来接萋萋阿姊回都城的,估计还要在此耽搁几日。若是她还来这院子里见你,就让阿起和阿飞拦一拦吧,”程少商拉住霍不疑的双手,轻轻摩挲着,“我怕……我怕你们又像在都城那样……此次没我阿父拦着,只怕阿母……”
“程侯夫人也是关心则乱,觉得你跟着我是受了苦,才会屡次和我们龃龉,”霍不疑顿了顿,又继续轻声说着,“这院子内自有陛下护着我,你阿母不会再伤到我了。只是……”
“只是嫋嫋,迟早要有一日……”他说了太久的话,此刻已有些气喘,“只是迟早、我们的事情……要与阿母说清……”
程少商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含了泪水,却又不肯让它们从眼中掉落。她扶着霍不疑躺下,随后便默默跪坐在榻边。
“也许以前、我与阿母还有转圜的余地……”
定亲宴上,汝阳老王妃与淳于氏气势汹汹、使唤着自家的婢子将她按在原处,叫嚣着要责打她这个不知礼数的无知女娘,她本要挣扎着躲开,却只听到一声巴掌打得清脆。她还记得,当初她缓缓抬起眸子,见到阿母平日里威严的面孔有了一丝怒气、那怒气之下又是一丝慌乱与失态。她没有想到,那个说她不识礼数、粗鄙不堪的阿母,竟也会为了护住她而得罪贵人。那一刻,程少商只觉得心中酸苦,又有些委屈。她本以为此事之后,她与阿母终究会有些不同,只可惜,为何危难之下能护住她的阿母,却不肯在平日里和她共饮一盏茶水、又或是耐心地教她习完一卷书简。
那时她便明白,阿母想要的,是一个聪慧乖巧、识礼数、懂持家,可以任由程家长辈摆弄、却又不会给程氏招来祸患的女娘。就如同堂姊那样,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从来不会为自己争取什么。所以,当她铁了心跟着霍不疑来边城之时,她与阿母就注定不能和解了。在阿母眼里,她一定给程氏丢足了面子,宁可舍下一切、只为了跟着一个曾经抛弃自己的男子远走天涯。也不怪阿母看不上她,估计阿母也是十分不解,为什么她都因为这个男子病得快要死去,却依旧选择原谅他、还要跟着他走呢?
霍不疑见她沉吟不语,眼里满是心疼,“嫋嫋,若是为难便不想了……以后,我会拼了命地待你好,好到你阿母觉得……觉得你跟着我没有受苦……”
“不!子晟,这不是你的错!”程少商泪光闪烁,“我与阿母的心结,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有什么错处呢?你为了护住我、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哪怕与所有人为敌、你也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
她轻轻抚过少年的面颊,“我想要的,那种没有理由的偏爱与袒护、坚定不移地选择与支持……只有你能给我……”
“如果你做到如此地步都尚有错处……”程少商目光闪烁,只觉得心痛不止,“那这世间千万儿郎,岂不都该错得千刀万剐?”
“阿狰,你答应我,”程少商轻轻吻过少年冰冷的唇角,“有一些事情,该我自己去面对。你不必忧心、更不必自责,好不好?”
“我早该长大了。”
……
“少女君,地牢那边托人来传话,说是那刺客想要见您。”
“她要见我?”程少商有些诧异,“你且去告诉她,我与她之间无话可说。待子晟伤好些、我再慢慢问过他的意思。在此之前,我不会见她。”
“是,”梁邱飞踌躇着,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少女君……程侯夫人也想要再见一见您。”
“我阿母?”
“是……程侯夫人似乎要启程回都城,去提前准备程少将军和万娘子的婚事,听说有一些事要与宗族长辈提前商议。不过程少将军还要留在边城,属下听说,万娘子还有些不大愿意,将军怕是有苦头要吃了。”
“我知道了,”程少商镇定自若,“你去请阿母进来吧。”
“不要惊动陛下和你家将军,”程少商有些不放心,还是嘱托道,“陛下正在屋中陪子晟,你带着阿母从后门进来,在后院的秋千等我吧。”
后院的秋千,是他们刚至边关之时,霍不疑亲手给程少商扎好的。她还记得那时,霍不疑为了多陪伴病中的她,怕她刚至边关多有不适,总是在午后便归家陪着她。霍不疑总是拿厚重的棉被,把她裹得像个粽子,才肯把她抱出屋子透透气。她刚见到那个秋千之时,心中欢喜得紧,没想到自己的小小喜好,竟被他如此记挂在心上。而后,霍不疑几乎把她喜爱的机巧玩意儿寻了遍,令本是萧条无比的后院,堆满了她心爱的物件。这小小的院子,也许在外人眼中有些简陋,可在她的心中,却是永远的归宿。夏日里在窝在秋千架上消暑,她枕着子晟的双腿,任由他有些粗糙的双手抚过她柔软的发丝与脸颊。抬眼望去,便是漫无边际的星空,她偶尔会指着提问,想故意刁难她家那位武将,却没想到完全是班门弄斧。
“子晟果然学富五车,陪我这般没见识的女娘,可真是委屈极了。”
她故意阴阳怪气,本以为霍不疑会板着脸教训她,定不会让她今夜好过。谁知道他竟紧紧拉住自己的手,垂下眸子,满是珍重:“在子晟眼中,少商就是全都城、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女娘。”
所以当文帝千里迢迢跑来边城,又听到梁邱起与梁邱飞二人绘声绘色的学舌,老皇帝感动得差点栽倒在秋千架前。他本想好好将这竖子训斥一番,受了这样的伤、整日里只会打打杀杀,就是死了都没人能给他送葬、坟前连个打灵幡的人都没有。他本以为这竖子还会与自己较劲,直到看到这个小小的秋千架----他没想到,那竖子竟然肯为了一个女娘如此用心,完全不是几年前叫嚷着不娶妻不生子的气人模样。
只是如今,那秋千架上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连缠在上面的葡萄藤都早已枯萎发黄,似乎它的主人,已经很久未曾来看过它了。
程少商过去的时候,萧元漪已经在那里等她了。她细细抚摸着那秋千,用自己的袖子把座椅之上那一层厚厚的积雪拭去,见程少商来了,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微微笑笑,便招呼她过去。
“这是霍将军为你做的?”
“是。”
程少商只淡淡答到。
“阿母听见梁将军和你说,似乎伤了霍将军的刺客想要见你?”萧元漪试探着问到,“若是有些为难,或是不愿意见,或许阿母可以帮你料理?”
“不必劳烦阿母,”程少商淡淡抬眼,瞧着眼前的妇人,“受到伤害的是子晟,所以只有子晟才有资格去料理她,我们不能替子晟做决定。”
“好、好,”萧元漪红了双眸,却赶忙应到,“嫋嫋说什么、便是什么,阿母不插手便是了。”
“听说阿母要回都城了?”
“是,”萧元漪强忍着泪意,“还有一些琐事需要阿母回去料理,便不在此处多陪你了。记得代替阿母,给霍将军问好。他是武将,平日里要更加珍重身体才是。”
“那女儿为阿母添些衣食,趁着时候尚早,阿母快些启程,早些回去也早些令阿父放心。”
程少商转身欲走,却被萧元漪叫住。
“嫋嫋,昨日……昨日是阿母做的不对,不该和你争吵,也不该替你做决定。”
“阿母昨日去拜见万老将军,才知道你在边城的事情。”萧元漪细细瞧着眼前娇小的女儿,“万将军说,你在边城把一切都料理得很好,连陛下都夸赞我们嫋嫋贤良、有能耐。”
“我们嫋嫋长大了,”她欣慰地目光细细扫过眼前的幺女,“阿母不该过分地束缚你,有些事情,该听你自己做决定。”
“你昨日那些话,阿母都听进去了,以前是阿母不对,可是……可是阿母想要疼你、想要帮你,以前是不知该如何、如今却没机会了。”
萧元漪从未如此后悔,明明之前有许多机会,可却都被她亲手摧毁,才导致如今在母女心间的那条裂隙,已然发展成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罢了、罢了,”萧元漪艰难开口,“阿母知你心结难解,阿母不再说就是了。少商……你在边关,与霍将军多多保重。”
程少商没有再回应,只是目送着萧元漪缓缓走出霍家宅院。
“阿母……有些隔阂,自我生下来便有了。”她喃喃道,“无论如何弥补,便是一步错、步步错,终也只能母女情薄,至如此地步。”
“少商要的疼爱、阿母给不了,阿母要的忠孝顺从,恕少商也无法轻易许诺了。”